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慢走。”
他大概又想起什么事儿了。相处时间长了,对四爷同志性格的了解又增加了一项,那就是说风就是雨,火急火燎的。有点叫人担心……可,总会好的吧。且不去管他,修行在个人,旁人说啥也没用。
坐到桌子前,仔细研究那叠建筑设计图。以前总以为古代建筑全是古人凭经验而建,并没有什么设计图施工图的。看到这些精细的图样,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瞧一眼署名,工部营造所长班,雷发达。
哦,原来是鼎鼎有名的雷长班啊。
这个人有个故事,还有粉丝为其赋诗一首:“上有鲁班,下有长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他好像是二十二前后年入宫的。据说当时重修太和殿,由于太仓促,木头少,就拆了明代陵墓中的楠木梁充用。太和殿俗称金銮宝殿,是皇宫的正殿,是循经守礼、治理国政的地方,意义非同一般,老康要求亲临上梁典礼。可皇帝主持太和殿上梁仪式这天,脊檩却因合不上榫,落不了位,典礼眼看要流产了。咋办?这种掉脑袋的事,让工部那些肥得流油的官员们惶恐之极。幸亏某名官员还有点脑子,找着了雷发达,给他换上官服,要他设法解决问题。这雷发达艺高人胆大,以一工匠身份,身着官服,袖中暗藏一斧,爬上屋顶,“斧落榫合”,梆梆几斧子就解决了问题。老康一高兴,就给了雷发达一个工部营造所长班的职务,大概相当于国家建筑部门的总建筑师。
太后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为了教五阿哥懂得珍惜机会。可惜,以五阿哥的学识和性子,别说机会落不到他头上,就是重重地砸到他头上,他大概也会问一句,这是谁家的东西?
一直都没搞明白,宜妃怎么生了这么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孩子跟着谁长大,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太后温厚,五阿哥自然宽容。
四阿哥既然找雷发达,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仔细看了图纸,他一共给了五个方案。我挑了一个院落面积分配比较平均的,免得日后为了地盘打架。又看了看各房的设置,删减了一些。不会有这么多人住吧?能省一点是一点。谁负责采买这活儿,我还得去弄清楚。采买可是个肥差,想省钱就得自己干。可四阿哥大概不会同意我去干这种事情,嗯,难题……说不定张秘书有办法?可以前看过的史料里显示张廷玉此人极度微言慎行,还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让他指手画脚?又是难题……不过此时他还年轻,也不是没有可能。找到切入点是关键。猜想再多,也不如一见。见招拆招吧。他会比四阿哥还难搞么?
这个时候,我没想到,难搞的不是张廷玉,而是雷发达。
初见张廷玉,他正立于廊下,一身白衣胜雪,玉树临风潇洒模样,并不是想象中的老成。
见了我,他很自然地微微鞠躬,问四福晋安。
我一笑,“你倒知道我是谁。”
“闹洞房的时候见过。”他的声音轻而亮。
啊?这样……这个时候我倒是脸红起来,“我没注意。”
他听我这么说,爽朗地笑,摆摆手表示无妨,“四爷跟在下提过建府的事儿,可我也只是略懂皮毛。”
我拿出勾画完的图纸递给他,“我已经选好了,还删改了一些。四爷的意思,大概是想请你帮着监工。”见了面,我就明白了四阿哥的意图。他自己肯定是没有时间管这个事情的,而工部那些人,他根本不放心。我又不能经常出宫去,自然需要有个人盯着。这个时候的张廷玉,年方二十,得了张英大人的真传,办起事情来一丝不苟,是个周到敏锐的人。
他接过去看了看,有点惊讶,“主院是不是太小了?”
我摇头,“不小了。大了打扫起来还嫌麻烦呢。”
他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去看图。片刻后,复抬头道,“四福晋的改动有点大,我得去找雷长班,请他再核实一遍。”
“现在去?那我也去见见他好了。”我表示很有兴趣,他也就没说什么。大概在心里奇 怪{炫,书,网}女人怎么会对造房子感兴趣?
一路上从天气开始,聊到京城最好玩儿的地方……这不是摆明了馋我么?
