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难道还不知道吗？怎么能让那样丝毫不沾尘埃的人因为我的缘故而染上污秽……而且，一些沉重的过往我也不希望他同我一起承担。
  一声细微的叹息传入我耳中，他揉揉我的发：“我在外面等你。”
  我望着不二的身影融入白亮的阳光中，消失不见。
  对不起，不二。我想要学会坚强，一点点，摆脱内心对你的依赖。
  这样的话，即使有一天没有了你的保护，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微笑。
  我转头望向爷爷，他紧闭着眼，仿若一直在沉睡般安静。
  “……爷爷，您真的相信我吗？”我仍有些犹豫，一种害怕被怀疑的心虚感吞噬了整颗心。
  任谁都会有所怀疑的吧？突然冒出来一个孙女的话……
  “啊……？”爷爷听到了我的声音，干笑道，似乎在考虑说些什么，“虽然我的确有点不敢相信……不过想想你一个小姑娘都特地来看我了，要知道骗我那么穷的老头也没有好处……不管怎么说，管它是真是假，我就把你当成孙女了……”
  一股暖流冲入我的心田，洗去了所有的困惑与迷惘。
  或许，曾经的我在黑暗迷茫的那个世界里跌宕沉浮，早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猜忌，勾心斗角。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乎他人的看法。在开口前总会先琢磨一阵。听了别人的话会暗自寻思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开始不相信人世间的美好情感，学会了憎恨，学会了害怕，学会了逃避，学会了不在乎，开始病态地抗拒很多事情，开始厌恶身边人虚伪的音容笑貌。
  但来到神奈川，见到我的外婆和爷爷后，我才真实地感受到亲情的美好与温暖。因为，那是一种相隔万里也不会切断的血缘羁绊，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全身心的信任。
  所以，连我这样自私任性的人，也会因为看到衰老的亲人而心疼。
  尤其是看到生活得这么辛苦的爷爷，心疼得仿佛要裂开。
  “爷爷，爸爸他……没有回来过吗？”我踌躇着问出口。
  “贤谷……？呵……那小子啊，恨我恨得要命，怎么可能会回来？”爷爷悲凉地一笑。
  “……为什么？”我微怔，心想也许他们父子间的事并不简单。
  “他没跟你提起过吗？也难怪……这种事情跟女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唉……”爷爷用力坐直身体，叹息道，“也不能全怪他……以前也是因为我亏待他了，他才丢下这个家走了……”
  无数疑团在我心里纠缠着，不过从刚才的话语中我可以得知爷爷并不清楚爸爸离家之后发生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成就了一番事业，也不知道之后所有的事。
  “爷爷，能跟我说些爸爸的事情吗？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呢！”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唉……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想想也真后悔……”
  “爷爷，说一下吧！爸爸和妈妈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外面工作，很少回家……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他们的事……”我努力地微笑着编造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谎言。
  是啊，我想知道得更多呐……关于那个谜一样神秘的爸爸。
  “唉……”爷爷再度叹息，从他历尽沧桑的脸上我只能看到无尽的后悔。
  “贤谷从小就没了母亲，我又不务正业，赌博，酗酒……我从来没有给他买过玩具和零食什么的，喝醉了酒，赌博输了还经常打他出气……他小时候根本没得到过父母的疼爱，周围也没有小孩子愿意和他玩，所以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干些什么……他是个性格沉闷的孩子，不常说话，不常笑。”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内心隐隐疼痛着。
  这般熟悉的命运呐……就好像是我小时候，永远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被黑暗掩埋。
  “那时我只想着偷闲，根本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看着贤谷那孩子看我的眼神……我当然知道，他是恨我的。他的眼里除了恨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上了中学后，开始和一些人厮混……那时候的我，不但不教训他，还让他多从那些人那里要点钱来……反正那段时间里，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他……和另一个女孩的事……”
  我的心瞬间被一只凉冰冰的手揪紧。那个女孩……莫非说的是妈妈？
