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磕头，赵婠心里还是没太大抵触情绪的，但是江皇后显然不够格享受这待遇。进宫之前她想，哪怕会惹得江皇后气恼，她也不准备行礼。反正她准备了免罪金牌挂在腰上，借口好的很。现在更好了，有龙珮在手，正大光明。

    而事实上，在宫中倍受皇贵妃挤兑的江皇后压根就没打算让赵婠给自己行礼。在看见赵婠裙摆上摇摇晃晃的那枚圆珮时，江皇后的笑意越发显得真挚，仿佛她也与赵婠从以前就情谊深厚。就连赵婠的两个丫头欲拜，江皇后都赶紧让掌事女官给拦阻住了。

    拉着赵婠在椅上坐下，无视了那名大大咧咧站到赵婠身旁的蒙面男子，江皇后温言道：“你回来就好！你许是不知，陛下时常和本宫念叨你。”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接着说，“端亲王记着幼时的情份，听见你那事儿，他整个儿瘦了一大圈，时常背了人长吁短叹。”

    赵婠脸上带笑，心里却直泛酸。这皇后娘娘真是被皇贵妃给欺负得够呛，为了拉拢自己，居然连自己与嬴显幼时之事也拿出来说道。什么情份？被嬴显打了两巴掌的情份，还是每次见面，他都要挑三拣四的情份？

    赵婠客气道：“劳烦陛下、娘娘和端亲王记挂着，赵婠感激不尽。”

    江皇后的神色越发亲热了，说道：“这不，日前任宫正说要回家养老，本宫就立时想起县主来。县主不是还挂了宫正司司正一职吗，正是接任宫正最合适的人选呢。”

    赵婠真想叹气，怪不得江皇后会被人压得死死的，这位的脑瓜也不灵便么？我赵婠要打听什么消息打听不出来？现在虽不知，但日后自然能知道是你江皇后和任宫正去找的皇帝陛下。你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岂不落了施人恩惠的下乘？怎么？要让我赵婠听你令行事，感你的恩德？

    见赵婠面无表情，江皇后眼神闪烁，又低声道：“本宫知道这话不应该说，”她自嘲道，“皇贵妃深得圣心，本宫也不敢奢望县主能帮本宫一把。只是想请县主瞧在与端王以往的情份上，多看顾他一些儿。”她神色间有了悲凄，“本宫不中用，让显儿跟着一起受委屈了！”

    高明，实在是高明！越乐不禁暗赞江皇后，果然是在深宫中挣扎的女人，能死死把着皇后之位没让皇贵妃找到借口废黜，还是有些道行！她故意将宫正之事明示于赵婠，看似急不可耐地拉拢卖好，却实则示弱，将自己尴尬凄凉的处境直接表露出来。弱者总是令人同情的，不管赵婠的真正打算是什么，江皇后此举必然会为自己挣来一些同情分。

    赵婠也想透了此节，深感江皇后不容易。她是一国之母，却落得要向一名女官求助的地步，可见皇贵妃在宫中是如何的嚣张霸道。想了想，她斟酌着说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这宫中规矩森严，赵婠既然接任了宫正一职，自然要禀公行事，一视同仁，这样才对得起陛下、娘娘和任宫正的厚爱与信任。”

    虽然赵婠话中无论明暗皆没有助自己夺权的意思，但她能说出“禀公行事、一视同仁”的话来，江皇后已经很高兴了。那位皇贵妃眼里可从来没有规矩二字，这几年来，该干的不该干的，她可真是干了不少。

    江皇后还想试探一番，赵婠却又说道：“因前事都由任宫正处置，赵婠接任后，自当对前事一概不理。否则，岂不有置喙任宫正处事之嫌？日后，赵婠定当督促宫中各女官、宫人安分守己、循规度日。若是有不慎之处开罪了各位娘娘，”她笑意深沉，定定盯着江皇后，徐徐道，“还要请皇后娘娘多费费心，为赵婠分解一二。”

    江皇后初始听到“前事不理”心中极为失望，但赵婠最后一句话，却令她有如拨云见日，面前光辉灿烂一片。忙不迭点头，江皇后笑道：“那是自然，辖制各宫、令宫中平和，好生服侍皇上，从来就是本宫之责。以前本宫身体违和，任宫正也时常头疼脑热，宫中诸事才交由皇贵妃打理。如今有赵宫正这般精神爽利的人儿协理，本宫相信定然能让宫中愈见祥和安宁。”

    赵婠淡淡一笑道：“当不起皇后娘娘夸赞。赵婠家在宫外，这两个丫头会留在宫里，不知可否请皇后娘娘下懿旨录她二人入宫正司典册？”

