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陈泰下达命令后,麾下寿良都各营严格执行,都兵们唤出县内的百姓,指认蹲在道旁的那些降寇,凡是屠杀过百姓的草贼,尽数当街斩杀。
其余若是仅与楚丘藩军厮杀的,或虽也抢掠平民、但却未动手杀人的,倒可免一死,充作辅兵抵罪。
所幸草贼队主姚谭手下那些杀心较重的贼寇,之前多在城东祸害县内富户,在南城一带的草贼,都是以搜刮钱粮为主,大多倒也并未滥杀无辜,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六十余名降寇被县内多名百姓指认,旋即被寿良都兵当街斩杀。
余下降寇又惊又惧,其中不乏有人奋起发难,但旋即便被寿良都兵斩杀,连带十余后,余下三百二三十名草贼皆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造次。
其间,王峻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这些惊骇莫名的降寇道:“你等攻县城,与藩军搏命,那我还敬你等是条汉子,可屠掠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却算什么能耐?有胆量便冲我等来!”
连喝带骂一通,王峻转身歇息去了,百弓营营头曹锐过来安抚群寇:“你等今日得以活命,全赖你等并未滥杀手无寸铁之民,但投身草贼造反,日后须充作辅兵抵罪,短则两年,长则三五年,视你等所为而定。其间口粮,每人每日两升米,若是你等安分守己,待期满满后,可重新编作民户,甚至升作藩军……”
众降寇一听,顿感难以置信,其中一些原本还想着趁此逃跑,此时也熄了逃跑的心思。
充当二至五年辅佐,每人每日供米两升,若他们此前在故乡也有这待遇,除了被草贼胁迫裹挟,有几人会真心投贼?
适才连杀七十余名降寇的恐惧,此时在这群降寇心底,已然淡忘。
而除此之外,陈泰还叫县内百姓来认领被草贼夺去的钱粮,及鸡鸭猪羊驴牛等。
县内百姓起初颇为忐忑,试着前来认领,只要能说清楚,不似作伪,基本都能讨回被掠的钱粮。
至于鸡鸭猪羊驴牛等,寿良都兵便用钱粮买下。
经过这两桩事,楚丘县内军民几乎视寿良都兵为仁义之师,只有敬佩,再无畏惧。
话说,陈泰麾下都兵,哪来的钱粮去买下县内那些鸡鸭猪羊驴牛?
答案是草贼的缴获。
之前陈泰率军增援楚丘县时,那草贼队主姚谭几乎已将城东的富户屠尽,掠了各家的财货钱粮,还有女眷,甚至有几家女眷见势不妙,为免遭草贼玷污,抢先寻死,这些无主的财货,自然也就作为战利,归了陈泰一方。
至于只剩女眷的那几家,此番及时被救,未被草贼所辱,同时为答谢寿良都兵杀了姚谭那数百人,为其家人报仇雪恨,也愿献出家财,只求陈泰能庇护她们。
甚至于,就连被草贼所掠的县仓钱粮,只要寿良都兵不尽数拿走,主簿杜贺、录事范乔、队头廖信等人,也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不得不说,此番陈泰一都兵马击破草贼队主姚谭,非凡战绩斐然,且缴获颇丰。
当日黄昏前后,陈泰下令麾下都兵,将从楚丘所得的鸡鸭猪羊驴牛等,留下驴与牛不动,其余宰杀一半,犒赏全军,以兑现先前许都兵吃肉的承诺。
众都兵大喜过望,奈何此时楚丘城内至少有三成的民户在哭丧,整座城内哭声一片,都兵们也不好弄得太过张扬,悄悄宰杀鸡鸭猪羊,悄悄煮肉,之后悄悄吃肉。
连楚丘县藩军队头廖信及其麾下残存的一百四五十名藩兵,陈泰也授意麾下都兵分他们一些汤肉,廖信等人自是感激。
晚上用饭时,陈泰与王峻以及百勇队的那二十一老卒一道,主菜是一大盆带汤水的羊肉,一盆带汤水的猪肉,还有一盆带汤水的鸡鸭等,此外还有腌菜、腌豆、肉干等配菜,皆是县内百姓以及县衙所赠。
席间,王峻带着几分有意遏制的笑意,对陈泰道:“城东有几家富户遭草贼所害,只剩些女眷,适才托人传话,愿自荐枕席求庇于都头,都头若是有兴致的话,不妨去瞧瞧……其中几个,我瞧着还颇有姿色……”
在旁的老兵们听到,也纷纷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陈泰瞥了眼王峻,也不理会,自顾自舀了勺带猪肉的汤到碗里,端起正要喝汤,当即便闻到一股极重的膻腥,随即将碗放下,推至王峻跟前,淡然道:“我眼下无此兴致……”
“那是,都头可是有远志的……”
“……你若有意,自己去娶了便是,只要善待对方即可。”
“玩玩还成,成婚还是算了吧……”
