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让他放的。”我挑帘进门,冷冷道。扫一眼地上,纸张书本,碎瓷片,茶叶水渍、还有那方摔成两半的青紫色端砚……狼藉一片。
四阿哥眼睛里冒着火光,将拳头攥紧,抬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回书案上。
“爷砸得可还痛快?还有几样呢,接着砸,完事儿了我替爷收拾。苏培盛,你先下去。”
苏培盛得令一溜烟就没影儿了。烟火重地,是不宜久留。
“你知道这是顾先生送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点点头,找了个凳子坐下,“不是顾先生送的,爷不心疼,砸了也就白砸了。爷这会儿觉得心疼了?那就对了。”
他抿紧嘴唇,不说话。
“砸完了,射箭技术可有长进?”我歪了头问。
他瞪了我一眼,“这有什么相干的?”
我笑笑,“既然不相干那爷还砸得挺起劲儿?回头往靶子前一站,想起这方端砚,爷或许能瞄得准一点。”
“少跟这儿冷嘲热讽的。”
我耸耸肩,“我也不想啊。”
“哼!”他冷哼了一声,迈步出门,“谁也别跟着。”
我倒是愿意跟着呢?临走叫苏培盛过来收拾残局,又回去叫琉璃找了把伞出来。
“主子这会儿要伞干什么?又不下雨。”她递过来一把桐油纸伞,不解道。
“别问那么多,如果过了一个时辰我还没回来,就去阅射门找我。”我接过伞看了看,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凑合吧。
一路走过去,都没瞧见四阿哥。是他走得太快?还是我判断失误?到了阅射门,远远地看见那个宝蓝色的背影,才放下心来。
静静地立着,看他一次一次拉弓,放箭……不断地重复着简单的动作,好像不知疲倦。渐渐地,他后背上开始淌汗,沁透了衣衫,贴在身上,显得那般单薄。
快要接近正午的太阳,耀眼毒辣,似有火浇在身上。我这才想起挣开伞来,却发现并未好多少。反而是举着伞柄的手,开始发酸。于是干脆收了,放在一边。不知道他要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我只是站着,跟自己的耐力挑战,看看我们谁比较耐旱。
炙热的空气中,似乎连地砖都要冒烟了。肚子有点饿,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昏昏沉沉的脑袋里突然闪现我失业的那个夏日。雁鸣陪着我,吃遍了我家附近的雪糕店,直到肚皮快要撑破的时候,发现胃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去医院,被医生臭骂了一顿。哪有人这样子吃雪糕的?不要命了?雁鸣就幸灾乐祸地笑啊笑,没有跟本小姐一样的铜肠铁胃就别逞英雄,什么叫做祸不单行?这下知道了吧?深知那个女人一向毫无同情心,所以不予以反驳,看着药水顺着塑料管流进我的身体,而手臂上的血管冰冰凉凉,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受。当雁鸣有事先离开,只剩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心里的空洞却让我全身的汗毛立起,原来没有着落的感觉就是这样。
“嗨!”亨利第一见我的时候,我是那样落魄的一副样子,面色惨白,目光涣散。我反应过来他是在跟我打招呼,才对他笑了笑。有护士来给他挂点滴,他佯装怕疼一副哭腔,不肯伸出胳膊来,惹得小护士格格直笑。这么庞大体积的一个男人,怕打针?矫情!
好不容易弄完了他才半躺下,拿出ipod来听音乐。后来他告诉我,那真的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打点滴,还是因为吃多了。
亨利是很健谈的一个人,而我从来都不是。那天他说了很多话,什么时候来的中国,去过云南、四川还有西藏,很喜 欢[炫.书.网]上海,上海的女孩子也很好,工作起来干练,撒起娇来迷人……我在心里骂,坏男人都长得貌美如花,就跟你一样。最后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他的点滴早就完了,原来他一直在陪我。又在新公司里碰见他,一身正经西装,系着蓝灰色圆点的领带,斯文、干净、美好而让人无法抗拒……真的好想好想他……
“主子。”琉璃在旁边轻轻地唤我。
“已经一个时辰了?”
