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个……”周瑞家的吞掉不敬的话,“太太至少贪了有一半银子,实在是太过了些。只是没钱又想办的热闹,自然就得劳心劳力,可不就病倒了么?”
二太太在外面已是脸色铁青,待要进去喝骂,不知怎的竟动弹不得。却又听得那人道:“其实太太也是可怜,老爷一向只喜欢那院里那几个,对太太不过是面上情罢了,这次生病,也只过来看过一次。”这回二太太却听出来这人是茶房的张二媳妇。
周瑞家的却道:“若不是太太一心想捞好处,老爷如何会这样对她?又想捞权和钱,又想把老爷看的死紧,前些年那个娇红是怎么没的我还不知道么?连几个陪嫁丫头也都配了人,竟没留下一个,哪像大户人家姑娘行事。”
张二媳妇笑了起来,道:“我说你怎么会对你家姑娘怨气这样大,原来是怨她没把你给老爷做姨娘。”
周瑞家的啐了她一口,道:“老没羞的,说的这是什么混话?我一个管家娘子虽然比不过当姨娘体面,可若是给老爷当姨娘,只怕还真不如嫁约我家那死鬼呢。”
“哟,眼光倒挺高的,竟然看不上老爷。莫非是嫌弃老爷不能袭爵?”
“老爷现在是正四品,虽然比不上将来大老爷的品级,只怕也不会太差。只是太太看的紧,真给老爷当了姨娘,只怕不要想能生个孩子了。当姨娘的人,如果没个孩子伴身,只怕次来凄惨的很。”周瑞家的叹气道,“我便不是为这个生怨气,只是太太也太会抠钱了些。这场丧事,我们两口子忙前忙后将近两个月,不过在办差的时候捞了二百两银子,太太落了几千两银子,竟然还不满足,连我们这点儿小钱也看的上眼,硬生生收了一百五十两去。”
“这也太……”张二媳妇一时找不到词,“谁家的太太会这样小家子气的?难怪老太爷和老太太要把大爷姑娘带到正院里去养呢……”
接下来的话二太太没有再听下去,周瑞家的这一些话,无一不是直戳她的痛处,她想要大声反驳,大声责骂,想把两个背地里谈论主子的贱婢卖到窑子里去。可是她脑子里一直浑浑噩噩的,腿也迈不动步,只一动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玉环见太太一直没有回屋,不放心地出来寻找,正好看见她倒了下去,惊叫起来。尖叫声惊动了院里所有的人,纷纷开门查看是出了何事。周瑞家的与张二媳妇出来一看,见太太倒在窗下,如何不知道她是听见了她们说的话?当下便吓得几乎要掉了魂。周瑞家的镇静些,连忙弯腰看了看,低声道:“太太晕过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蹲下身扶起太太的上半身叫道:“不好了,快来人啊,太太昏过去了。”
玉环已经跑了过来,看太太果然晕了,已是吓的手足无措。一个老成些的嬷嬷忙叫了几个有力气的媳妇子把太太抬进屋去,又是请大夫又是灌暖壶,好一通忙乱。
这边动静一大便立刻惊动了贾代善那边,派了人来问是怎么回事,听说太太晕在外边,也吓了一跳,老太太忙扶了人过来看是怎么回事。见二太太脸色苍白,寒冬腊月的脸上全是汗,又见贾政不在,便骂人道:“太太晕了,还不去请大夫过来?你们老爷歇在哪儿了?也去请过来看看。”
好在许郎中是就住在贾府外头一个小院里的,很快就来了。把过脉,奇道:“照理说太太应该好的差不多了才对,怎的又受了寒了?再加上怒气攻心……”
老太太奇道:“都这早晚了,谁让二太太生气了?今晚是谁伺候呢?”
