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陈迹躺在船舱里，身边是刘成的呼噜声，还有柱子疼出的梦呓；船外是哗啦啦的水声，还有码头力工装货、卸货的号子声。

    金陵的码头昼夜不歇，仿佛有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篝火。而这逼仄的船舱，两排上下铺六格，仿佛将陈迹重新拉回到绿皮火车的硬铺里。

    陈迹睁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张家、姚安、白鲤、内相、黄阙、陆谨、司曹癸……纷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交织，迟迟扯不出头绪来。

    不知过了多久，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陈迹目光投去，只见吕七出现在船舱门口，拍了拍舱壁：“醒醒，随我进城……”

    吕七目光落在陈迹身上时，忽有迟疑：“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不等陈迹回答，刘成坐起身帮着解释道：“吕爷，这小子是靖江县的，咱去靖江帮忙的时候他就在那。”

    吕七哦了一声没再纠结：“起来吧，柱子养伤，刘成随我进城办事。”

    刘成扯了扯陈迹，追在吕七屁股后面上了甲板：“吕爷，咱去办啥事，要不要再带点人手？我带来那小子机灵的很。”

    吕七回头看了一眼陈迹：“行，一起去。”

    这一次，吕七没有乘马车，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还戴了斗笠。

    三人进城后直奔旧院，寻了一间茶馆坐下。茶馆还没上客，伙计擦着桌子，说书先生正在清嗓子。

    刘成招手要一壶高末和一碟花生、一碟瓜子。正当陈迹揣测吕七冒险进城要做什么时，却见吕七对说书先生招了招手：“先生可否坐下一叙？”

    说书先生笑吟吟走近：“客官可知我规矩？”

    吕七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请坐。”

    说书先生眼神一动，当即掀起衣摆坐在八仙桌旁，手从桌上拂过，桌面上的银子已然消失不见：“客官找小人想打听什么事。”

    吕七反问：“我是谁？”

    说书先生笑了笑：“漕帮四梁八柱，吕七，吕爷。”

    吕七笑了：“灯火谣将三十六，名不虚传。”

    陈迹上下打量这位说书先生，此人竟是灯火千门八将里专司舆论造势、散播谣言的谣将。

    此时，吕七正色道：“听闻先生在金陵这地界消息最灵通，其他家说书先生的话本也都是从先生这里买，所以想找先生打听几件事。”

    说书先生笑吟吟道：“吕爷，你知道规矩，一锭银子只能买我坐下来。”

    刘成瞪大眼睛：“你屁股镶金边啦……”

    吕七抬手止住刘成话茬，从袖中取出一枚灯火铜钱放在桌上：“第一桩，我想问武襄侯。”

    此话一出，说书先生、刘成、陈迹三人皆是一怔。

    说书先生用指肚摩挲着桌上的灯火铜钱，漫不经心道：“吕爷，一枚灯火铜钱就想问武襄侯？不够。”

    吕七微微皱眉：“我听说先生的规矩是，一枚灯火铜钱问一个人。”

    说书先生似笑非笑：“吕爷，那只是大部分人问的事都只值一枚铜钱，所以传来传去便成了一枚铜钱问一个人……可武襄侯不同，百年未遇的外姓侯，天下泰斗看重的剑种传人，扳倒齐家、收拢徐家、收拾八大总商，换做旁人，哪个身份、哪件事单拎出来，一枚灯火铜钱都打不住。如今加一起，可就没数了。”

    吕七抬头看向说书先生：“要多少？”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收几枚灯火铜钱，还得看漕帮问武襄侯做什么。您漕帮若是想问出消息去杀武襄侯，我灯火便不做您的生意了，您若只是想找他聊点事情……十枚。”

    吕七疑惑：“先生以往可没这个规矩，坊间都说先生不问事由。”

    说书先生慢条斯理道：“吕爷，旁人是旁人，武襄侯是武襄侯。再者说，漕帮帮众天天对武襄侯喊打喊杀，若是漕帮借我消息对武襄侯做点什么，武襄侯知道此事，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我还没活够呢。”

    吕七思忖片刻：“我对武襄侯并无恶意，只想问他在不在金陵。”

    说书先生笑吟吟道：“不知道。”

    刘成怒声道：“你不知道你啰嗦半天做什么，我看你是想反过来套我漕帮的话。”

