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码头外，数十艘大船一字排开，静静停靠在栈桥旁。一艘艘大船上，不知多少漕帮船手站在甲板上，宛如沙暴将至时的低垂的黑色云墙，默默看着船上的董行首。

    而这一众灰衣男子中，白鲤一袭蓝色道袍，仿佛是这黑夜里唯一的颜色。

    小船缓缓靠近，最终在大船前停稳。

    白鲤低头审视着小船上的董遮，神色清冷，没有涟漪：“以前倒是没听说过，董行首竟还是一位寻道境高手。”

    董遮没有急着回应，她摘下兜帽，仰头将目光扫过一个个漕帮帮众，最后落在白鲤脸上。

    董遮笑着说道：“天底下谁能没有秘密呢？倒是白鲤郡主你，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奴家先前总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叫武襄侯那般人物舍生忘死，不惜扳倒齐家也要救你出来，今日一见，郡主果如谪仙子，难怪武襄侯赴汤蹈火。”

    隔壁船上，忽有汉子沉声道：“休提那武襄侯，帮主早与他恩断义绝，此人我漕帮人人得而诛之。”

    董遮故作惊讶：“咦，你们帮主好歹是那位武襄侯救出来的，为何如此恨他？”

    汉子沉声道：“此獠乃阉党走狗，行背信弃义之事，害老帮主任督二脉尽断，此仇不共戴天！”

    董遮长长的哦了一声：“巧了，我们也想杀他。”

    白鲤终于开口，她平静问道：“为何？”

    董遮看了看左右大船上的漕帮汉子，莞尔一笑：“这么多人看着，奴家害怕，不敢说。”

    白鲤向左右眼神示意，下一刻，漕帮汉子一并退下，转去码头上整理货物。

    董遮看着一艘艘大船上转瞬空空如也，赞叹道：“白鲤郡主在帮中威望，倒是比我想的更高些。可我这艘船上还有好些帮众，郡主不妨让我上船，咱们慢慢聊？”

    白鲤站在船首并未让董遮上船，只依旧平静问道：“为何要杀武襄侯？”

    董遮从船头一跃而起，作势要飞掠上白鲤的那艘大船，可白鲤只随手一挥，竟隔着两丈将其凭空击退。

    董遮在空中如遭重锤，重新落回小船上，后退五六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猛然抬头：“奴家也未曾听说过，白鲤郡主竟也是寻道境的高手。”

    白鲤神色清冷的俯视着她，等着对方回答先前的问题。

    董遮沉默片刻：“武襄侯坏我军情司不少大事，我等自然欲除之而后快。当然，我等之间还有些私人恩怨，他不死，有人睡不着。”

    白鲤淡然道：“我没说过我想杀他。”

    董遮一怔：“嗯？那漕帮帮众……”

    白鲤随口道：“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此外，也不是什么小角色都能来与我漕帮合谋，如今六十艘漕船就在龙江关外，想让它们动，换你家主人来见我。”

    董遮捂嘴轻笑：“如今是漕帮想反了朱家的天下，我军情司不过是来帮个小忙而已，怎么反倒像是漕帮在帮我军情司？”

    船舱的阴影里，陈迹听到军情司三字，终于笃定自己为何对董遮似曾相识。那是姚安伥鬼身上的活死人感，神色里藏着冷漠与怨恨，冷漠是对这世上的活人，怨恨则是对姚安。

    他知道白鲤想为皇后复仇，但他没想到白鲤已经走到了勾连军情司这一步。

    此时，船外的白鲤平静道：“漕帮要做什么是漕帮的事，你我目标从来不同。回去与你家主人说，他什么时候来见我，船什么时候才能走，藏头露尾之人不配与我漕帮共谋大事。”

    董遮却没有让步，斩钉截铁道：“船到定海港，我家主人才能来见郡主。”

    彼此僵持下来，都不再言语。

    片刻后，白鲤转身离去：“吕七，送客。”

    董遮忽然开口：“漕帮要反，光靠自己可不行。眼下看漕帮确实人多势众，可帮众大多有家有口，又有多少人愿意跟尔等做掉脑袋的事？一旦漕帮反了，朝廷会立马调兵平叛，赣州和湖广的那两支兵马，可不是漕帮这些未经操训的江湖莽夫能比……漕帮需要足够的时间操训帮众，需要足够的时间锻造铠甲、兵刃，需要足够的时间控制江防要害，需要足够的时间平定内乱……而我家主人能给漕帮时间。”

    “这江南没人能拖住狼兵和土兵，但我家主人可以，否则一旦王道圣那样的人物奉旨平叛，狼兵和土兵在他手里能化腐朽为神奇，”董遮仰头看着白鲤：“不止是时间。我军情司能给漕帮领兵打仗的人，还能给你兵刃和马匹。”

    说到此处，董遮展颜笑道：“即便不说这些，我军情司尚有人在宁朝中枢，消息也比漕帮更灵通些。漕帮若要成事，不能失去我家主人这样的朋友……白鲤郡主，船到定海港，我家主人自会来见，我这个寻道境的行官都敢单刀赴会亦是足够有诚意，现在，我家主人也需要看看漕帮的诚意。”

    吕七看向白鲤，等白鲤做出决定。

    白鲤沉默片刻，对吕七点了点头。

    吕七精神一振，吹响一支竹哨，远处一艘大船上举起一面彩旗摇晃起来，更远处的龙江关外，黑压压的六十艘漕船终于动了，缓缓向下游驶去。

    董遮看着江上那片黑影驶动，回头看向白鲤：“郡主，与我家主人联手，定能给漕帮惊喜。漕船抵达定海港之日，便是我家主人来见郡主之时。”

    白鲤神情寡淡的挥了挥手：“送客。”

    吕七招了招手，小船上的棹手划动木桨，复又向聚宝门驶去。

    待驶远，陈迹拎着水囊从船舱里走出，远远看着那艘大船船首上已经没了人影，他将水囊递给柱子，柱子虚弱道：“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拿给我？”

    陈迹小声道：“我不知道水囊在哪，找了老半天。等找到水囊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我不敢出船舱惊扰她们，大气都不敢喘。”

    刘成小声道：“那你可惜了，方才那位是咱漕帮的新帮主，寻道境的大行官，方才错过了，你这辈子再想见寻道境的大行官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了。”

    陈迹不动声色道：“……咱们要造反？”

    刘成赶忙低喝一声：“别胡说，听见了不该听的事，小心吕爷灭你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