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你找谁啊?”小二的声音响起。
楚玉声一抬头:“……何少爷?”她望着这自顾自走进内廊的少年,这个从天而降的何府公子,不觉惊讶。
“姑娘,你是……”何少爷觉得这个人有些面善,但一下又想不起来。那小二见两人想是认识,便自借道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楚玉声问道,打量着这个公子哥儿。
“我……请问有没有一位沈大夫在这儿?早先她说去药铺,但我到时,她已经不见了。”何少爷道。这时房中的薛灵舟也已经听到了何少爷的声音,他想坐起来,却突然想起何翁在洛阳暴毙的消息,又踌躇了。
“她在这儿,方才是我拉她来救薛公子的,请跟我来吧。”楚玉声向里走去。何少爷心中疑惑,又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随她而去。那一停顿,薛灵舟的心竟然秘悬空了一下。
沈若颜的房门闭着,里面悄无声息。楚玉声轻轻叩门,没有人应答。透过窗纸,他们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直坐着。但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斜靠着。房中的气氛有些凝固,如冰结雪封。
“沈姑娘?”楚玉声叫了一声,椅子上的沈若颜没有反应,仿佛在沉睡。楚玉声推开房门,房中沈若颜模模糊糊的容颜一下子清晰了。两人吃了一惊。他们看见了她完全变成紫的头发,紧紧盍上的双眼,和无力地垂在椅旁的指尖,深深下沉,向着一个深幽无底的方向。楚玉声地惊呼了一声,这并不陌生的属于异界的气息如此明白无误,如帘幕被彻底拉开。她一时无措。何少爷站在门口,怔了一会儿,跨进房,慢慢地向沈若颜走去。
他推了推她纤细的垂下的手,如曾经握在掌心一样。就在他触到她肌肤的一瞬间,沈若颜如同一阵火绽出的轻烟一样消逝了。倏忽之间,无声无息,连着身上的衣裳一起化为尘埃。冰玉般的容颜轻轻扬起,如满天钻石星光,在暗之幕上跌个粉碎。她的手、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永远在嘴角若隐若现的淡淡嘲讽,恍惚十年,一如未曾出现。尘幕沾染在空气里,何少爷的衣袖上,绕着楚玉声的发丝,缓缓消散。七彩琉璃轻轻掉落下来,“嗒”的一声,落在椅子上。何少爷默默地站着,垂下头。楚玉声惊呆了,很久很久,他们就这样站在空空的椅子旁,好像离开了人间,离开了红尘滚滚。
“她……到哪去了?”楚玉声莫名地问。何少爷没有回答,将那块琉璃拾了起来,紧紧握在手心。黄昏的燥意又开始轻盈地在空气中浮动,无声地包围着他,包围着这间屋子。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轻的“嗒”一声,有黑影闪动。楚玉声的脸变了,她突然转身向房门外跑去,薛灵舟已经冲到走廊里,手持乌鞘剑,一阵馥郁的气在这瞬息之间弥漫开来,“瀚海!”那一瞬间,楚玉声想起阴山鬼司,她的背脊发凉。
魅影如电,有黑衣人自原先叶听涛所住的房间破门而出,正撞到经过门口的小二,那人只袖摆一挥,小二便倒在地上,口鼻泛出青紫,双眼翻白。薛灵舟虽伤势未愈,但那瀚海族人迎面而来,他乌鞘剑一振,便即出招,那黑衣人斜身闪过,细细地望了乌鞘剑一眼,斗蓬下的脸炕清神,蓦然楚玉声叫道:“小心!”薛灵舟急忙收剑向后一闪,只见一阵红雾自那黑衣人袖中挥出,将原先薛灵舟所站的地方罩了进去,妖异的颜有些骇人,向四周扩散,薛灵舟掩住口鼻,奋力挥动乌鞘剑,虽伤后无力,但此命关头,容不得半点差池,两人直斗到庭院之中,又翻身斗上了屋瓦,那黑衣人不知为何并不如阴山鬼司中那两人厉害,只与受伤的薛灵舟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时楚玉声已跟出庭院,站在屋瓦之下,她的琴哨房中,以她的功力,只在几丈之内可有扰敌之效,此时急切间她只关注着薛灵舟生死,亦是不及去取。上方传来些许足踏屋瓦之声,但薛灵舟的脚步已有些沉重,楚玉声心知自己拳脚功夫低微,上前相助徒增累赘,心中只是焦急,忽然之间,一个人影窜上屋瓦,长剑的光芒在夕阳中凌厉地一闪,她不觉吃惊:“何少爷!”
