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也别喊我的名字!”
我泪如雨下,一股莫大的悲意笼罩过来,只觉透不过气。
“敏儿?”
感觉旁边的人推着我的肩膀,这才彻底醒过来。
“做梦了?”
“嗯,梦见怀珍,再也不理我了。”
他拥住我,在我额上一吻,不着痕迹地伸手擦去我的眼泪,“会好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脑中一片混沌。
对于八阿哥,我是真的无愧于心。如果按怀珍说的,那拉氏真的答应了他什么而我没有做到,至多,我就是个背信之人。那个时候的八阿哥不过十岁,要说关乎情爱,我是不太相信的,留下一点人不可尽信的心理阴影倒是有可能。
我一直不相信八阿哥真是和煦如春风,温文如美玉一样的男子。他的出身是一方面,而他的性情是另一方面,在那拉氏的问题上,他未免有点太钻牛角尖。往往极度自卑的人,表现出来就是过于自信。只有佯装自信,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更强大。不过,我能理解他。每个人都有他悲凉的地方。所以后来良妃离世,他伤痛得半年之后仍需掺扶才能前行,也是一个极孝之人。我想,孝的人也会是善的吧。
可怀珍不一样,她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骄傲。她说她曾经许诺过我,我替她在皇上面前背了这么多黑锅,哪天真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她就拼死也要替我做到。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嫁给胤禛。她问我很多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摇头,一直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会原谅我了。她是爱八阿哥的,见不得他难过,见不得他失落。最后她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既然你不能嫁他,我来嫁。于是她去求皇上。这一点我们倒是相同的,自己选择要嫁的那个人,尽管理由太不一样。
他们的婚事,在众人眼里都是最最优化组合的结果。安亲王的外孙女啊……这个地位,能让八阿哥出身低微这一条大大地得到改善。连我都知道的道理,八阿哥不可能参不透。
我只能对怀珍说,相信你自己的选择,总会得到你想要的。
她看我的眼神,甚是坚毅。
可我的老公,偏偏是我的老公要做的事情,会伤害到她,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静观其变。所以她有理由怨我,怪我连最后的一点情谊都不顾。那两颗丁香树,原是在她家的院子里长着,后来她嫁到八阿哥府上,就挪了过去的。我明白,她还念着小时候跟那拉氏的那些欢声笑语,虽然我并不记得。我对她的记忆是在乾清宫开始的,并不长,但怀珍却是我刚到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缕阳光。她要嫁给八阿哥,我想拦,却不能拦。待她真的嫁给八阿哥,一切都尘埃落定,那个时候我在心里说,如果那一天迟早会来,那么,早了早好。
沉思良久,睡不着。起身,穿衣。
“不睡了?”身后的人嗓音厚厚的,一股困意。
“爷睡吧,我就坐一会儿。”
他咕哝了一句什么,也翻身坐起来,“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
我低低地笑,“那就来陪我吧。”
去点了灯,黑暗一下子退去,屋里生出一股暖意。大半夜的,不睡觉,还真没事儿可干。见桌上的白纸,突然问道,“爷最想做谁?”
我做那拉氏做得太投入,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真的是那拉氏,从来就没有什么叫做马诺敏的人了。那他呢?他是不是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别的什么人?
“什么意思?”他听这话也清醒了,不解地看着我。
“我是说,如果可以选,你希望自己是谁?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四贝勒吗?”
见他抿嘴不语,我递过一张纸,“我们都写下来,然后交换。”
我速速写好,等他写。过了很久,他才写完,好像就两个字。
“是什么?”我很好奇。
“你自己看。你的给我。”伸手拿了我手里的纸去。
看着他写的两个字,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刘伶?22岁的爱新觉罗胤禛居然是想做刘伶?那个最不羁的刘伶。
他并不理会我突兀的笑声,默默将手里的纸靠近跳跃的火焰。那纸的边缘遇火迅速卷起,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色的蝴蝶。他挥挥手,看那些灰烬慢慢舞落。
“你笑什么?”他转头问我。
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直到发现他竟然被我看得目光变得有丝丝羞涩?
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雍正行乐图,当时还说这个雍正还挺幽默的嘛,喜 欢[炫.书.网]玩cosplay?那些画里,有身着喇嘛活佛衣帽的他,有扮作吟诗李白的他,还有偷逃的东方朔,甚至有带了假发,扮作西洋猎手的他。虽然不知道是他自己扮成这样,还是画师先画好了再将他的面容添上去,总之,单是这些创意就有够震撼的。
他伸手敲了我的额头,“乱想什么呢?”