    以前赵婠的宫中女官之职都由皇帝直接下旨，事实上女官应由皇后懿旨录用。只是宏武先帝时无后，宣文帝继位之初江皇后还与刺杀之事有牵扯，这才同样由皇帝代行其职。这几年来，江皇后势微，宫里的女官竟有一多半是由皇贵妃取了凤印大盖而特盖出来的。

    惦念着凤印许久的江皇后哪有不应的？当下令人拿了宫人花名册来，翻到宫正司人事薄，一找，却遗憾道，宫正司的职司都满了。又一个一个指给赵婠看，这是谁谁的亲戚，这是哪位的女眷。

    赵婠一听，哟喝，皇贵妃苏氏的人竟然占了宫正司的半壁江山。看来，自己这宫正司只怕要大开撵人之门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章宫正司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章宫正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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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应涟殿门前，赵婠仰头观察这座黑沉的建筑，数年不见，它也显得有些老旧了。侧耳细听，在她记忆中一贯安静的宫殿内居然不时传来阵阵夹带着欢笑的莺声燕语，甚至隐约可见裙裾飞舞、人影翩跹。

    赵婠讶异问道：“宫正司莫非改了地方？这儿倒像是尚仪局司乐司。”

    江皇后特意打发自己的掌事女官江慧昕陪同赵婠前来办理交接手续，她微一欠身，恭声回话道：“禀县主，宫正司仍在应涟殿听差。”

    赵婠蹙眉道：“任宫正此时可在应涟殿？”

    江慧昕迟疑道：“知道县主要来交接差事，任宫正应当在殿中恭候才是。”

    赵婠若有所思地盯着应涟殿内里，迟迟不提脚。殿内忽有一名小宫女哼着小曲走出来，瞥见这儿站着的一行数人，脸上现出惊讶神色，下意识便转过身要回殿里去，走了几步，却又飞快地掉过头来，趴在地上磕头，脆生生道：“奴婢拜见睿敏县主，拜见江大姑。”

    这丫头的声音可不小，应涟殿里诸人定然是听见了的。不过一会，从里头急匆匆跑出一大票人马，着女官服侍者有，宫女太监也有，足足五六十号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乱七八糟地给赵婠请安。

    赵婠嫣然一笑，和声道：“都起来吧，本县主不在意虚礼，日后诸位都不必行此大礼。”说完，让包子馒头拿银子打赏众人。

    宫正司诸人心中真实想法不得而知，但脸上表情还是挺欢快的，接了包子馒头递来的银票，偷眼一瞧。我的个乖乖，县主娘娘手面可真大方，见人就是五十两。月钱不高的小宫女小太监那喜悦怎么都压制不住，再给赵婠磕头谢恩就多了三分诚意。

    赵婠略略一扫众人，从服侍可分辨得出，当中级别最高的是两名典正，另外的两名典正与两名司正都不见人影。她心里有数，脸上神色不变，再度让众人起身，抬腿向里走。

    她现在还不是宫正，万事等与任宫正交接了之后再说。

    应涟殿前后两重殿宇，第一重应涟殿乃四典正、四女史办差之所，另外还有三十名宫人听用；第二重永萍殿为宫正与左右二司正理事之处，也有二十名宫人随时候传。

    宫中诸女官大多秀女出身，最差的也是官宦富户之女。西秦律规定，有资格入选的女孩儿十五岁及笄之后、十八岁之前，若未曾婚配，皆可参与秀女大选。

    能得皇帝青眼的，自然飞上枝头，运道好的荣华一生；也有秀女被赐给皇家或者皇帝近臣家里适龄的男子为妻为侧，未尝不是另一种富贵。

    秀女中一些才德出了名的，因种种缘故没有配到好姻缘，不会直接放回家去自由婚配，被录为宫中女官听用三载。日后嫁人，皇家视其最后官职给予不同份量的赏赐，还会发给其宫中履历的金边银帛书，带到婆家去很是增长脸面。当然，也有女官在任职期间被贵人看中，提前去职嫁人的，但一般而言都要服满三年。最次的秀女便是充任宫女了，但宫女若干得好，也能被录为女官。

    宫正司诸女官，哪怕不入品级的女史，其出身也是累世名门。就连听差的宫女，最次的一人也是知府之女。

    赵婠从江皇后处了解到，两名司正，一名乃皇贵妃苏氏的亲侄女，同时也是户部苏尚书的嫡孙女苏真；另一名是卫德妃的外甥女，靖亲王的嫡亲两姨表妹，内阁三大辅政大臣之一龚蹼大人的嫡**龚曼荃。此二人皆去年的秀女，现年十六岁。