  “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贤谷的事情，也懒得去管……而当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离开这个家了……那时候，我心里只有后悔……我去找那个女孩的家人，才知道贤谷是和她一起走的，到了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没有了贤谷的我，生活就更加浑浑噩噩……后来有一次，别人跟我闹矛盾打架，把我的眼睛戳瞎了，我就完全成了个废人……每天只能在附近小区里捡些破垃圾瓶，卖了换点钱，勉强活下来……”
  “人越来越老，想起过去事情的次数就会越来越多……我真的是后悔啊……以前，不那样对待贤谷就好了……多给他点关爱就好了……自己再振作一点就好了……头脑再清醒些，干的错事更少些……就好了……”
  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爷爷眼里流下来，他用干瘦的手不断地擦着。
  我急忙掏出纸巾帮失措的爷爷擦去脸上的泪水，却不知，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可是……可是就算我再后悔，也没有办法再见到贤谷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这个父亲了……我曾经梦到过他回到家来，和妻子孩子一起……那时候的我高兴得不得了啊！可是醒来才发现只是一场梦……多么可笑啊……有的时候一些过路的人无意中走进我的房子，我都会以为是贤谷回来了……可结果都是一场空……”
  “并不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太苦了，想要他施舍点什么的……只是，我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再看看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啊……”
  望着眼前痛哭失声的爷爷，我也不禁啜泣起来。
  或许是因为我并不了解当年发生的那些事的缘故，我无法理解爸爸对爷爷的恨……
  面对如此痛苦的爷爷，我心里只有对爸爸的谴责，以及愤怒。
  “不管怎么样您都是他的父亲啊！就算爸爸再怎么恨你，他也应该回家来看看的……他应该照顾您的！”我语无伦次地说着。
  爷爷摇头，他深深呼吸，伸出手探索着摸上我的头：“孩子……这不怪他。当年我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
  我还是无法理解，怎样深沉的恨能比得上亲人间的感情呢？
  如果爸爸回家来看看，看到这样后悔的爷爷，他也肯定会原谅他的吧……
  “当年做错的事情……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他自己没回家来，可是他的女儿还记得回来看看爷爷，我就很高兴了……”爷爷慈祥怜爱地笑着。
  “爷爷……”想着年纪这么大的爷爷在这里承受非人般的痛苦与折磨，我就难过得无法呼吸。
  “孩子，你回去后见到他，就替我转达这句话吧……”
  “爸爸当年，对不起你了……”
  我咬紧牙克制住自己想要哭出声的感觉，握紧了爷爷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放心，我会的……我一定会找到爸爸的，然后，下次和他一起回家探望您……”
  我一定会找到爸爸的。一定。
  我要当面向他问清楚很多很多问题，关于妈妈的，关于爷爷的，还有，关于我的。
  我擦干自己脸上的眼泪，将所有的脆弱咽下肚去。
  我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肩上承担的责任，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逃避。
  “爷爷，不管您和爸爸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管爸爸怎么看您……”
  “我永远都是您的孙女。”
  ***
  走出了那间阴沉黑暗得令人窒息的房屋，我才不由舒了一口气。
  临走前我把自己包里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硬是塞在了爷爷手中，嘱咐他一定要注意身体，并告诉他以后我会经常到这里来看望他的。
  谁能想到爷爷的生活是如此辛苦呢？既然爸爸将爷爷弃之不顾，那看来以后就只能由我来照顾爷爷了……可是，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仰头望着浓云翻卷的天空，我深深叹息，感觉心头有一股沉重的压力。
  “怎么叹气呢？不顺利吗？”走出了门才发现不二站在路边的身影，寂寞得令人心疼。
  “唉……”我耷拉下脸，走到他身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残酷得如此现实。”
  “比如？”不二饶有趣味地问道。
  “钱呐。”我无奈至极，“我决定了，回去之后就把Knight那辆车卖了，反正停在大楼的停车场里显摆也是浪费。”
  不二笑出声来，我也附和着一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心头上的沉重感。
  “呐，不二……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爸爸真的好狠心……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爷爷，妈妈，还有我呢？看到这样的爷爷，我真的好想哭……”我低下头，任由刘海遮住表情。