我呵呵地笑,“怕不是我一个人乱想吧?”
那刘伶也真真是个洒脱之人。可惜……我有点闷闷地说,“爷怕是没有机会做刘伶了,我倒是还有可能做……”
他突然捂住我的嘴,有些严厉道,“这话,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我冲他眨眨眼,突然就重重地咬了他的手。
“咝——”他忙缩回去,“你属狗的?”
我嘻嘻地笑,“胤禛,不管将来如何,社稷也好,天下也罢,你都要保留这份想做刘伶的心境,行么?”只有这样,不管多么孤独寂寞、多么心力憔悴,你都能找到其中的快乐。
“你刚才叫我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我倒是愣住了。居然如此顺口,便说出了那两个字。从来没有练习,甚至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那么去唤他。这种自然而然,让我心里长出长长的恐惧。习惯的力量竟是如此的巨大,不容人思考,也不容人躲闪……有些慌神,赶紧吹了灯,不理会他伸手阻拦,径直跳上床去。
待他也躺好,我才发现刚才起身穿的中衣忘了脱。我是不太喜 欢[炫.书.网]睡觉穿得过多的,翻个身都嫌累。于是,躺着脱了衣服,想了想,干脆全部脱了。
他察觉我的举动异常,刚想问我干嘛。我起身摁住他,“别动。”
麻利地脱了他身上的薄衫子,长裤。这人倒是配合,一动不动……弄完,躺下,拉好被子盖了。
“爷,我总是会陪着你的。”我幽幽道。
他突然转身将我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吓人。两个瘦子抱在一起,嗯,有点搁得慌。动了动,想换个舒服的姿势。这高个子的女人,演绎小鸟依人四个字,太别扭。想我们两个□裸的样子,觉得刘伶那句话还真是绝妙。这下,不知道是谁钻谁的裤裆?想到这儿,我又开始闷笑。
“还笑?别动。”
好,不笑,不动。
“我实在忍不住。”说罢,又开始格格地笑。
他无奈道,“那就笑吧,难得你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终于止住了笑,发现他还搂着我。我们都是体热的人,这样,都快出汗了。
“热不热?”
“热。”
“那就别抱着了。”
那人松了手,我赶紧挪开,“睡吧。”
“嗯……”
片刻,他细微的呼吸声就在我的耳边绕着,而我却仍旧不能入睡。想着雁鸣和亨利,想着怀珍,想着仔仔……也想着身边的这个人。那拉氏对于他来说,究竟是什么?发妻?盟友?知己?又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我与他相遇于闹市,他匆匆的身影,在人群中那么醒目,而他没认出我。仿佛那炽烈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空气中青草的湿气也越来越重。耳边是小贩高亢的叫卖声,还有马车驶过马蹄得得的响动……我就立在街边看他渐行渐远,那一刻我不是那拉氏,亦不是马诺敏,大概是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吧。
进退
“仔仔,别玩了,一会儿你阿玛回来,见你又在玩蹦床,额娘也要挨批了。”我拉着那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几乎是用拽的,才把他从那张真皮蹦床上弄了下来。
仔仔一脸的不高兴,撅着嘴,“阿玛真是的,这不让玩儿,那也不让玩儿,没劲。”
一边的季眉递过来帕子,我接了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哄道,“他小的时候你皇玛法也不让他玩儿,比你强不了多少。再说,额娘不是让你玩了么?你自己又不争气,上回玩了半天就伤风了,闹得我还得替你操心……”
“还是额娘好!”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又悟到什么,说了一句,“我不能让阿玛说你,那今儿就不玩儿了吧。”
我拍拍他的头,“得啦,叫苏嬷嬷带你去吃点百果糕,蹦了半天也该饿了。”
“还是额娘疼仔仔。”说罢蹦跶着就出门去。
望着那雀跃的小背影,心里莫名的伤痛。四阿哥总说,你什么都好,怎么偏偏在弘晖的管教上这么放纵?慈母多败儿,你难道不懂?我苦笑,我怎么不懂?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还会有弘时弘历弘昼弘瞻……但这些,不能说出口。我只是说,人总有缺点,就当是我的缺点吧。在仔仔的问题上,我是丝毫也不会让他的。吵了很多次,也没有什么结果。他还是一样的严厉,我还是一样的宠溺。
他之前见我给仔仔弄的蹦床,说了一句,你还真会败家。
那张蹦床里面是上百个铁制的弹簧,外面罩了一个面子,就好像弹簧沙发一样,只是我弄个架子支起来,旁边是围栏,不至于不小心摔下来。面子是用若干皮子拼接缝起来的。有些是别人送的羊皮,有些是他狩猎打来的鹿皮……除了真皮,我还真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材料可以做这个蹦床。我又没有尼龙,也没有PU革。
我笑着回他,爷的家业就这么不经败么?
