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夜整了整衣饰，恭敬道：“见过大哥，我腿脚不便，不能行礼了，请大哥见谅。”
  
  夜澜脸色有些阴沉，屈身蹲在他身旁，指了指榻上的食具，低声道：“夕夜，对不住。你我兄弟一场，我今日却要亲手送你上路。”
  
  我听了大惊，看向上官雪影，莫非今日夜澜便是来取夕夜性命的？上官雪影微微摇头，我握紧双拳，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夜澜，只怕他骤然出手，救护不及。
  
  “不必了。”夕夜面上波澜不惊，似乎不以为意，淡笑道：“大哥不必多言，朝中之事，小弟心中明白。”
  
  “你……可还有何未了之事，大哥会替你去做。”
  
  夕夜突然抬眼向我看过来，那深眸中一闪而过的眷恋令我心头微颤，他却立即收回目光，看向夜澜，郑重道：“大哥，我知道你素有凌云之志，将来必是一位开创盛世的明君，我只求大哥能使我北国富饶昌盛，永无战事！”
  
  夜澜似乎有些难过，答应道：“你放心，我会的。”他亲自执壶倒了一杯酒端起，“这是陛下恩赐，宫中秘药，无痛无觉，你放心去吧！”
  
  我心中愤然，这庆王好生狠毒，明日便要行刑，难道还怕他多活这一夜不成？我尚未及有所举动，上官雪影已抢先扣住了我的软麻穴。我张口欲言，又被压住了哑穴。
  
  此时夕夜已接过杯子，凝视着晃动的药汁，苦笑道，“大哥应当知道，义父待我恩重，我又怎会与他为敌。”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慢慢道，“我夕夜今日甘愿赴死，与任何人无怨，若是有人想借此生事，我便是身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他是说给我与上官雪影听的，让我俩不许替他报仇，心中微微发寒。
  
  他已举杯就唇，我却无力阻止，只能紧紧盯着他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心头狂跳。眼看着夕夜仰头喝下，过了片刻，他微笑着歪倒在墙边。我闭上了眼，这一刻，我真正体味到心如死灰的感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般。
  
  过了片刻，耳旁传来上官雪影几乎是细不可闻的声音：“他不死，又怎么能离开北国……”
  
  身上的桎梏慢慢松开，我却虚软地伏在梁侧，目光定在夕夜毫无血色的脸上，再无力说出一个字。
  
  “夕夜！夕夜！”
  
  夜澜轻轻叫了两声，见他不答，伸手试了试鼻息，又搭上腕脉查探，过了好半晌，他站起身，深深叹了口气，一脸哀戚。
  
  在我以为他要转身离去时，夜澜却突然自袖中摸出一柄短小精致的匕首，锋锐的利刃出鞘，闪着幽冷的寒光。他慢慢俯身，将匕首抵在夕夜的胸口，喃喃道，“夕夜，你需怨不得我。”
  
  我到此时才猛然醒悟，夜澜怕夕夜不死，竟是要再补上一刀！
  
  “住手！”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在上官雪影身动的前一刻跃下横梁，飞足踢上了夜澜的手腕。
  
  喀嚓一声脆响，夜澜猝不及防，啊地一声痛叫，我知道他的手腕断折了。匕首自半空落下，稳稳地接在手中，复仇的快意自心底涌起，我轻轻笑了出来。匕首在指尖旋动，我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何还能如此平静，竟没一刀断了他的咽喉。
  
  难道只因为这人是庆王唯一的子嗣，是夕夜期许的北国未来的明君么？
  
  外面的侍从与狱卒听到声音涌了进来，见到我二人情状，纷纷拔出兵刃。上官雪影身形晃动，拦在了牢门前，喝道：“若是还想要你们主子性命，都住手！”
  
  玄武也自众人身后闪出，横剑拦在甬道正中。这些人见前后都有敌人，很快安静下来。
  
  夜澜极为硬气，抱着受伤的手臂慢慢立起，仔细盯着我，道：“苏七，原来是你。”
  
  我盯视着他满是冷汗的脸，微微哼笑：“夜将军，嗯，现今是太子殿下了。您真是够狠，夕夜叫了你这许多年大哥，你竟是连他的尸身都不放过！”
  
  夜澜闭口不言，我弯下身子，轻轻抚着夕夜冰冷的面颊，整个心竟似麻木了一般，无知无觉。
  
  上官雪影忽然道：“苏七，带夕夜离开！”
  
