“元荷会陪着您。”身边的女儿说。
我微笑起来,说,“好。”
“您笑起来的时候最美丽,元荷喜 欢[炫.书.网]看您的笑容。”
抚着她乌黑光亮的发辫,问,“为什么喜 欢[炫.书.网]我?”
“因为您公平,对我公平。”
是,我虽宠着我的孩子,但在内心深处却一直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地对待他们。超过一岁半的孩子,就会有他们自己的思想,有他们自己的坚持。便不能随意地扭曲他们,也不能随意地更改他们的意愿。他们是那样突出地想要表达自己,不希望被人轻视小看,和无理抹煞。我与他们平等地交流,他们也能照顾到我的想法。这样,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可我的孩子,都已经不在了。
“你是我的女儿呀。”我搂着元荷,低头对她说。
她就笑着,说,“幸好我是。”
大觉寺的清晨,是不一样的。
太阳从山门升起的时候,我早已等候多时。日落因为短促而绚烂,日出却因为长久的沉闷而如欢歌一样嘹亮。静坐,观望,呼吸,沉思……就这样感受着这座沉默的山峰,伴随厚重的钟声与僧侣们诵经的声音,等待每个日出与日落,与其他一切纷扰隔绝。
我知道胤禛来看过我,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靠近,但我也能感受得到他的气息。
我会原谅他么?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如果他原谅自己,我就会原谅他。
多日来,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责怪他,而是在抗拒他生在皇家这件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所恨的是帝王家的无情,并不是他本身。这种细微的区别,我了然于心。他为着自己的那点坚持,已经牺牲掉自己心爱的儿子。本来,受伤的人应该是他。如果真是他,应不至于死亡,毕竟他是个成年人,身手不差。而弘晖,只是一个意外。也许对那些人来说,也是意外。可终究已成事实,原本是怎么样,都已经不重要。
弘晖也许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些亲爱的人,为了成全他一人,要离我们远去。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儿子,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到现在,脑中能想起来的弘晖,是在门口快乐挥手跟我告别的样子,一脸灿烂的笑容,开怀而明朗。
胤禛不让我见他,是对的。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可我也悔恨,在他呼唤着“额娘,我疼”的时候,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不曾出现在我的梦中。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入我的梦了。这让我难过得无以复加。
日子,是这样让人煎熬。
初见茵茵,她正在跟元荷说话,轻声细语。一身亮蓝色的衣衫,衬得她的脸庞白皙,无暇。
“听性音和尚说,夫人身体不好。远帆哥哥是很厉害的大夫,让他给夫人看看吧。”她这样热情地望着我,让我不忍拒绝。
见我不说话,她又道,“我们每月都在寺里给穷人看诊的,远帆哥哥口碑很不错。”
如果她去做行销,会很棒,那样真诚的眼睛,任谁都会心甘情愿上当,哪怕她口中的这个远帆哥哥是个不堪的庸医。可我知道,程远帆不是。性音和尚跟我提过,这一带都很有名的程远帆。年轻,心善。
后来茵茵会按时给我送药来,还带着她的秘密武器。
我说,“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这么苦的药!程远帆要是有本事,应该把药弄得像蜜一样甜。”
元荷就在一旁笑,“如果药跟蜜一样,岂不是人人都想喝,那还不乱套了?”
茵茵却认真地说,“也许应该弄成药丸子,再要不然,也应该加点什么东西。我尝过,是挺难喝的。”
我好笑道,“你还尝过?每个病人的药你都尝过么?”
“当然不是,每个人的药我都要尝,我不是要成神农了?”
“为什么尝我的?”我追问。
“因为夫人每一次都会抱怨,真的很苦,却还是一口气喝光。”
原来她想验证,我是不是在撒谎。
“茵茵,你多大了?”
“比元荷姐姐小一岁。”
哦,比我的仔仔,只大一岁。
从茵茵的口中,听得最多的,就是远帆哥哥四个字。她快乐地做着他的助手,帮他看着他的病人,煎药送药,忙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能听见她哼着南方小调,有时是黄梅,有时是江南味道的小曲儿。每日到我这里来,跟元荷聊天,也跟我聊天。
后来我问她,“是不是要嫁给程大夫?”