他对我的答案不置可否,只叮嘱弘晖不要太贪玩,师傅教的功课要好好学。三岁的孩子,学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可偏偏他那么认真地要求。
仔仔虽然不满他阿玛管得太紧,但我知道,他还是挺喜 欢[炫.书.网]他的。父子之间,时有欢声笑语,也就让我欣慰不少。偶尔我背着四阿哥,让仔仔玩点什么花名堂,他大概也都知道,只是拿我没有办法罢了。
突然想起明儿十三要来,转头道,“季眉,去厨房吩咐一声,明儿十三阿哥在府里吃饭,备点合他口味的菜和点心。”
“是。”她浅浅地答了,转身出去。
这季眉,还真是像那拉氏。来了大半月,只给我留下个手脚麻利,安安静静的印象。不似琉璃的亲近,也没有莫儿的活泼,她很沉静。
陪玩儿也挺累,出了一身的汗。去换了身衣裳,才慢悠悠地坐下来,喝杯茶。
听见外面的动响,知道是那位爷过来了。今儿挺早。
三十九年的事情似乎格外多一些,四阿哥也比往年忙碌。这永定河就巡了好几遍,塞外去了一趟。九格格出嫁,里外的事情也不少。最近皇太后六十大寿,康熙又命他主管寿礼事务。虽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却是显人秉性的时候。他自然是做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但我也知道他憋着一股气,没地儿去。早年他查出永定河木桩短小的豆腐渣工程,康熙褒奖了一番之后,也没有什么后话。只是每次亲巡,都还带着他。时不时问点意见,却也未见当真。四阿哥的脾气,这几年,又磨去了不少,整个人也越发冷淡起来。还记得前年封贝勒那会儿,他因为康熙一句四阿哥为人轻率,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可现在,低调这个词用起来,也不为过。我曾经问他怎么知道皇上这句话,他看了我一眼,爷自有办法。是啊,连我都在宫里有耳目,更何况是他?只是这“为人轻率”四个字,太冤了点。不过,太子爷的黑锅,他背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康熙对这个太子儿子的宠爱,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在太子的性格造就上,功不可没。也难怪这些儿子们看不下去,我这个旁人都看不下去了。但好像离废太子,还远着呢……四阿哥任重而道远啊。
“想什么呢?”
我盈盈起身,“想爷生辰该怎么操办呢。”
“照往年办,再简单些都行,别弄那些虚的。”
我认真地看了看他,没看出半点倦意,这人吃素精力还这么旺盛,还真是个当工作狂的好材料。
“看什么?”
“哦,李姐姐说,爷自塞外回来,就变了些。我在看有什么不同。”
他一脸等下文的表情,见我不打算往下说,却也没问。我们之间还算有点默契,一般不怎么讨论其他女人与他之间的那点纠结,除了公事,比如生病,生孩子……他再怎么宠她们,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是不满那李倩茜有点过头了,才提一提。
四阿哥出差,多半都是她跟着的。也是,谁出门不带小蜜,带那无趣碍眼的大老婆?况且大老婆得留下看场子。出了门,怎么甜蜜怎么温存,随便。可回来了,我在那儿坐着呢,她还摆什么谱?明里暗里拿话刺了她好几回,还是不懂看人眼色,塞外那点谈资,估计她打算一直用到明年再去了。我这四爷嫡福晋,可不能这么窝囊。
看天色尚早,我便问他,“爷要用点点心么?”
他见我桌上摆的东西,“什么点心?”
“这个爷大概吃不惯,我叫季眉上点合爷口味的。”笑着,就要将那盘自制寿司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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