玉环忙走出来跪下,把事情说了一遍,道:“太太不让跟着,实在不知怎么会怒气攻心。”
老太太便让去查当时谁在茶房,张二媳妇是轮值的,有档可查,却知道躲不过去,只好拉了周瑞家的出来跪下,低着头伏在地上,又冷又怕,浑身颤抖。
“从实说罢,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气着了你家太太。”老太太冷冷地道。
二人虽想抵赖,但只要二太太一醒过来就什么都清楚了,也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话说了。刚说到二太太行事小家子气,贾政就走了进来,向老太太请了安,看也不看床上的妻子,冷笑道:“这话正应该让她听听,免得她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接着讲罢。”
他却没听到周瑞家的前面说二太太在办丧事时落了银子,待后面再提起这事,他只气得七窍生烟,在老太太面前跪下道:“娶妻不贤,儿子也没脸去见珍堂侄了,只请父亲与母亲同意,让儿子休了这等愚妇。”
二太太正巧醒了过来,看见老太太与贾政,还未来得及想到要摆什么姿态呢,就听见要休了自己的话,又气又急又羞又怒,气血上涌,竟抽搐着坐起身喷出一口血来,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又重重地倒回床上,再没动静。
“快,叫大夫来!”老太太忙道。
许郎中还没有走远,听得病人吐了血,忙回头进来,一看脸色就严峻起来,又把了半天脉,叹了口气站起来道:“老太太,二老爷,在下学艺不精,二太太只怕是……那药不用煎了,到明早再看罢,如果那时好些,我再另外开个方子。”
连药都不用熬,也不开方子了,这等于是说二太太挺不过今晚了,屋里便安静下来。
“太太……”贾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到床边,“太太,您怎么了?”
老太太连忙把她拉进怀里,骂跟着的人道:“不是说不许惊动姑娘吗?”
奶娘忙跪下道:“动静太大,姑娘一定要过来看看,我们都拦不住。”
“太太怎么了?今儿不是说好些了吗?怎么成这样了?”贾琳虽然不太懂,却也知道母亲不是太好,又慌又怕,只拉着祖母的衣襟,眼睛却直往床上瞟。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罢了,去把大爷也请来罢。”
又一场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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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终究还是没有坚持到第二天早上,她在丑末时分就咽了气。哭声顿时响彻荣府,别人犹可,只贾珠贾琳兄妹两个哭得声嘶力竭,几次晕倒。
从今儿个起,他们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贾代善在早上也赶了过来,既然二太太断了气,他也就没什么嫌疑好避了。料理丧事自然是老太太和大太太拿手,他只负责安慰两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这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对于孩子来说,失去母亲自然是天下最痛苦的事情,这个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是空话,只能搂紧孙子孙女,让他们在祖父的怀里放声大哭。好幸好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要知道在这个时间,贾珠贾琳作为子女,如果没有大声哭的话,会被认为是不孝的。他们不但要大声哭,还要哭的声嘶力竭,哭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如果哭到晕厥,伤心到病倒在床,那就成了人人称颂的大孝子,说不定朝廷还会有表彰。
大太太亲自带着丫头给二太太换好了衣服,让两个力气大的媳妇子抬到门板上放好,盖上被单,又拿了条素白绢帕盖上脸。做完这些,看看已到了卯时,天亮了。
吩咐了小厮和媳妇子分成多路去各府有交情的人家报丧,又让人找出麻布赶制丧衣,还要把红灯笼摘下来,年画、对联之类红色的地方都贴了起来。最麻烦的是需要临时买棺材。二太太不过三十几岁,身子也一向好的很,没人认为她会需要在这时候准备棺木,一下子子有些支应不过来。一般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是早早找好木头打了合用的,上十几道漆,每年还要重漆一次,这会儿只好让一个管事去棺材店临时买一口过的去的来用,也不过杉木板罢了。
贾珠贾琳已经被奶娘带下去换上了素服,披上匆匆赶出来的粗麻丧衣。这个时候不需要他们守着死者哭丧,而根据贾珍媳妇的丧事来看,他们要哭的时候还多的很。贾代善怕他们哭坏了眼睛,又觉得大家都忙的很,他们呆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便一手牵了一个,到旁边暖房里坐着,示意丫头倒茶来,道:“好了,擦擦眼泪,你们这么伤心,二太太会走的不安心的。”
贾琳还小,又从小养在老太太身边,平日也是奶妈丫头照料,二太太作为母亲竟是没抱过几次。因为不懂“死”是什么,虽然伤心却也有限。贾珠却已经十二岁了,又是长子,与母亲也算亲近,虽然强忍着不像孩子那样哇哇大哭,然而这无声的流泪却更是伤入肺腑。