她点点头,开心地笑,“夫人知道我的心事?”
“很明显嘛,不算心事。”
“有这么明显么?那我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像个千金小姐?”
我不动声色地问,“茵茵,你是大家的小姐?”
她很不以为然,说,“是啊,不像吧?远帆哥哥也说我不像呢。”
不像挺好。我在心里说。
“我家在南方,不过我从小在京里长大的。程伯伯待我很好,程伯母也很好。”
“茵茵,你的声音很好听,教你唱一支歌好不好?”
“好呀,好呀。”
那首太湖美,被她甜嫩的嗓音诠释得很唯美,婉转,仿佛能感受到湖面微风送过来的袅袅水气一般。当然,只是教给她前一段,后面带着政治色彩的歌词,我不记得。好端端一个美到极致的太湖,也能给毁了。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啊,破了碎了毁了就再也补不回来。
她收拾了药罐,甜甜地说,“还有最后一副药,夫人就不用再受苦了。高兴吧?”
“总算快解脱了。”我故作捧心状。
两个丫头就笑歪在一起。
最近我的气色不错,连腰椎都不再疼痛,都是程远帆的功劳。他只来看过我两次,是个忧郁的年轻人。身为一个大夫,见多了生老病死,没有变得麻木不仁,还能如他一样忧伤,也是少见的。他不是个保守的医生,喜 欢[炫.书.网]用偏方。性音和尚跟我这样说。因为穷人买不起好的药材,于是山野之中那些不花钱的草药成了最佳选择。他还胆大,所以成不了正经大夫,入不了流,只是在边缘徘徊着。
这样不好么?我问性音。
和尚笑笑,也好,也不好。
为什么?
夫人觉得他完全没有动过世俗的念头与追求么?
我恍然。也是,与自己的欲望搏斗是件很累心的事情。
茵茵走后,胤禛来了。
他站在我的门外,默然地看着我,目光平稳柔和中并着隐隐的伤痛。我亦与他对视,等他开口说话。他却一直没有开口,静静地立在银杏树下,任凭夹杂着山野之气的暖风拂过消瘦的面庞。浅蓝色的袍子下摆随着风掀起来一个角,露出宝蓝色的里子来。
不说话,难道等我先开口么?很抱歉,我不是这样宽容的人。转身回去,关上门。
又想起那句“此时相对一忘言”。
究竟是忘言?
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晚些时候苏培盛来传话,皇上第二日要来寺里,让我准备接驾。
我很奇 怪{炫,书,网},老康又想起我来了么?还是因为弘晖?不管怎么样,我得面对他,我可以不理会胤禛,却不能不理会康熙。
此时才惊觉,时值六月初。按照惯例,这个时候,老康要去草原了。
回转
老康来的时候,只有他跟李德全。本来以为胤禛会跟着来,但他没有出现。
刚晾好衣裳,便听见李德全的声音,“四福晋,皇上来了。”
一扭头,对上老康那双深邃的眼睛,屈膝俯身,“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的。虽然李德全的用词很平易近人,没有说“皇上驾到”,那不表示我可以无礼。我们已经很多年不曾单独谈话了。而现在,他是君,我是臣;他是公公,我是儿媳。
“免礼。怎么自己在做这些?丫头们呢?”他总是很瘦的,操那么多的心,想胖也很难。
“回皇上的话,丫头跟元荷到后山采野花去了。”往日,我也去的。今天不是要等你么?
“敏丫头,觉得委屈么?”他找了个竹椅坐下,态度便不怎么高高在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问得我无言以对。我委屈么?他这么问,是希望我主动替犯罪分子开脱罪名么?我不愿意,我很不愿意。为什么要委曲求全,说着不委屈,都是命里注定这样的屁话?
“是,臣妾很委屈。”
他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直接地回答,有些诧异地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如果胤禛不是生在帝王家,或许臣妾不需要面对这样的灾难。”我无畏地说道。
“你这是在怨朕?”他严肃地问,面色不佳。
而我给了他一个很肯定的答案,“是。”
因为我一直对他管教儿子的方式方法不满。这一次,虽然没有去查证,也大致知道是某个发疯的人。他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丑陋思想,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君王?