后来见着雷发达,被他狠狠雷了一把。那厮矮矮胖胖,敦实身材。五官也是平平淡淡,完全没有才华横溢的迹象。我承认,我以貌取人,这是不对的。可我真的很想让他现场表演上横梁一展神斧技艺……怎么想也想不出那个画面,还是觉得很滑稽。
“四福晋,雷某脸上可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雷发达突然疑惑道。
我突然回神,不好意思道,“啊?没有没有。”这个雷发达,很直率的一个人。
张廷玉在一旁窃笑,好一会儿才说,“雷长班,四福晋擅自改了你的图稿,还请你过目。”
雷发达被我俩弄得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伸手接了图纸,扫一眼,不悦道,“四福晋毕竟不是内行人,如此删改图纸有失妥当。”
“雷长班,我并无意怀疑你的能力,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已。我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府邸,这也不妥么?”
那个矮胖子严肃地瞧着我,不卑不亢地回道,“四阿哥委任于雷某,雷某便只听命于他。”
“那好,回头四阿哥交代下来,你再来找我。” 敢情是瞧着我级别不够呢?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说完转身就走。
张廷玉跟他说了几句,便跟了上来。
“雷长班也是个能办事儿的人,四福晋还是莫同他计较。”
“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瞧扁他人?”
“那可不么?凡是有点底子的人呢,都差不多。”
我侧首看了他一眼,“你们张家人心胸还真是宽广。”
“此话怎讲?”
“你们老家是不是有个六尺巷?”
“福晋如何得知?”他笑问。
“我的丫头是安徽人。”这个我没撒谎,琉璃的老家的确是安徽,不过不是桐城。我接着念道,“‘千里捎书为一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是张大人所作吧?”
“呵呵,家父不过是随行性而作。”
“这种气度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就没有。”我放慢脚步,笑着道。
他见我并没有方才的气闷情绪,似松了一口气,“四福晋能这么想,已经是宽容了。”
“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子。我跟你说,我跟雷发达算是杠上了。我打算跟四爷讲,我要亲自监工,并且府里的布局陈设都得按我的意思来。若雷长班觉得委屈,本福晋也概不负责。”
“那在下就不用监工了?”他好笑地问。
“谁说的?你给我负责采买,做好详细进出货清单,少了一分钱漏了一根绣花针,我都会让你自掏腰包。”
他故作一脸苦相,“四福晋,你比四爷还难缠。”
“衡臣兄此言差矣,女子与小人,从来都是难养的。难道你曾经对我还有过很高的期望?”
他很坦诚地说,“四爷可没说你这么固执。”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本人难得对某件事情感兴趣,哪肯轻易放手?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等以后住了进去才发现这儿不满意那儿太恶心。算算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我大概会在雍亲王府住够三十年左右,试想整个府里都是雕梁画栋的,繁琐冗陈的,放眼望去竟是些不顺眼的东西,我还怎么活?
后来跟四阿哥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只是说,你出宫不方便。
“你带着我去。”想以此为由拒绝?门儿都没有。
“爷还得上上书房。”
“跟顾先生说,要做民计民生考察,先做建筑行业,调查底层短工的生存状态。”
“就你花样多。这几日见了十三十四,他俩总想着强卖从额娘那儿讨来的西洋小玩意儿。爷就是有闲钱也不会买。”
我不爽道,“你干嘛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四阿哥用很鄙夷的口气评价,“不务正业。”弄得我很想去敲他的脑袋,简直食古不化!不过我暂时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那这事儿可不算是不务正业,还正经得很。前些日子,顾先生让你写文章呢。不是发愁没有素材么?”
“回头我问问。”
“得,有您这句话就行。”我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忘乎所以。
他偏过身子,瞧着我,“这么高兴?听衡臣说雷发达惹你了?”
“哼,那个雷胖子,说是只听命于四爷您哪。”
他见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了笑,“我会交代的,你只管放手做去。”
“咦——爷怎么好像很放心我似的?不怕我把四爷府弄成盘丝洞?”
他想了想,认真道,“蜘蛛精?爷可吃不消。”
谁是蜘蛛精?说谁呢?我在心里骂,却也没有说出来。
见我一副脸上扭曲的样子,四阿哥辩道,“是你自己说的。”说完,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还一发不可收拾,止不住了。
我气得一扭头,转身出门去。
笑吧,笑吧,岔了气那也是活该!