贾代善看着两个哭成了泪人儿的孩子,轻叹了一声,再次把他们搂进怀里:“好了,乖,休息一下好不好?来,每人先喝杯茶,不然哪来那么多眼泪呢?看看,眼睛都哭肿了。好了,好了,擦擦眼泪。”
好说歹说总算哄得他们停下眼泪,一人抱着杯热茶喝了,情绪算是稍稍平静下来。乘热打铁,贾代善连忙叫人摆饭,接下去还有的忙呢,不吃点东西哪里撑的下去?哄着每人吃了碗稀饭,贾家的族人们也都上门来拜祭了,孝子孝女被丫头带去出去迎客,贾代善是死者公公,可以不用出面,得以躲在房里偷懒。
不过他也就躲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各位与贾府交好的皇亲贵族、官员诰命都上门来祭奠,那些地位相当甚至更高的就需要他亲自出面陪同了,也颇是劳累了几天。
更辛苦的是贾珠贾琳,他们是孝子孝女,在有宾客来时要在灵前陪哭。与荣府交好的人不少,尤其在前几日,几乎就没有断过客人。贾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贾琳年纪又小,贾代善实在担心他们的身体会吃不消。但他也不可能去反抗这种习俗,只好叫厨下尽量在不违反守孝习惯的前提下给两个孩子补身子,免得办完丧事他们的身体也垮了。
好容易撑过了停灵的四十九天,贾代善只觉得自己耳朵已经被那一百零八个和尚念经的声音吵聋掉了。只是到发引这日,吉时一到,音乐四起,鞭炮震天,耳朵还是不得休息。贾代善非常怀疑那些专告做红白喜事吃饭的人长期生活在这种高分贝的环境中怎么不会得神经衰落。
吉时已到,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正三品太常寺卿享强寿贾门王氏淑人之灵柩”。贾珠是长子,在最前边捧灵,后面许多送葬的男女哀哀哭泣,十分热闹。
路旁搭了许多彩棚,都是与荣府交好的人家,前四座正是东平王、南安王、西宁王与北静王。贾代善与四王应酬了一番,却并不送灵,只让贾赦带着贾政、贾珍、贾琏、贾琮、贾蓉一干人等,护送了大夫人与众位宾客前往铁槛寺。
丧礼过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把一应物品都收拾好后,贾府总算安静下来,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生活。贾琳却病了,发烧,说胡话,贾代善以为小孩子发烧时总是叫爸爸、妈妈,贾琳却从来没叫过这两个名词。想了很久贾代善才反应过来这地方的孩子不叫父母这个,可是她也没叫过太太与老爷。
贾代善只能与老太太轮流把孙女儿抱在怀里哄着,许郎中给她把过脉,不过是伤心加上劳累,吃两副药休息过来就好了。整整四十九天,就是大人也受不了,何况她不过六岁。
贾珠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也没有神采,每天只是坐在妹妹床前握着她的手。贾代善知道,他是在害怕,他怕妹妹也像母亲一样一病不起。
贾代善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能请许郎中尽快把贾琳治好,让他们兄妹互相疗伤,又找贾政谈了话,让他晚上休息时多与两个孩子相处。只是贾政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每次一见到孩子就下意识地板起来,让贾代善简直想把这个木头儿子塞他娘肚子里去重炼。
好在第二天贾琳的烧就退了,也不再说胡话,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赶忙把许朗中请来把了脉,他笑道:“姑娘这是太累,睡觉呢,等她自己醒过来就好了。只是刚醒的时候别给她吃太多,也别吃太油,就一碗白粥和一勺子咸菜就好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贾琳果然醒了,一睁开眼睛就喊饿,贾珠喜笑言开,两个月来第一次好胃口地陪着吃了三大碗的稀饭。
贾珠与贾琳需要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能去别人家,免得带去晦气,不能看戏,不能喝酒,不能穿得喜庆颜色的衣服。如果是成年人还不能XXOO,这个他俩就可以忽视了。
既然不能出门玩乐,贾珠便正好全心备考,准备三年孝满后下场考个举人回来。老太太也在贾代善的提醒下给她安排了不少课程,除了读书练字以外,她还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东西学,贾代善也不要求她学的多好,只是多个兴趣,也多个消遣罢了。这时候的女子都关在家里,一辈子也难得出几次门,如果没个打发时间的爱好,整天与公婆、丈夫的小妾斗来斗去,只会越来越庸俗,越来越让丈夫看不上。
贾琳选了学琴,这让贾代善想到原著里元春似乎有个丫头叫抱琴来着,只是不知道原著里她是不是也会弹琴。贾代善据自己以前看的资料和穿过来十一年所观察到的来看,这个社会崇尚的还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似乎才女又是为人称道的。不过他不想培养一个才女出来,他发现这个女子要立足,最重要的是两样:一是管家,要能把一个大家庭管理的妥当也是一样学问;二是人际关系,上有公婆,下有子侄,中有叔伯小姑,还有各色各样的亲友,怎样处理好人际关系也是需要重点培养的一门学问。不过琳儿现在还小,等过两年就该让大媳妇慢慢教导这些了,至少不能让她五谷不分,视阿堵物为粪土吧。
二太太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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