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吃饭倒是不怎么安静,说着今儿进宫遇见谁谁谁……我就那么听着,不参言。
吃完饭,他吩咐人弄了壶茶来,自己坐到窗户边上去,慢悠悠地喝着。
我盯着琉璃收拾完外间,也打帘进去。
“这是什么?”他冲着桌上半拉图加上一堆纸片,问我。
大意了。
“哦,我没事弄来玩儿的。”见他还看着那堆东西,突然灵光一现,“爷有兴趣?”
他并不答话。
我径直说道,“磨心气儿的东西,坐不住的人怕是玩不了这个。”言下之意,太急躁的人也玩不了。“爷要是有兴趣,拿去玩玩。”
其实我并没有把握他会说什么。他也许会说,爷没那闲工夫。
但他说,好。
我走过去,将一堆纸片收拾好放进木匣子里。顿了顿,还是没有将那幅用来作参考的完整的小图放进去。既然是未来的雍正,难度怎么也得高一点点吧。
一个转身,发现他就站在我身后。还是不习惯他离得我这么近,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那是我的工作状态。而现在,我没有工作的心情。
见他未动,便道,“想去外面待会儿,陪我?”
他一挑眉,“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我是很顺从的,在所有的非原则问题上。
夜,说凉就凉了。那热得发烫的夏天似乎还没有过完,转眼中秋已经过去。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让我想起许久以前那些绚烂的烟花,湖中粼粼的倒影,还有身边那个开怀大笑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已经第二次想起亨利。
“后天跟我一起进宫,额娘知道会很高兴的。”
“嗯。”我抱着自己的胳膊,斜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他就立在我旁边,长手长脚的,也不摆个好看的姿势。
“那你高兴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他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地答,“自然高兴。”
“若是儿子,怕会更高兴是不是?”
他突然伸出手臂来,从一侧圈住我,语气有些坚定,“女儿儿子都好,只是这一个,是儿子。”
从他嘴里吐出的气息,在我周身扩散,慢慢将我整个儿浸满。这种宜人的温度,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不是太热,就是太冷,这样将将好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你会叹气?”他几乎是不相信的语调。
“我叹气了么?”
他点点头,“刚才。”
我格格地笑,身子微颤着。
“要不是你能生孩子,我还真以为你永远不会有小女儿的心绪。”
一扭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是能看见一点欲望,一点征服,和一点的不甘。什么时候他学会将这些都收好,也就是要成功的时候了。
“爷是说,敏儿比较像个男人?”我佯装不满道。
他轻咳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显然不太习惯我的语气。
是啊,新婚之夜,没见我脸上有任何娇羞的表情,只是一脸的理所当然;生病了,没有皱过一次眉头,也从不跟他抱怨;开始遇事还会事事禀报再做定夺,后来就渐渐放开手,自己决断……这就是我希望他看到的样子,并不代表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过他这样以为也没什么不好,不拿我当女人看,换个角度,那叫做平等。我从不去跟他讨什么,做给他看不是更有效?众多穿越女翘首企盼的东西,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我。
“没关系。”我摇头,转而问道,“那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
多么百试不爽的答案呵……
一阵沉默。
“五月的时候,怎么你一点也不担心你阿玛?”他话锋一转,问起费扬古来。
我就得意地笑,“因为那个是我阿玛啊,我都不相信他的话,那还有谁会信他?”
好在刚才的话题就此打住。难道他希望我随时能将自己武装成一个当家主母,又随时能换了一副小女儿的情怀来跟他你侬我侬?这不可笑吗?所谓术业有专攻,我只适合一样。幸而不是穿成年氏,否则,那剧本台词还不能让我呕吐而死?
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突然明白他问话的意思,有点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这不摆明了将一个大大的刺直白白地戳到了他的心上?
“你掌管正红旗大营不是也挺出色的?皇上不是夸你沉着多了么?”
“露重了,敏儿,进去吧。”
“嗯。”
临睡前,我问,“爷,我能回娘家一趟么?”
“不能请你额娘过府?”
我不作声,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这能去的地方,也就剩下娘家了。
“出门小心点。”他还是松了口。
“谢谢爷。”
“你不觉得,太生分了么?”