    说书先生并不反驳。

    吕七深深吸了口气：“不问武襄侯了，问黄阙，此人如今身在何处，什么实力境界，打算做什么？”

    说书先生收下那枚灯火铜钱：“黄阙在广陵酒家杀了广陵县三位缙绅之后，将官印悬于县衙牌匾上，一路往东去。途经滩涂退潮，竟浮出一尊石龟，石龟上写着‘承运’二字。于是他召集大半旧部退回德清，小半则留在金陵附近打探消息，据说这会儿已经将德清附近七县的一干官员、胥吏、缙绅杀个干净，将土地都分给了百姓。”

    刘成瞪大眼睛：“杀干净了？！”

    说书先生唏嘘道：“此人按着族谱杀，杀一个、勾一个，逼得北边苏州的缙绅连夜带着大包小包的金银细软来金陵避难，昨日官署门前聚了数十人，便是想请中军都督府前去平叛……啧，谁能想到，宗祠里供了几百年的族谱竟成了生死簿。”

    吕七思忖片刻，又拿出一枚灯火铜钱放在桌上，并起两指推到说书先生面前：“吕某要的不是故事，是更仔细的事。”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起南直隶舆图来：“黄阙造反之后，数日之内拿下苕溪水道，掐住湖州的内河粮道，将往来漕粮悉数截下；又占武康、菱湖、新市三镇，搜刮钱粮；如今已截断苏州、杭州之间水路，正往南浔去。这南浔乃太湖东南第一大镇，是太湖漕船出入的门户，此处若失，苏杭危矣。”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忽然闭嘴不语。

    吕七又拿出一枚灯火铜钱，说书先生这才继续说道：“传说黄阙身边突然冒出一位军师，做事极有章法，他们如今并不说自己是造反，只说要杀尽乡绅豪右、清君侧。立了名分之后，叛军夺关、截驿、断塘报、控沿江巡检司、分兵守要害，步步深思熟虑，这军师是高人呐，江南只怕要大乱了。”

    此时，茶馆里渐渐上了客人，吕七道了声谢起身就走。

    他领着陈迹与刘成走了两里路又换了一家茶馆，坐在角落里。

    等了许久，台上的说书先生讲起武襄侯领五虎大闹金陵的桥段，邻桌忽有人谈起：“你们听说了么，武襄侯从黄山道庭离开时拔走了黄山龙脉，以至于九龙瀑布忽然爆流，水比原先大得多。有人说，这龙脉一拔，黄山道庭只怕百年翻不过身来。”

    旁人惊叹：“真的假的？”

    还有一人鄙夷道：“胡说八道，龙脉哪能说拔就拔。”

    先前说话的人不乐意道：“那你说九龙瀑布泉眼的水流忽然变大了？”

    吕七对陈迹使了个眼色：“去，打听打听武襄侯离开黄山后去了哪。”

    陈迹只得端着瓜子凑去邻桌，他坐下后沉默片刻：“诸位，武襄侯离开黄山后去了哪？”

    桌上一人当即回答道：“回京城了，我表叔说在官道上见过武襄侯来着。”

    陈迹：“……真回京城了？”

    那人从他碟子里抓起一把瓜子：“我表叔亲眼所见，那还有假？武襄侯本就是奉旨来江南查办盐税的，如今事儿办完了还不回去领功领赏？”

    陈迹端着碟子回到吕七桌边：“武襄侯回京城了。”

    好在吕七并不信这般道听途说，什么表叔、表哥、堂弟亲眼所见全是胡扯，他坐在茶馆里一坐便是一天，前前后后找了二十多人打听。

    只是，有人说在芜湖县外的官道见过，有人说在乌江驿见过，武襄侯离开黄山之后到底去了哪，竟再无定论。

    入夜，吕七唤来小二要了纸笔。

    陈迹看着他在纸上写下“速离金陵”四字，吹干了叠入袖中。这应是要给人传递的消息，却不知要传给谁？

    吕七在桌上扔下一枚碎银子，领着陈迹和刘成出了茶馆，兜兜转转走了一个时辰，确认无人盯梢才往北拐去。

    陈迹看着两侧街景，越往北越发觉得熟悉，直到他看见四象桥，还有四象桥后面的徐家大宅……

    吕七将袖中纸条交给陈迹：“去敲徐家侧门，务必亲手交到张二小姐手上。若她问起，就说是漕帮帮主给的消息。”

    陈迹沉默片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