康熙被自己蒙蔽了很多年,到老了之后,心被彻底伤透了,才会幡然悔悟。可惜,到那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他也会像现在的我一样,面对儿子们的厮杀与争夺,感叹自己的无力与世事沧桑。君临天下又如何?一样体验人情冷暖,一样渴望子贤孙孝。权力使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一系列的政治成就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然后就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不但没有达到他的期望,反而更加残酷与无情。
“你胆子很大。”老康这样评价我。
“皇上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敏慧。臣妾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之前也说过,还有你不敢的事儿?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他当我是女儿一样的宠着。
“很好,你很好。”他突然起身,道,“老四,你这个媳妇儿,你自己来哄。”
我一愣,胤禛在门外?
康熙又说了一句,“好生养着,中秋进宫。”
“是。”我恭敬地回答。
胤禛果真就站在门外,送了康熙,才转回来找我。
莫儿跟元荷正好回来了,两人都捧着娇艳欲滴的花儿。一个红衫一个翠裳,浓墨重彩,在晨初潮湿的空气中,夺人眼目。是那么醉人的一幅画面。
“阿玛。”
“四爷。”
我却没有理他,接过花儿,要去插进陶土瓶子里。
“敏儿。”胤禛在我身后道,“跟我回去。”
我转身冷冷道,“爷请皇上来,是何意?”施压?还是说教?
“我并没有请皇阿玛来,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跟他说话,我更不会请他来。”
“爷认为我太放肆?”
我这样跟康熙对抗,也许会坏了他的事。可转念一想,或许有帮助也不一定。因为我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胤禛的态度。我不希望他生在帝王家,便是对那个黄圈圈任何没有好感。我的态度,是远离。
现在情势并没有到白热化的阶段,但是我已经很清楚康熙在对待确立继位人选这件事上的矛盾与挣扎。他在任何时候都不愿意放弃胤礽,因为他觉得无论对赫舍里还是对自己都不能交代。于是,他就造成事实逼迫他做出选择这样一种假象,还要玩一废再废这样的把戏,不过是想欺骗自己。
我不相信,他这样一个精明的人,看不透这些人的心思。他高高在上,藏在最黑暗的地方,玩弄着他们,看着他们跳脚。一方面心寒不已,一方面也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所以,他才是最狡猾,最悲情,也是最不值得同情的那一个。
胤禛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不作为,即是最好的选择。默默地隐藏于这场混乱之中,等待着脱颖而出。只是,他该再自信一些,甚至自满一些。因为我不会改变他的命运,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或许是因为现在一切都还不明朗,再等几年,他就会变得不一样,也许他会变得目空一切。
而此时的他,二十六岁,还太年轻。
胤禛平平道,“你一直如此。”
我突然就笑了,他是了解我的,“希望我收敛么?”
“做你自己罢。”
可惜,此时的我已经不打算坚持做一个纯粹的我了,白白浪费了四爷纵容的美意。
“让我再想想。”我指回府的事情。
见我松了口,他便不再坚持,“过几日我再来。”
“好。”
弄好花儿,便吩咐莫儿开始收拾东西。
大觉寺好是好,不过不能住一辈子。只是什么时候该回去?我不知道。
这些时日,莫儿跟元荷,都是明白我的,不提弘晖,也不提那个未曾见面的孩子。每日吃简单的饭菜,去山里走走,看那些虔诚的面孔,闻着我不喜 欢[炫.书.网]的香火味道。有些人有些事,并不可能忘记,所以不需要强迫自己去遗忘。将他们存放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然后再无畏地生活,去笑,去哭,去忍受……
想起很久之前,泽娴的事。她不说,我也知道,老康就是那种会做给自己看的人,你看,我接受你,忘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来,如果是现在的我,大概不会那么做。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软弱的,自欺的。
坐在石阶上,想着南方一望无垠的荷花塘。无穷无尽的荷叶,一直连到天边。清风伴着荷花的香气,拂面,也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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