“一个半了。”
“叫苏培盛去传太医来。”
“主子不舒服么?”琉璃关切地问。
“会用得着的。”这么热的天,在大太阳下晒三个小时,滴水未进,不成鱼干儿,也得脱水。
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亨利,也不要再想以前,如果永远回不去,想来只是让自己更绝望。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抬眼望向远处,看见那个人影,竟然晃了晃,倒了下去。天……我赶紧跑过去,将四阿哥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伸手掐他的人中、合谷、内关……见他慢慢睁眼,才舒了一口气。
“还能起来么?”我轻轻地问。
他点点头,但发现使不上劲儿。
“没关系,苏培盛很快就过来了。”我挪了挪位子,将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衫,“这样通风好一点,不会那么难受。”
他没有说话,清瘦的面庞带着少见的忧伤。他轻微的呼吸擦过我的手背,温热潮湿。我们都沉默着,任时间静静地流逝……
不一会儿,苏培盛带着薛太医赶到,将四阿哥背了回去。
薛太医把脉之后,说是没有大碍,休息一下多喝点水,就会没事了。我让苏培盛拿了酒去给他擦身,吩咐琉璃也在那边守着,不许离开。
回到房间,弄了盆凉水,将双脚放进去泡着。凉气顺着脚心慢慢渗入,人舒服了不少。伸手摸摸头发,却还是烫手的温度。我的脸,大概跟猴子屁股差不多。
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去给德妃请安的时辰。
“琉璃?”
“奴婢在。”
“爷起了么?”
“已经去德妃娘娘那边了。”
我皱了皱眉,“怎么不叫醒我?”
“奴婢要叫来着,爷不让。”
“伺候更衣吧。”
到了德妃那里,发现老康也在。看了看四阿哥的脸色,还是煞白。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额娘请安。”
“敏丫头,今儿是怎么回事?”德妃语气严厉,是在责问。
“是臣妾照顾不周,害四阿哥中暑,请皇上、额娘责罚。”说着便行了大礼跪下去。膝盖碰到生硬的地,刺刺地疼。
“四阿哥执拗,你也不拦着,自然是你的错儿。既然你自己领罚,那就到外间跪着吧。皇上以为呢?”
“你是他俩的额娘,教导欠妥,是不是也该罚?”康熙平平地说了这么一句,也听不出是真话还是假话。
德妃当场就揶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当然,我是看不见他们的表情的,但可想而知,德妃脸上很不好过。
“李德全,摆驾乾清宫。”
“嗻。”
皇帝日理万机,不会留下来看这些人的笑话。见无人开口,我只得道,“臣妾去外间跪着了。”
跪着的时间,似乎特别难捱,尤其是我还从来没有跪过这么久。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人来传话。十四过来见我跪着,悄悄跑来问我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他去拿点吃的来。
我摇摇头,十四你就别害我了。
他同情地看着我,说要去给我求情。
别,千万别。
就冲皇帝说的那句话,德妃也不会轻饶了我。可不能让中了署的四阿哥来受这个罚吧?再说,那是她亲儿子。我再怎么好,也是外人。饿肚子倒是没什么,还能减肥,可膝盖是真疼,钻心地疼。
十四颠颠地跑去给我拿了个垫子来,要塞到我膝盖下面。
“胤祯,你干什么呢?”德妃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额娘,我在陪敏姐姐。”他很认真地回答。
我听了脑袋直发晕。小祖宗,您就别添乱了。
德妃像是在跟四阿哥说着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四阿哥一会儿便出来了,伸手扶起我,“起来吧,额娘说可以回去了。”
起了身,发现腿早就麻了。
“敏姐姐,明天过来给我讲故事哦。”
我对着身后的十四笑笑,“好。”
四阿哥破天荒地走得很慢,我跟在后头,浑身无力。
快到毓庆宫的时候,四阿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问我,“知道我为什么不替你求情么?”