  我茫然抬眼，她朝我郑重点头。我小心抱起夕夜，朝夜澜抬了抬下巴，“太子殿下，叫你的人让路吧？”即便她不说，我也不会将夕夜一个人留在这肮脏的地方。
  
  夜澜二话不说，大声吩咐属下退出。玄武快步迎过来，从我手中接过夕夜。上官雪影当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指了指夜澜：“带上他！”
  
  我回身扣住夜澜的手臂，冷声道：“殿下，烦劳您送我们出去。”
  
  夜澜紧皱着眉，抬了抬受伤的手臂，低声道：“苏七，你若是恨我害死了他，就在这里一剑杀了我吧！”
  
  在今日之前，我对夕夜的这位兄长还颇有好感。记得夕夜带我初入北国军营时，夜澜虽是面上冷漠，当晚却以天气寒凉为名，送我一件上好的锦裘保暖，为此我一直心生感激。可如今恰恰是他亲手杀害了夕夜……
  
  一阵噬骨的刺痛袭上心头，我喝道：“快走！”他还要辩解，我不耐与他纠缠，一指戳在他的肋下，夜澜疼得闷哼一声，再不敢多说，跟着我顺利出了大牢。
  
  我踏出牢门，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火把耀眼，兵器凛冽，黑压压的军士层层包围住了这一方天地。夜澜的侍卫在最里圈，守卫天牢的禁军黑压压围在了四周，房顶上还伏着为数不少的弓箭手，雪亮的箭簇都对准了我们几人。
  
  我咬牙挟持着夜澜向外走，却被对面的侍卫拦住，一名侍卫头领模样的人大声呼喝，让我放开夜澜，可免除死罪，我自然不会听从。我知道这些人多半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若是丢了重犯，再伤了太子，这上下人等怕是谁都不能独活。
  
  可夕夜为了庆王甘愿受死，我想他也决不愿看到我们因为他而大开杀戒，更不会愿意看到我亲手杀了夜澜。再者，现今两国交好，我以皇族公主身份，也实在不能到对方国都来杀人闹事。
  
  我转头看向上官雪影，从对方眼中也看到了一丝无奈，不觉相对苦笑。
  
  双方对峙片刻，上官雪影已没了耐心，手臂挥出，短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寒芒，我知道她要动手了。
  
  “慢着！”夜澜忽然轻喝，“苏七，你们带夕夜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我愕然望向他，夜澜坚毅的脸庞上隐约露出一丝黯然，“我会让他们放你三人离开，夕夜……不如就留下吧，你放心，我会好好葬了他。”
  
  我哼了一声，道：“不必，我不会留下他任你们欺侮。”
  
  “也好。”夜澜朝我微微颔首，随后叫侍卫头领上前，吩咐下去，命他送来一辆马车，两匹好马。侍卫头领应命而去。
  
  我知道他或许是心内不安，真心想要弥补些什么，便放开他，撕下一片衣襟将他的断腕裹住，道：“殿下请稍稍忍耐，待会儿便可去传御医了。”
  
  他微微一笑，“无妨。”
  
  在他的示意下，禁军首领带领兵士慢慢向后撤去，十多名侍卫也收了刀剑，退到一旁守候。此事若能就此了结，已是最好的结局。我松了口气，拉着上官雪影一起商议去向。
  
  可就在这时，雷鸣般的蹄声由远及近，一彪人马飞驰而来，很快到了近前，为首之人高呼：“陛下有旨，凡劫狱犯禁者，杀无赦！”
  
  稍一怔愣，手持大刀的马队已将我们围在了中间。夜澜的侍卫手疾眼快，趁机将他抢了出去。他人在圈外，却大声道：“秦公公，这几位都是朋友，怕是陛下误会了。”
  
  “老奴只知遵旨而行，殿下可去向陛下求情。”那宣旨的内侍指着我大声道，“这丫头要活的，余人就地正法！”
  
  上官雪影冷哼一声，身子轻飘飘掠起，鬼魅般到了他身前，短剑极旋，划过一个光圈，人头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上官雪影旋身掠回我身旁，低声道：“要动手了，护着夕夜。”
  
  短暂的静默之后，四下惊呼之声大起，有人怒喝，“妖女，这是妖女！”竟是不等头领下令，箭已如飞蝗般向我们射来。
  
  我退到夕夜身前，助玄武拨打来箭，护卫夕夜，颇有些忙乱。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纤细身影在空中飞舞，很快削断了数十张弓弦。弓箭手虽是散去，可缠斗之中，人越来越多，大约朝廷又来了援军。
  
  此时要想带着夕夜安然离开，已是千难万难。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不留言的是霸王……