“有点。”是啊,都要生孩子了。
“睡吧。”
蜡烛被吹灭的那一瞬间,发现他眼中有些些奇异而温柔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算了,有还是没有那又何妨?我总得过自己的日子吧。
怀珍
康熙三十九年
“主子,八福晋今儿送来的丁香树……”莫儿的声音有些迟疑,等着我的答复。
“叫安巴找人送到庄子上去,劈了,当柴烧了吧。”
继续翻看着手里这本明史,发觉更提不起兴趣来。都说历史是镜子,可谁真的拿来照自己了?还不是一轮一轮地回转,上演着一幕一幕的血腥?
怀珍啊,怀珍……你我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的。庆幸的是,你还是原来的你,有着满心的骄傲。只可惜,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又想起那个秋日的下午,从德妃宫里出来,累到有点虚脱的我,仍是一面迈着快步,一面在心里疑惑,怎么偏偏德妃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德妃?对四阿哥,她挺上心的。母子二人相处起来,倒也是融洽得很。四阿哥很快后继有人,她比谁都高兴。问东问西的,又是怎么吃怎么喝的,秘方说了一大堆。我倒是该听听她的,她前后给康熙生了六个,且并生出来的儿子还都入得了康熙的法眼。只是婆婆总不如亲娘,我就是知道怀的是儿子,也不免被她求孙心切弄得心烦气躁。倘若是真的那拉氏,还不得心理压力过大导致产前忧郁症?
“敏姐姐?”
身后突然有人,似在唤我。扭头望去,怀珍正婷婷地立在那里,脸上说不清是笑着还是没笑。“怀珍,有事么?”突然有种歉疚的情绪涌上来,对老八,也不曾有过。只觉得更累,更想睡觉。
她大概是见我一脸的倦容,欲言又止,“姐姐今儿累了,那改日再叙吧。”说罢,转身离去。那个娉婷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丝丝落寞。
再见怀珍,她已经是明艳照人的八福晋。她静静地受着兄弟妯娌们的打趣,看着那个愈发俊朗的八爷,含笑而立。三年多无所出,还不算什么失职。可人人府上都有格格有侍妾,就八爷府上没有。她变成了那个受过之人。是无辜,是幸福,还是无辜得幸福,只有她自己明了。
“你们这又是闹什么呢?”熟悉的声音猛然在背后响起。
我一回头,瞪着他。这人属猫的?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去看过仔仔了?”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坚持,我要叫弘晖仔仔。如此,我便觉得他不是弘晖,是会慢慢长大的另一个仔仔,我的儿子。自欺总是令人悲伤的事儿,但却是我唯一的选择。
四阿哥道,“还没,就要过去。你当真是跟八弟妹闹翻了?”
我摇头,“不是跟八弟妹,而是跟怀珍。”这两者于那拉氏来说,还是很不相同的。要跟八弟妹闹翻,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跟怀珍,当初选择胤禛的时候,就已经闹翻了。只是今天她亲自动手砍了那两棵丁香树,便是告诉我,她下定决心要跟当初的郭络罗氏和乌拉那拉氏了断了。
四阿哥有些了然地看着我,“可怪我?”
我笑笑,“谁也不怪。”我知道他最后没有把人送过去。不管是因为他精明,知道太子这次过于疏忽了,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我的关系。我见过那姑娘的样貌,不甚漂亮,却有七八分年少的那拉氏的影子,一样的清瘦,一样的高挑,一样的眼波流转……送了过去,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八阿哥想着他的四嫂?
他走过来,抬手抚了抚我的发。
那瞬间的温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于是低语道,“爷还是别为我的心情伤神了。”
他突然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见他不说话,我慢慢道,“爷要做什么,放开手脚做就是。我自然是不会给爷找麻烦的。”
他神色一缓,我又开口,“若爷觉得我太无情,那爷自己可会念八爷的兄弟情而放手呢?”