“那便闭嘴。”
“得咧。”王峻毫不介意地端起那碗连汤带肉倒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叽里咕噜道:“都头有远志,却还是娇贵啊,这么好的肉……”
作为陈泰的心腹之一,王峻早在郓州时便已知晓陈泰的饮食习惯,连膻气较重的羊汤羊肉都不怎么爱吃,何况是此时还未流行的先骟后养的猪肉,甚至还不怎么喜欢喝酒。
而这些,之后往往都便宜了他跟王惇几人。
“都头,王虞候没兴致,咱弟兄却有兴致啊……”忽有一名老卒壮着胆子道。
陈泰亦不偏袒,对那人道:“你等若是有意,自行上门说亲就是了,若是对方应允,也是一桩好事,只需切记不可用强。若是没那胆量上门,回头叫王峻带你等去,他面皮厚。”
“那是。”王峻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叫众亲兵老卒一阵哄笑,气氛也愈发亲密。
次日清晨时,陈泰麾下都兵已暂时全面接管楚丘县的城防,队头廖信所领一百五十名楚丘藩军,临时划入陈泰麾下,也一同负责城防。
而与此同时,草军大将孟楷麾下队主郑瑀,率两千余草贼离开宋州城东的草军大营,直奔楚丘县而来,待到晌午前后,抵达楚丘县南郊。
时廖信正在南墙的城门楼内小憩,顺带琢磨一些事,忽然麾下一名藩兵匆匆奔入,惊慌失措道:“队头,草贼,草贼又来了!”
廖信一惊,当即奔出城门楼,立于南墙眺望城外,果然见到南郊涌来一支草贼,人数或有两三千人。
“快!快预警!告知陈镇将!”
“是!”
不多时,南墙上警钟大作,响彻全城,令城内百姓一阵骚动。
远远听到楚丘城上警钟声大作,草将郑瑀嗤笑一声,率领麾下草军徐徐逼近至距城一箭之地。
旋即,他带着几名从骑来到城下,刚要喝问,忽然瞥见城上几面旗帜,心下一愣。
只见此时楚丘县南墙上,有几面旗帜迎风招展,一面写有“天平军”,一面写有“寿良都”,还有一面,则写着“天平寿张镇遏使陈”字样。
“天平军?”郑瑀猛地一惊,当即醒悟:那支击破了姚谭的官军,竟是天平军?!
一时间,他心头闪过种种旧事,先是当初追击陈泰时,险些被陈泰一刀斩杀,还有后来攻城时,陈泰立于郓州城上,仅率数百藩兵便挡住他两千草军,就连樊横、樊兴兄弟等一百八十名盐帮弟兄,他草军的精锐,也尽数折在郓州,折在那陈泰及其麾下藩兵手中。
“不会这么巧吧?”
郑瑀一面暗自嘀咕,一面死死盯着那面“天平寿张镇遏使陈”字样的旗帜,犹豫半晌后,最后还是朝着城上喊话:“城中主将何在?可敢出面相见?”
廖信在城上听到喝问,向前走了几步,望着城外众多的草军,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郑瑀仔细一瞧,见城上那人并非他忌惮的那个,心下一松,当即朗声威胁道:“我草军王、黄两位大都统,亦出身天平军,实则也不愿与同镇藩军厮杀,若你识趣,速速率军退去,将楚丘拱手相让,我可以做主不做追击……”
廖信正要回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见陈泰领着王峻、周庆、王勇、曹锐等将匆匆而来,忙站到一旁,抱拳施礼:“陈镇将。”
“唔。……是草贼么?有多少人?”
“是,或有二三千。”
几句话间,陈泰已快步走至墙垛旁,居高临下俯视城下,目光扫到城下的郑瑀,稍稍一怔。
而与此同时,城下原本还要接着威胁喝骂的郑瑀,也看到了城上的陈泰,一时间双目瞪大,旋即面色顿变,竟是二话不说,拨马就逃,眨眼工夫便退出一箭之地外,叫城上的廖信、周庆、李平等皆是一愣。
“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这厮……”
望着那郑瑀策马狂奔的背影,王峻哈哈大笑。
从旁,王勇、曹锐亦面露笑意。
“此贼认得都头?”周庆好奇问道。
不等陈泰开口,王峻便抢先解释道:“昔日巢贼袭郓州时,其麾下便有这厮,曾几度险些为都头所杀……”
“怪不得……”周庆、李平二人恍然大悟,隐隐也觉得与有荣焉。
而在旁的廖信,则是一脸惊异,想不到陈泰只是露了个面,一言未发,便叫一名统率二三千草贼的草将吓得拨马就逃。
当日黄昏前后,郑瑀急派麾下骑兵向草军大营禀报。
“破队主姚谭者,乃天平军寿张镇遏使陈泰,即昔日郓州陈泰!”
消息层层上报,直至报到黄巢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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