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赶车的玄武忽然吁的一声将马车停下，声音有些紧张：“前面有人拦路！”接着车旁想起唐鸿奔出的马蹄声。
  
  我掀了帘子向外看去，此时我们的马车正经过官道旁的一处林边，大道正中一人横马拦住去路，瞧身影高大健硕，竟有些眼熟。
  
  唐鸿催马上前，两人交谈片刻，那人发出一声轻啸，过了片刻，自林中缓缓驶出一辆马车，拐了个弯上了官道，向前方驶去。
  
  唐鸿很快调转马头回来，吩咐玄武道：“自己人，跟上前面的马车。”
  
  我惊异之极，想问个究竟，唐鸿竟是二话不说又赶到了前面，靠近那辆马车，弯下身子，似乎在和车中之人说着什么。
  
  我回头看向上官雪影，她竟是对此漠不关心，干脆闭上眼歇息了。我便也耐着性子听凭马车带着我向未知的方向行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车子进了一处村落，很快停了下来。我迅即跃下，见唐鸿自前面的马车中扶出一人进了屋，那人帷帽宽大，身披裘衣，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我看不真切，忙跟了过去。
  
  那马车的车夫恰好跳下座位，见我快步走过，抬起毡帽朝我一笑：“殿下平安无事，今儿小将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隋云！”
  
  我惊喜交加，猛然抬头，清明朗月下，他脸上的笑容舒心而安适，我不觉赧然。他屡次为了我犯事，我却依旧不管不顾，将这些罪责都推给他承担，实在是太过自私。
  
  “对不住，隋大哥，以后不会了。”
  
  我由衷致歉，隋云伸臂轻轻抱了抱我，在我耳旁低声道：“皇后娘娘亲自来了。”
  
  “哎哟！”我顿时慌乱起来，方才那名女子……母后竟然再次为了我深入北国国境，若是有个闪失，我当真是最大莫赎了！
  
  隋云轻拍我的肩头以示安慰，随后指了指上官雪影的马车：“请她进来歇息吧。”
  
  我回首看过去，却见上官雪影不知何时下了车，倚在车旁看着我二人，见我瞧她，哼笑一声，居然反身跳上了车夫位置，扯起马缰驱马向官道行去。
  
  我呆了一呆，突然几名黑衣人自我身旁疾风般奔过去，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这时已认出是母后的贴身侍卫，虽是有些疑惑，却也奔上前拦住她道：“上官，咱们先歇息一晚，好好商议夕夜如何安葬。”
  
  上官雪影冷冷道：“公主殿下只管与驸马卿卿我我，夕夜的后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脸上微热，仍是固执地拉住辔头，她挥鞭抽下来，正打在我的手臂上，我痛哼一声，不由自主放开手。上官雪影抽出短剑，划出几道炫目的寒光，几名侍卫被他逼退两步，她催马要行，唐鸿已自屋内飞掠出来，一掌按在了马首上，这匹马嘶叫一声，趴伏在地。
  
  上官雪影大怒，自马背上飞身跃起，一掌拍向唐鸿。
  
  唐鸿伸臂架住，微笑道：“得罪，上官姑娘请稍安。皇后娘娘请你入内一叙，还请赏脸。”
  
  上官雪影尚未答话，我母后已自屋内走出，温言道：“上官姑娘，你若是要走，本宫不拦你，不过马车中的人却要留下。”母后此时虽是荆钗素衣，却是威仪天生，雍容自成。
  
  “休想！”
  
  上官雪影厉声喝道，她退后两步，挡在马车前。
  
  母后缓步来到车前，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挑起了车帷，向内看去。上官雪影大约慑于母后的尊贵气度，愣了愣，并没出手拦阻。
  
  母后突然轻咦一声，竟是探入半个身子，不知做些什么，过了片刻，抽身出来，朝上官雪影微笑道：“姑娘好手段，这位夕夜公子留下吧。”
  
  上官雪影闻听顿时立起眉毛，就要动手，被唐鸿拦住：“上官姑娘，人已不在了，还是尽早入土为安。”
  
  “什么入土为安，我偏要带他回江南去！”
  
  我听她如此无赖，也觉头疼。却听母后淡淡道：“是‘一日轮回’还是‘碎梦’？”
  
  上官雪影脸色大变，脱口道：“你看出来了！”
  
  “这天下之毒，怕是没有什么我不知的。是出自万花谷唐二吧？”
  