听完这话,他冷笑,“我们还真是像。”说完便转身出门,消瘦的背影隐没在朦胧的夜色中。
每每与他的那抹孤独狭路相逢,我心里不是没有怅然的。其实,我们并不像。这些年的相处,就算我不去主动了解他,也会知道他的很多脾性,不为别的只因离得太近。我认识的四阿哥客观来说,不奢靡、不放纵、不偏私、不徇情、不懒惰、不贪色……嗯,优点还真是多。而我懒,甚至懒得动心,长处却只得一项,贤。
大概他以为,在我心里,总算是有点情的。他不总说我无心么?如果连怀珍我都不在乎了,他可能真不知道我还在乎什么。在他看来,我该因为怀珍而伤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不是人人都会有。何况在宫里的那段日子,我与她几乎称得上患难与共了。我是伤感,可更多的是庆幸。庆幸的是,不必等到最后一刻才失去。那种滋味想必是不好受的。
正要更衣歇了,外间突然有声音传来。
“主子,苏嬷嬷来禀,小阿哥有点发热,主子是不是去瞧瞧?”
“什么?”我闻言出去,诧异道,“白天不是好好的?拿件披风给我。”
急匆匆地赶过去,推门而入,又看见那个瘦高的背影。他正抱着仔仔,轻声哄着。
“睡了?”我用唇语比划道。
他扭头,示意我噤声。
见仔仔睡得安稳了,我便随他退了出来。
“叫人用凉帕子敷着了,还是不行的话,明天叫太医来。”
我点点头。估计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可能是白天疯玩出了汗,有点伤风。其实仔仔身体一向挺好,除了出了一次疹子,偶尔流个清水鼻涕,几乎没病没灾的。四阿哥的子嗣问题,一直很让他头疼。宋碧儿跟李倩茜,先后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却都早殇。(此处与史实略有不符,某人不想让弘盼长到三岁再殇)这让他格外重视仔仔的起居生活。
他突然伸手过来,牵了我,“回吧。”
我一愣,不是才吵架了么?我是从来不会跟他真的吵架,摔门砸碗的,所以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够得上吵架的标准了。还以为他又要上李倩茜房里,敢情故意让我来,是想自己好有个台阶转回去?一向,我都是顺着他的意,想法儿让他舒心。只是一遇到他想探究更多,我便会给他不痛快罢了。
“回去再说。”见我的表情,他又说了一句。
不抵抗,不刁难……我默念。
躺在床上,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只问了送给九格格的礼备好了没有。这些事情,他几乎不怎么过问的。我办事,他自然是放心。今天问起,纯属没话找话。
我如实以答,“备好了。九格格出嫁,皇上给的贵重东西太多,咱们能给的,及不上皇上的千分之一,但好歹是用了心思的。想来九格格会喜 欢[炫.书.网]。”隐约记得温宪公主去得很早,具体哪年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嫁给舜安颜,无论送什么她都会开开心心地收了。
他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问我到底准备的是什么。
“爷是不是想跟我说,那丫头的事儿,是太子爷的意思?”他还不知道我已经见过那丫头。感觉到他突然定住,凝神屏息的。
我又幽幽道,“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知道,也不代表我就会气恼。”这话说得如绕口令一般,我想意思应该是传达清楚了。
“敏儿……”
“爷,那丫头能不能给了我?琉璃出嫁了,我身边的人换了几趟,也没寻到个可心的。”
他有片刻的犹豫,“你当真要?”
“当真。”我在黑暗中点点头。
“明儿我叫她过来。”
“好,都歇了吧。”
又过了良久,闻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才慢慢合上眼,半沉半浮地睡去。隐约间,像是见到雁鸣。那家伙正对着一热辣火锅涕泪横流,连看不都看我一眼。我叫她,她却说,没义气的,抛弃我不算,连亨利也抛弃了,信不信我收了他?!还没等我开口辩解,就见亨利从另一边走过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那一口的大白牙,还是那么明晃晃地刺眼……来不及跟他打招呼,两人都已经渐渐远去,面孔也模糊起来。心中有些无奈,有些凄然。这事儿容不得我啊……正要转身,却听见怀珍在叫我。她还穿着选秀时的那身粉绿缎子衣裳,绣着娇艳的海棠,脸上尽是凄凉的笑容,“敏姐姐,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答应过八阿哥的啊……呵呵,不过这样正好,我还能嫁给他,我还能护着他帮着他……”未等说完,竟已是泣不成声。
“怀珍!”我脱口喊出她的名字,她却大声斥责道,“别喊我,你以后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1页 当前第
3页
目录 上一页 ← 3/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