复生

  夜澜大声喝止，有领头的将官高声道：“殿下见谅，君上方才下了死令，我等实在不敢抗旨！”
  
  我听了大怒，庆王居然如此无情，夕夜为他而死，当真冤枉！
  
  “上官！”我凝声喝道，“咱们杀进宫去，取了庆王狗命！”
  
  上官雪影朗声道：“正有此意！”
  
  她一声长啸，血刃挥洒，出手再不容情，方才说话的将官也被她一剑割断了咽喉。可此举却不能吓退众人，这些军士竟是前仆后继，不惊不惧，着实令人头疼。
  
  夜澜约束自己的侍卫，在一旁跌足而叹。我微微冷笑，此刻留他一命，不过是因为夕夜之嘱，至于两国之间……想到此，我蓦然警醒，若是此去杀了北国国君，那么刚刚结束的和谈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夕夜为之失去性命的北国的安宁也会成为泡影！
  
  我心神一分，手上稍慢，手臂上突然被人砍了一刀。我啊的一声痛呼出来，被上官雪影听到，她飞掠过来，帮我挡开围攻的人群，撕开衣袖，鲜血自深深的伤口中溢出来。她低低咒骂一声，三两下包扎完毕，将我交给玄武，转身擒着短剑朝夜澜扑过去。
  
  “上官！不要伤他！”我嘶声大叫，眼前又有军士挥刀劈过来，忙侧身闪开，避得急了，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虽是人数不多，却气势雷霆，撼天动地。
  
  紧接着，有人高声呼道：“君上有旨，禁军收兵，放所有人等离开，不得留难！”这声音浑厚高昂，用极深的内力传送而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官雪影身在半空，迅即打了个旋落在夜澜面前，短剑前指，抵在他胸口。夜澜一时顾不得她，连声高叫：“住手！都住手！”
  
  场中的争斗渐渐松懈下来，五匹马迅速来到近前，领头的那人我依稀认出，是庆王身旁的大总管，手中高举着黄绫织锦的圣旨，满头汗水，他身旁跟随着一名男子，宽肩阔背，气势如虹，竟是师兄唐鸿！
  
  ☆ ☆ ☆
  
  乌篷马车驶出了城门，我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回望身后缓缓关闭的涩重城门，夜澜的身影早已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一时间，百种滋味在我心头激荡。
  
  这时，唐鸿提马来到我面前：“师妹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么？这北国国都，怕是咱们往后不会再来了。”
  
  我黯然摇头，低声道：“师兄，多谢你赶来相救。是……母后请你来的吧？”
  
  方才，多亏了师兄唐鸿潜入宫中，面见庆王，软硬皆施，求取圣旨，才得以带着我们离开。
  
  唐鸿微笑摇头：“是多罗阁，连着八道催命符，你师兄我哪里敢不来。小七，你好大的胆子，竟单人独骑前来救人。得知消息时我恰在燕山附近，便马不停蹄直接赶来了。”
  
  我知道多罗阁是朝廷暗部，一向由楚伯伯与红姨掌管，那么，此次发出消息的，定然是隋云无疑。
  
  “师兄可知隋云怎样了？”我脱口问道。我那日乍然听闻消息，惊怒之下只顾自己前来北国，却全然没有顾及隋云的处境，当真不义之至。
  
  “隋云？”唐鸿想了想，“路上曾通过消息。”他向马车内瞥一眼，拉了拉马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小七，隋云很好，便是你母后也赞不绝口。既是夕夜已故去，你……”
  
  车厢内突地传来一声冷哼，唐鸿笑了笑，不再言语。我心中黯然，也借机缩回身子，落下了帘子。
  
  上官雪影坐在我身旁，托着下巴呆呆看着对面软座上夕夜如同熟睡一般的面庞。自唐鸿解围之后，她便不许我碰夕夜一下，亲自抱着夕夜上了马车安置好。若不是天寒地冻，我身上衣服穿得不多，她怕是连马车都不让我进来。
  
  她不是喜欢唐二的么？如今夕夜人都不在了还与我抢什么！我有些愤然地靠在车壁上假寐，心思却渐渐混乱起来。
  
  夕夜是北国人，自然不会愿意埋骨他乡，我与上官雪影这般一意孤行带他离开国都，于他或许也是极不甘心的吧？可若是葬于北国，哪里又能是他的长眠之地？
  
  心中的疼痛绵绵密密，如一张网，将我笼罩其中，无可自拔。
  
  静夜之中，四下里空旷无物，只有零落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