  我极少见到母后言谈如此狂妄，上官雪影脸色微变，道：“皇后，我正要带他去请唐二医治。”
  
  母后微微一笑，道：“唐二有多少本事我还是知道的。本宫也可以治好他的伤。你带着他长途跋涉，只会令他元气尽失，即便治好，也不能恢复如前了。”
  
  我在一旁听得心头狂跳，直到此时方才明白，他们的话中之意竟然是说夕夜没死！原来上官雪影在夜澜来天牢的途中已悄悄换了毒药，难怪她一直如此镇定。
  
  我一时欣喜若狂，便要扑向马车，却被上官雪影一掌拍开。
  
  “滚开，从此夕夜与你再无干系！”
  
  母后看我一眼，道：“上官姑娘，夕夜是愿意留下还是愿意随你前往，都要由他自己决定。你还是先让他醒来吧。”
  




别离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白，我牢牢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母后与上官雪影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夕夜的生死或许就在这一瞬之间，我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紧张的情绪。
  
  隋云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皱眉道：“手这么凉，还是先进屋暖暖吧。”
  
  我此时已极为疲累，再加之身上衣物单薄，已支撑不住，便点了点头，将身子靠入他展开的臂弯，隋云顺势拥住我，向旁边的屋子走去。
  
  忽然房门一响，我猛然回身，正见着上官雪影铁青着脸出来，瞧着我冷冷道：“苏七，夕夜要见你！”
  
  我大喜，推开隋云，飞扑过去，在与上官雪影擦肩而过的一刻，听到她略带嘲讽的轻声道：“公主殿下有隋大将军如此忠心不二的驸马，还要夕夜做什么？”
  
  我顿了顿，没有理睬她，低头钻了进去。母后正端坐在榻前，一枚一枚收起她从不离身的银针。见我慢慢走过去，朝我微笑道：“夕公子刚刚醒来，怕是精力不足。长话短说吧。”
  
  母后起身让开，我终于见到了夕夜黑亮的眸子。
  
  他朝我微笑着伸出手，我犹豫片刻，终于轻轻握住，手中的温度是如此真实！眼前之人竟能死而复生，我从未如此刻感觉到生命是这般美好，“夕夜……”
  
  我喉头哽咽，夕夜的手蓦然收紧，道：“苏七，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他忽然抬目看向我身后，神色慢慢淡下。我回头，见到静立一旁的隋云，不觉有些发窘，慢慢自夕夜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隋云却不似往日一般避开，他向前两步，走到榻前，沉声道：“夕夜，男儿汉若是给不了一个女子一生的承诺，便当舍弃！”
  
  夕夜脸色苍白，转目看向我，好一会儿方涩声道：“不错，苏七，我夕夜自命英雄，却给不了你一个承诺。我此生对你不住，来生……来生……”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垂目避开，紧紧咬住了唇。隋云说的是，夕夜欺我骗我，我到了此时仍是为他牵肠挂肚，不愿舍弃，当真是羞惭难当。
  
  我三人一时相对无言，母后忽然道：“你们都先出去，我要与夕公子单独谈谈。”
  
  我如获赦令，狼狈逃出了房间，经过门口时压根不敢去看上官雪影嘲笑的神情，忙忙避入一旁的屋子。旁人倒都识趣，都不再来打扰。
  
  待心神稍定，我心中却着实放不下夕夜，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徘徊。过了片刻，唐鸿敲了门进来，我如得救星，上前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一脸哀戚地望着他，师兄自然经不起我这小女儿之态，叹了口气道：“小七，你随我来吧。”
  
  还是唐师兄知道我的心思，出了房门，他带着我悄无声息地绕到房后，以手指将窗子裂开一条缝隙，悄悄听壁角。
  
  母后面对着夕夜，正经端坐，语气平淡：“夕夜，我知道你出自东海无名岛三花门，此次与两位师兄来到中原，不过是为了寻找掌门令符玄铁指环。”她自指尖轻轻褪下指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冷一明已将入赘天母教，寒照月弃师另投，这一代弟子之中，你已是群龙之首，再无出其右者。”
  
  我听到冷一明要入赘的消息，暗吃一惊，不知他与江清莲之间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可此时我已顾不得其他，只专注地凝神细听。
  
  夕夜神色复杂，目光闪烁，母后微微一笑：“这指环我今日可以传给你，不过……”母后凝目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需给你两个选择，玄铁指环与苏七，你只能带走一个。”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母后到了此时还愿意让夕夜带我离开。
  