建府(二)
“什么?雷发达说不用打地基?”听张廷玉这么说的时候,我差点没有把满嘴的龙井喷到他那张干净的脸上。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四阿哥,那人自若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疑惑。
“能劳烦哪位知情者解下惑么?”这两人居然就这么干着,我不开口就没有多说半句的意思。
“永定门就没有地基,你不知道?”四阿哥一脸的风平浪静。
我吓一跳,“那怎么还没倒?”据我所知,北京的冻土层约为八十至一百二十厘米深,盖楼盖房都要挖地基。永定门那么个庞然大物竟然没有地基?开什么国际玩笑!
“所以没有地基也不见得会倒。”张廷玉补充道。
等等……这可是我要住上半辈子的地方,我可不想哪天一个轻微地震就被咔嚓活埋了。
我一脸严肃,“不行,雷发达想偷懒,你们还惯着他?地基必须打,还得往深了打。难道四爷缺钱么?”
“你在怕什么?”四阿哥眼睛里藏着一丝戏谑。
我故作不在乎地晃晃肩膀,“怕地震,怕龙卷风,怕海啸,天灾人祸,统统都怕……”还怕飞机失事呢。
“哦?”他似怀疑道。
“半点安全感都没有。没有地基,我拒绝入住,就是住进去了,也会寝食难安。”
四阿哥笑笑,对着张廷玉道,“那就挖地基,去跟雷发达说。”
张廷玉应了一声,又说,“之前为了删减改图的事情,雷长班对四福晋已经是满肚子意见了。这回又让他打地基……”他光顾着摇头,也不说下去。
我接过话茬儿,“哼,那他也得老老实实打。赶在入冬之前给我打好,别拖。一到了冬天,啥事儿都干不了。要不就得等开春化冻了。那得耽误多少时间。”
“别的事儿,你一样也不着急。建房子能急么?”四阿哥半是责问。
我白了他一眼,心道,你在宫里住了十几年,不知道外头的快活。回头等你也享受过不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打晃的自在日子,就知道宫里闷到什么程度了。转念一想,这人大概不会像我这么想,人家巴巴地想着永远住在这黄圈圈里呢。
“四爷样样都着急,怎么偏偏这事儿就不急了?”我挑眉道。
张廷玉瞧着我俩,闷笑。
我拿起桌上的一柄纸扇,敲他的肩膀,“衡臣兄,敢问您在笑什么?说出来同乐。”
他瞟了四阿哥一眼,说道,“在下曾听家父说,黄羚平日总是提心吊胆不易入睡。为了使自己能安心休息,常到旱獭那里去睡。因旱獭机灵,若有一丝风吹草动,它就会叫起来,黄羚便立即惊醒,逃之夭夭。”
我一愣,这人的思维跳跃性可真大,怎么突然转到动物习性的问题上去了?难道他是说,我是黄羚,而四阿哥是旱獭?也就是传说中的土拨鼠?哈,看来史书上的东西太值得推敲了。现实版的张廷玉张秘书不仅仅话多,而且损人。连四阿哥他都敢损,有前途!
四阿哥斜眼看着张廷玉,“平日也没见你这么多话。”
张廷玉讪笑,“也没人这么直接地问我。”
我趴在桌子上,已经快要笑翻了。大概,这是我举止最为不妥的一次。瞥见四阿哥看我的眼神,心想,以后可不能这么放肆了。敬,而远之,是我目前要做的。可张廷玉的话,我却明明白白地记在心里。他是在说我跟四阿哥之间的差异。此人的确相当敏锐,大概还有点洁癖。不然总穿浅色绸袍淡色衣衫?还一尘不染,白得晃眼。再引申一下,思想上估计也是有洁癖的。
那天在四阿哥书房谈完,张廷玉便离开了。我也起身要走,四阿哥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衣裳挺雅致。”
我扫一眼身上,奶白色底起同色绒花的缎子,镶了淡金色的细滚边。那拉氏的容貌气质实在不宜花红柳绿,但太过素净了,又会觉得平淡无奇。加一点耀目的金色,既出挑,也能压得住。“缎子还是额娘赏的呢。”我陈述着某件事实,并不加以评论。
他又扫一眼我头上,“喜 欢[炫.书.网]玉簪?”
我抬手抚了抚,笑道,“初见这只鱼簪,就很喜 欢[炫.书.网],总是戴着,爷瞧着烦了?”
他也浅浅地笑,“你爱戴便戴,爷也难得瞧见你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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