  这两天来，我终于知道了关于爸爸妈妈的一些事……可是，都是些不开心的回忆。爸爸和妈妈的故事交缠在一起，反而使我想要明白的真相更加扑朔迷离。
  不二温润的声音响起：“在没有得知真相之前，也不要过早下结论，不是么？”
  “嗯。”我点头。
  是啊，还不知道真相呢。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一点信任爸爸的不是么？因此，我才不愿完全相信扬的话，我才会特意到神奈川来，找到外婆和爷爷，无论如何都要从他们口中得知关于爸爸妈妈的事情……
  我……相信爸爸。那个妈妈用全部生命爱着的男人。
  不二凝望着我，轻轻微笑，然后走到我身旁：“那我们走吧。”
  “去看看……你的妈妈。”
  ***
  我的妈妈就葬在城区附近的公墓中。
  这个公墓处于地势较高的一座山中，周围被一片翠绿浓密的森林包围着，环境清幽宜人。
  踩在清凉冷硬的石阶上，呼吸着清新沁脾的树叶的清香，我和不二缓缓登上了这座埋葬着我的亲人的山。
  我一直没有说话，心跳却越来越快，也许这就是血缘的羁绊吧。
  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当我们来到了半山腰处时，才发现一座刻有公墓字眼的石碑，黑色的字体显得无比肃穆。
  向守墓老人打了个招呼后，他就打开铁制的大门让我们进去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深黑色墓碑，上面镌刻着不同的名字，逝去的人们的名字……
  我迈上了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着，仔细地将每块墓碑都看过去，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在这里无数的墓碑中，我要找到她，我的妈妈……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过去十几年来都不曾在我生活中出现过的，却在我生命中占有极其重要分量的人的名字……
  深川悠子。
  妈妈被葬在了一个比较好的位置。站在这儿往下看，能看见那一望无际的苍蓝色大海。
  我凝望着那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它光洁干净，一尘不染，像是特意有人来打扫过。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冰冷的触感由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胸口像是被瞬间堵塞住，我哽咽了一声，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妈妈……”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妈妈的墓碑前，低声喊出那个称谓。
  清凉细密的雨水落到我的脸颊上，如一根纤细的花针般轻易戳破了我内心的防线。
  “妈妈，我是森夏……对不起……那么晚才来看您……”
  心中有无数的话语想要对她诉说……
  很多撒娇的话，很多埋怨的话，很多幼稚的话，很多真心的话将心口堆积得满满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有那么多话想要对妈妈说……但当我真正来到这里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要对你说，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自己是你的女儿呢？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真的很痛苦很难过……
  多少次，我在冰冷的黑暗中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多少次，我被诡异可怕的噩梦折磨；多少次，我目送着自己爱的人离去，看着他们似乎永远也不会回来的背影，我却连一句“不要走”都说不出口……
  你知道吗？我曾经陷入黑暗的泥潭中不能自拔……
  那种望着别人的笑容却还要不断猜忌他内心的感觉，那种上一秒还情同手足下一秒却被狠狠背叛的感觉，那种告诫自己对任何人都不能付出全部真心的感觉，那种被寂寞空虚吞噬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的感觉，那种仰望着黑夜生怕黎明不会到来的感觉……你能理解吗？
  “妈妈……为什么要那么早就离开我？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长大呢……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也不会犯那么多错……对么？”
  小时候，我经常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自己父母的怀抱中欢笑着。
  而我的心中只有无尽的羡慕与幻想。我希望自己能有一天，也被别人抱在怀中，他会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告诉我，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还有他来疼我……
  那样微小的，孩子气的愿望就如一点零星的光亮般闪烁在我的心间，却始终没有人愿意点亮它……
  你知道吗？我曾经多么憎恨这个世界，恨它亏待我，折磨我，永远都不会给我幸福……
  但是……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