    四名典正也都来头甚大，虽不如前面二位，家中也至少有一位部堂高官或者封疆大吏。出来迎接赵婠的两位典正，其中一人为任家旁支嫡女任照媛，论辈份与恒京六杰中的任沁阳乃同辈堂兄妹；另一人乃礼部练侍郎的嫡孙女，镇北军第三军练偏将的女儿练霓裳，练家乃今上亲信，前礼部尚书孟老大人已入内阁辅政，如今空着尚书位，由练侍郎暂司其职。不见人影的那两名典正俱是彦亲王一党高官之后，已上赵婠的黑名单。

    四女史中虽只有一人为皇贵妃举荐，但另外几十名宫人，竟有近半听命于她。赵婠暗叹，这样的宫正司，任宫正要想干点什么事情着实不易。只怕这儿才从应涟殿出来，那里什么事情都给抹得干净平静，什么痕迹也不剩。

    到了永萍殿，却见有数人正在殿前恭候，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老嬷嬷正是任宫正。赵婠吓一跳，任宫正还未至花甲之年，怎么苍老到了看上去有如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十年前她黑发还有如墨染，如今却比雪还白。

    任宫正连站也站不稳了，见了赵婠，颤颤微微就要上前，看那意思还想行礼。赵婠脚尖一点地，瞬间便掠至任宫正身前，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轻呼：“任宫正，赵婠切不能受您之礼。”

    任宫正虽浑浊但仍旧锐利的老眼直勾勾盯着赵婠，身体垮了，凛冽气势却还在。她的雪发盘得紧紧实实，浅绯宫正抹额上的血红玛瑙闪烁耀目，同色浅绯女官袍熨得不见一丝褶皱，腰间围着金带，金边银制宫正令牌压袍。

    任宫正挣脱赵婠的搀扶，将微佝的身躯挺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哑声道：“睿敏县主，宫正司交给你了！”

    赵婠肃然道：“赵婠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禀持公心、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任宫正老脸上露出微笑，点头道：“不偏不倚……如此甚好！”她放开赵婠的手，从额上取下宫正抹额，这就要给赵婠戴上。赵婠赶紧曲膝，任由老太太把抹额绑在自己脑门上，绑得铁紧。

    任宫正又解下腰间宫正令牌，同样亲手给赵婠系在腰带上。她这双老眼才把那丝网袋子里的免罪金牌看得清楚，卟嗵一声跪在地上，立时泪流满面，泣道，先帝、先皇后，奴婢有负所托啊！

    片刻怔愣之后又跪下一大片，山呼万岁不止。赵婠瞧见有两名身着典正袍的美貌女子跪得不情不愿，心中冷笑，还寻思着怎么找借口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赵婠将任宫正一把扶抱搀起，道：“您快请起！”拿帕子替任宫正拭泪，她轻声劝慰，“您数年辛劳，先帝、先皇后乃至皇帝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您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与托付！”

    任宫正老泪纵横，摇摇头，拂去赵婠的搀扶，带了一名同样霜染鬓发的老嬷嬷踉踉跄跄离去，此时方老态毕露。

    赵婠微叹息，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一众人等身上，淡淡道：“都起来吧！”众人忙不迭起身，竟不敢正眼去瞧赵婠，用眼角余光一瞟便慌忙垂下眼帘。

    赵婠目光微凛，两名司正中只有一人在。她幼时虽与左司正苏真吃过酒，但数年过去，早就不记得这位实际上掌了宫正司三分之二权力的少女什么模样，便问在场的这名司正道：“你是哪位司正？另一位司正何在？”

    这名容貌秀雅的司正蹲身一福，柔声道：“回禀县主，下官龚曼荃。”顿了顿道，“苏司正近日染疾，向任宫正请了三日假，昨天刚离宫回家去养病。”

    赵婠“嗯”了一声，又问：“龚司正，本县主记得宫正司备有小轿？”

    龚曼荃毕恭毕敬道：“宫正司确实配有小轿一乘，平日供宫正使用。若有紧急事宜，经宫正大人允许，也可由诸女官乘坐。”

    这娃态度不错，是否留下以观后效？赵婠心里打着主意，微笑道：“命人抬一乘小轿，送任宫正。”目光落在任照媛身上，她道，“任典正，就由你替本县主将任宫正送回家吧！她老人家若执意不肯坐，你就说是本县主以先帝所赐金牌命她乘坐。若本县主没记错，任宫正也出自任氏一族，算起来还是任典正的祖辈老人儿。由你去送她老人家再合适不过，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