我摇摇头,知道也不会说出来。对付老康的策略不能拿来对付他,我又不希望他冷处理我。
他顿了顿,严肃道,“其一,你害我砸了顾先生送的端砚,我记着呢。其二,皇阿玛竟然说了额娘一句,我不求情才是帮你。”
还以为他不会说呢,结果人家还一二三四地列举理由。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小心眼的人,平时那么宝贝那方砚台,就这么给砸了,能不记恨我么?至于老康,纯粹是想害死人不偿命。父子俩一个德行,那么记仇,真是讨厌。
不过,四阿哥的坦白,让我有点意外。这家伙主动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并不多。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他诧异道。
“陪我吃点东西去,从中午到晚上,还什么都没吃呢。”
伸手拉了他的胳膊,还是有点发烫。他也没说什么,安静地跟着。
也许我们都是好胜的,偏执的。只是在他所处的位置,这一点不能算作优点,反而让他迷失了方向。但我也知道,他会慢慢地找到自己的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而我,会在他身旁。
建府(一)
作者有话要说:呃,目前情节比较平淡,不过偶保证会让大家看到冲突,绝对保证……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时候,天高云淡风轻轻,满山的红叶似云雾缭绕,树木的香气沉沉甸甸,闻起来让人心里踏实。
以前数次出差陪亨利去逛香山,我却总是提不起兴致来。之所以说是逛,那是因为我死活不肯自己爬,定要坐缆车上下。我对亨利说,亲爱的,如果你只是想爬山,那去参加俱乐部,干嘛一定要我陪啊?气得亨利要绝食抗议,那个时候的他,会耍赖,会利诱,会恐吓,甚至会撒娇,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可惜,本小姐向来铁石心肠,这点苦肉计根本不会动摇我坐缆车的决心丝毫。想让我爬山?下辈子——可以考虑一下。
一直没有跟亨利说,我不爬山是因为小时候摔断过腿,爬不到一半绝对会要人背的,不想害他。人家演得那么逼真,怎么也不能坏了兴致不是?
可惜,现在的我,想爬山也没得爬。整日呆在这四平八稳的紫禁城里,抬头就是那么一方天,说不沉闷那是骗人的。日复一日地无聊着,等待着,也期望着,某些未知的,不可捉摸的东西。
四阿哥来跟我说,老康让内务府批了银子,可以开始建府的时候,差点就要冲上去抱住他猛亲。控制,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我的兴奋与高兴依然表现得很明显,给他扔了一串问题出来,
一共多少银子?
谁负责?归营造司管么?
选址了么?
谁画图?
材料谁买?
……
呃,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可瞧见四阿哥皱眉的样子,我想我得停下先。
“先回答哪一个?”他没什么脾气地问道。
“呃,这个……其实没有先后顺序。”我腼腆地笑,大概很假。
四阿哥从背后拿出一叠样图来,放在桌上,“你先看看,有了主意去找衡臣商量。回头我再跟你们核议。”
“张英张大人家的二公子么?他不进宫,我怎么找他?再者,我单独找他,于礼不合。”我探头看了看,很标准的规划图,细细密密的线条和注脚,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最近每日申时都会在上书房。”四阿哥笑笑又道,“你不像是这么拘泥的人。怎么?怕人抓着小辫子?”
“我教十三十四卖东西,是不想他们两个总被胤禟那个奸商欺负。你都不知道他们两个被胤禟诈了多少好东西去。”我白了他一眼,还提前几日的事情呢,笑就笑吧,我根本不太care这个。
“胤禟平时跟你好像也不错。”他疑惑道。
“所以啰,都说了我这个人公正嘛。”我笑嘻嘻道。目前是因为没有冲突,老九也没有道理跟我不和。等以后,谁知道呢?
“那你不跟皇阿玛告状,说胤禟骗了他俩,也是因为公正?”
“严格来说,胤禟并不是诈骗,而是十三十四太单纯完全没有等价交换的概念。如果我跟皇上说胤禟骗他们,也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才弄了个模拟小集市让他们买进卖出,明明白白地教给他们,收支平衡是怎么回事。这样不是更好?哪知道皇上会冒火。”我撅着嘴说道。怪我自己笨嘛,居然忘了清朝重农抑商。清廷宁可养着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啥事儿不干的满清贵族大爷们,也不愿意他们经商。而老九,绝对是个例外!所以老康不怎么待见他。
“结果呢?”四阿哥饶有兴趣地靠在门框上,一脸不在意的笑容,分明是不看好。
我很泄气地说,“那俩小子,太不上道!倒是晓宁,之言都比他俩强。”女人天生喜 欢[炫.书.网]算计,而男人总觉得自己义薄云天,称兄道弟的时候哪里还记得几钱几分的事情?连女人都能送来送去的,更何况是些平常物件,根本不用花钱买的东西。
“你还是多教他们点有用的。我该走了,回头再说。”四阿哥说罢转身就走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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