只见何少爷仗剑而上,凭着攻势迅捷,与薛灵舟相为配合,倒也立转形势,那黑衣人顿时处于下风,不过几招,薛灵舟剑直他喉头,何少爷一剑刺向他腰眼,那人眼见闪避不及,如箭般向上跃起,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楚玉声在下面忽然叫道:“你们边上还有人!”话未说完,只听得“啊”一声惨叫,与薛何二人相斗的黑衣人被人以一物击中,直坠下楼,楚玉声闪身一边,“呯”的一声,他重重跌落在地上,不再动弹,想是已然死去,只是连挣扎也未有一下,可见发出这一击之人手段何等厉害。楚玉声再向上看,却见屋顶两边跃上的却仍是两个黑袍之人,一人额头上束了一块紫晶石,都是表情木然,以合围之势,立于薛何二人两侧。
薛灵舟见这两人装束一如阴山异人,但一出手又打死了自己同伴,一时不辨敌友,仗剑护住门户,道:“两位为何而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到薛灵舟的剑上,略一停留,仿佛心意相通般,突然之间,杀气从两对木然的眼中直射出来,那种气息薛灵舟无比熟悉,如一句不需言明的切口,他也不犹疑,凝神向何少爷道:“应战!”
何少爷听了心中一凛,他知道这将又是一场生死恶斗,只是当此之时,已不及去思虑成败,只觉似有狂风扑面而来,他与薛灵舟一人迎住一个黑袍客,施展平生所学,斗将起来。几招一过,薛灵舟便是暗暗心惊,他察觉这两人乃与鬼司之中所杀的黑衣人功力相当,身法如电,不可捉摸,更棘手在两人袖中不知还藏有什么毒物,倘若不慎沾上,只怕命便要休矣。他又瞥眼见何少爷左支右绌,显然毫无应敌经验,自保也是艰难,过不多时,果然何少爷一剑自下向上飞挑,剑身却恰好入了对手袖风之中,为之一带,长剑脱手,向远处飞落。
那黑袍客振袖击出,将何少爷打下屋顶,正向着楚玉声站立的方向。这一下兔起鹘落,楚玉声急闪开身,却仍被他下落劲风带到,险些摔倒。她摇晃了一下,站稳脚步,去课少爷时,见他虽摔得沉重,但并无受伤抑或中毒之相,她便也不去相扶,等他自行爬起。然而就在一低头之间,她忽然觉得耳边少了些声音。
足踏屋瓦之声。她心中一滞,瞬息之间,那熟悉的不祥之意袭上眼瞳。两个黑袍客虽然脚步轻捷,但她耳目清明,俱都在心,更何况薛灵舟轻身功夫并不精湛,伤后更加步履沉重,腾越之时,常有瓦片被他踩落。楚玉声抬头望去,客栈屋瓦之上如一场噩梦般空荡荡的。就在她低头去课少爷的那一瞬间,薛灵舟和两个黑袍客一起不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秘跃上屋顶,快走几步踏上屋脊向四周远眺,红裙在风中翻飞。五声六律排布的陆吾镇尽在眼底,那是她自小熟悉的,哪一间是店铺,哪一间是茶馆,哪一间又住着什么灵巧匠人。然而所有这些房屋街巷都是一无异常,没有一丝什么人匆匆来去带起的涟漪。夕阳正浓,映着秀雅的陆吾镇,刚才的恶斗仿佛没有惊扰到它,正如屋瓦上三个人影的消失一样。
楚玉声呆呆地站在那儿,似乎不明白这一幕怎么会发生,不过只是一低头的工夫。她向前走了几步,然知该向哪儿去,猛然之间,她几乎要恐惧地大叫出声,拼命地咬着嘴唇——她连薛灵舟是怎么消失的都没有看见,他是否又再受伤,是死是活,这一切是否终究是子虚乌有,不可挽留?楚玉声五内如焚,忽然又是一阵冰凉。她突然后悔在他力战之时没有直接上来相助,螳臂挡车,纵然无济于事,好过如今形影相吊。她的双眼还是不停地扫视着陆吾镇的上方,不愿放弃,一直到暮西沉,她的眼睛在风中疲倦得几乎要流出泪来,恍惚之间,有黑影在东北角一闪。光芒自丽的眼眸中射出,那是希望与绝望交汇的光芒,耀目无比。她全身一震,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就向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就在她的身影如一朵红云般消失于屋瓦上时,脚步声从走廊里传了出来,一个声音在走廊中响起:“你是?……”已经站起,正在原地茫然无措的何少爷回头,吃惊道:“叶大侠!”