  夕夜猛然抬头，见着母后笑意淡淡却神情坚决的面容，慢慢垂下头去，“我对不起苏七，我不配她……”他慢慢伸出两指，拈起了玄铁指环，套在自己尾指上。
  
  母后的脸上终于显出遗憾来，大约是可惜自己的女儿终是与他无缘。我半张着口看着夕夜，心中木木的，竟不似自己预想的那般难过。
  
  夕夜凝视着指环良久，抬起头看着我母后，长目中颇有些倦怠之意，他挣扎着翻身伏于榻上，郑重道：“多谢师伯赐予掌门信物，时限将至，小侄这便启程回无名岛去向掌门师伯复命。请帮我告诉苏七，做三花门掌门，是我师父的遗愿。我夕夜为臣子不忠，为人子不孝，总还要为师门留下个义字。恭祝她与驸马百年好合，富贵延年。”
  
  说着又磕了个头，方高声唤道：“上官姑娘，请带我离开。”
  
  我眼看着上官雪影入内抱扶他出了门，竟是毫无半分犹豫，不由自主跟了过去。母后立于门前，扬声道：“夕夜！你……可要与苏七道别？”
  
  夕夜并没应声，任由上官雪影将他抱入车中，落下了帘子。片刻后，低低声音道：“既是此生无缘，又何必再见……”话音尚未落下，上官雪影已扬鞭，清脆的鞭声中，马车奔驰远去。
  
  我本想迈步追上，却在听到他的话后止步，心中生寒，眼望着晨曦中的滚滚烟尘，又气又恨。母后走过来，将我揽入怀中，我伏在她胸前，慢慢闭上眼，任泪落满襟，伤心欲绝。
  
  ☆ ☆ ☆
  
  懵懵懂懂入了大曲国边境，我却不愿随母后回宫去，直赖着师兄唐鸿，要去华山散散心。母后并无异议，唐鸿却很是为难，因为他原本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办，却为了救我而耽搁了，如今却不能尽心陪我游玩了。
  
  傍晚时唐鸿便告辞离去，我有些难过，晚上住店便一个人偷偷溜出来，顺着城外宽阔的河边缓慢行走，浑不在意前方是什么所在。
  
  三三两两的游船灯火明灭，咿咿呀呀的柔软歌声顺着水流飘飘荡荡，我靠着岸边的垂柳坐下，清风拂暖，春日已至，我舒服地合上眼。
  
  母后说夕夜毒性去尽，腿骨也已接好归位，只需好生静养，不消半载便可恢复如初。我听了很是安慰。上官雪影自会安安稳稳将他送回三花门，母后所赠的掌门铁指环也会让他顺利登上掌门之位。我与他从此相忘江湖，再无瓜葛，这是多么美满的结局……我微微苦笑。
  
  迷迷糊糊间，忽然见到了夕夜，他笑颜如花，抱着我的脸颊轻轻啄吻。
  
  “苏七，原谅我吧。”
  
  “不，我不会原谅你！”我倔强地扭开头，不一刻便扯住他的衣袖追问，“夕夜，你是要我还是要掌门之位？”
  
  夕夜凝视我许久，轻轻道，“苏七，我今生对不住你，你忘了我吧！”
  
  “不要走！夕夜！我原谅你了！”我伸手去抓，夕夜却甩开袖子大步而去，怎么追都追不上……
  
  “苏七！”耳畔一声轻唤，随后手被握住，感觉到暖而大的手掌，我心中一喜，“夕夜……”含糊不清的呢喃出口，我骤然惊醒，睁目的瞬间，却是见到了一脸抑郁的隋云。
  
  那一声低吟，却已很快飘散在风中，零落成破碎的声调，消失无踪。
  
  “隋大哥……”我呐呐开口，却觉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隋云却很快微笑起来，拉着我起身，道：“苏七，你既是想去华山，我便陪你去，顺便去看望我爹娘，我已传信出去，请他们在那附近相见。”
  
  “好极！”
  
  我欢然击掌，却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因为不满与隋云的婚事而逃离京城，如今又有何面目去见楚伯伯与红姨？
  
  隋云笑着摸了摸我垮下的脸，道：“你放心，我爹娘最是通达，对你不会有任何芥蒂。”
  
  第二日，我与隋云辞别母后，踏上了南下之路。
  
  于华山绝顶，我见到了一别经年的楚伯伯与红姨。面对着这两位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我艳羡不已，当即决定要随他二人遨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