第一卷·飞泉夜雨潇湘吟 第十四章 望江南
落霞山脚沉沉的暮中,叶听涛将地上死去的黑衣人尸身翻过来。软瘫的粘连着地面,那半遮住脸的斗蓬掉落在一边。他认出了这张脸,那个明月之,曾以手铳将他重伤的紫冠男子。那张俊俏的面容已经变得如死在走廊中的店小二一般青紫可怖,打中他的,不过是一块瓦片。
叶听涛心中一下子涌出许多疑问,他以剑柄将尸体身上的黑衣挑开,里面果然是那见此人所穿的粗袍。
“叶大侠……”何少爷望着他,张口道,“我们要去找薛公子和那位姑娘吗?方才那两个黑衣人很厉害,我怕他们……”他停顿下来。
片刻之前,叶听涛曾经跃上屋瓦,站在先前楚玉声所站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重重的房舍满盈视线。他皱起眉头,但终于还是回到庭院之中。
“到何处去找?”他似乎觉得这是一句废眩
何少爷无话,继而道:“我瞧那两个来客一出手,便将这与他们打扮相同之人打死了……可见也未必是绝对有相害之意吧?”
叶听涛道:“与此无关。”
“……为何?”何少爷又有些微的赧然,但并未露于言表。
“此人是个侨装假扮者,”叶听涛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无论那另两个来客是敌是友,都必须杀了他。”
“……那么他们带走薛公子,是为了什么呢?”何少爷道。
叶听涛不语,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方才没有立刻去追,便是想证实心中猜测……但愿我猜的是对的。”
何少爷点了点头,没有接口。阻挡他的是叶听涛神之间的冷然,但他又情不自地钦佩这神情。
“你怎会来此处?”叶听涛忽然问道。
何少爷一呆:“……来找沈姑娘的。”
“沈姑娘?”叶听涛双眉微微舒展,“她在哪儿?我正有事要问她。”
“……”何少爷沉默了半晌,黯然道,“只怕没机会了。”
“怎么?”叶听涛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她死了。”何少爷道,“就在这间客栈里。”他取出怀中那块琉璃,那是沈若颜胸前佩带的,许多年了,从来没有离身过。叶听涛所有的动作一瞬间都凝固了,他耳中有些嗡嗡的,仿佛被人重击了一下。他呆了一会儿,无声地接过琉璃,手有些发颤。
叶听涛的手,握比这重百十倍的剑都沉稳而有力。他望着掌中的琉璃,秘把它紧紧握在掌心。他转过身去,有一刹那几乎按捺不住深心之处的那股逆流,要任它在心间奔涌。沈若颜。沈若颜。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叫她的。
或许为了掩藏心绪,他极慢极慢地踱了几步,走入一株槐树的叶影之中。“叶大侠……”何少爷想说什么,叶听涛在暗中挥挥手,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陆吾镇的已然悄悄降临,何少爷叫过店家来,吩咐收敛了地上的两具尸体,带出一阵喧哗惊惧,一些议论,之后也就无声。直到何少爷回到庭院中,叶听涛仍然站在原地,双目望着一个虚无的方向,碧海怒灵剑上的宝石在中绽出隐隐的如血般的光亮。他的背影依然固执地挺拔着,只是在越来越浓重的阴影中,依稀可见苍白紧握的手指,与碧绿的剑鞘相熨贴。
何少爷突然想起了沈若颜低头那一刻的专著,清亮柔耗双眼带着一种不容质辩和难以言说的其它。竟与此时此刻的情景如此相像。他有些怔忪。一道纤长的身影慢慢覆上了叶听涛的影子,袅娜如茎。何少爷回过头来。
楚玉声的红裙微微摇曳,月光斜落在脸颊上,秀眉凝驻。她的裙摆上沾着些泥尘,想是奔波良久。她没有课少爷,慢慢走到叶听涛身前,递过一张字条。叶听涛没有伸手去接,但他借着那照映其上的月光,还是看到了上面枯瘦的字迹。
若要此人命,以碧海怒灵神剑来换。
他的双眼中有剑锋般的光穿透雾蔼,一瞬间。楚玉声的手没有颤抖,字迹清晰一如强烈而明确的静默,海啸般冲袭了这片小小的庭院。“我没找到他。”楚玉声的声音却有些悲伤,像漂浮着。她的眉宇间有浑沌而深重的迷惑、茫然,深陷于时间交叠的记忆。叶听涛沉默着。在他们之间,忽然有一种虽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似的暗流涌动,相视,相触。
“沈姑娘……可有话留下?”他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说的却是这句话。
“……没有吧,似乎有话要说,但终是没有出口。”楚玉声望着他,无形的对峙,语中之意,怎不了然,却又宁愿自己懵懂,不去解答。叶听涛伸手接过了那张字条,捏在手中。他们自到达陆吾镇第一日后就没有见过,然而此刻却仿佛无话可说。冷月无声,长空寂寂。
第二日清晨,叶听涛敲响了楚玉声的房门。一袭青衫在晨光中飘然,楚玉声站在门口,于开门的一瞬间细细地打量了他,两人都是一未眠,神间有些难掩的疲倦。只是那份彼此不愿退让的冷漠,似乎已经在多日不见,各自所行的路途中松动,某一瞬间,甚至消散。楚玉声侧身,将叶听涛让进屋。那股属于神剑的寒意无声地拂过面颊。
“昨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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