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知觉。
  “不要——”急唤，却唤不回，认由泪流满面，拼命撼动他的单薄的身子，却如撼着一片菲薄的枯叶，再得不到任何反应。
  俯伏在他身上，颤抖着，抽噎着，喃喃：“……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泪水，划过脸颊模糊了妆痕、落在腮下浸湿了被褥，哪想自己初出锋尘方得平息，心爱之人却落得如今这样。
  沉默一旁的致晗终于忍不住开口：“天陨……为让陛下早日悟道，将自己的血化作元阳、分毫不剩送予陛下……却不顾……他自己……”忍着泪，背过身去，口中不停，但分明看不下去御枫的神色，“靠着参汤，他才勉强撑到现在……不知受了多少苦……”
  “扶他起来——”御枫直起身，泛红的眼中是不顾一切的坚决，“朕传功给他！”
  “陛下不可乱来！”悲痛在心，致晗依然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待救得他，陛下自己会……”
  御枫惨笑，“他能为朕死，朕怎就不能为他……”忽觉指尖一凉，却见天陨冰冷的手无力地攥住自己的——肤色苍白如纸，五指依旧修长光洁，指尖失却红玉的色泽，依然通透莹润但渐无生机；紧紧地、攥着昔日无比怜爱的手，又禁不住泪水打在上面……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御枫绝不会放弃——将天陨接到羲和宫，日日夜夜守护在旁；用尽各种珍奇药草，能延续片刻是片刻——天陨昼夜所受的煎熬，被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中，但硬是舍不得放手让他走。
  见她一日一日艰难地熬过，昏迷的时日远多于醒来，每次惊醒于梦魇般剧痛的折磨、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血水一盆盆端出、榻上的人一点一点苍白下去，御枫只觉手头的回天之力随时间慢慢流失，就如一把细沙攥在手心、终究会从指缝漏个一干二净……
  难道这段苦心争来缘份只薄如手中的沙砾？
  望着一息尚存却已三日三夜未醒的天陨，御枫默默垂泪，空出脑海不愿再想下去。
  忽得仙侍来报、告知江浪已至煌城，御枫从恍惚中稍稍回过神，揩去妆泪，千叮咛万嘱咐将天陨托付给仙侍，才一步三回头地前去整装迎接。
  二人相会，江浪看着御枫红肿的双眼、低靡的兴致，却并未流露诧异，只顺着她的情绪略略攀谈。待到御枫屏开众人，江浪四顾一周、并几步上前轻声问道：
  “殿下伤势如何？”
  御枫闻言一愣，稍一打量他，回过神，强笑一声：“浪兄真不愧是浪兄。”强笑过后，又归于消沉，思绪被这问题引向如今榻上的天陨，又不住眼眶湿润，“天陨他……”喉中作哽、再说不下去。
  “小仙听西王母说，殿下灵力入血、是金乌所致，”江浪话每出口，一如既往地平静自若，“与其用珍奇草药延续他的元阳，何不换以金乌之灵一试？”
  “浪兄只是猜测罢……这也能行，岂不太荒谬……”
  “江浪所言确凿。”答得毫不含糊，“这也并非是江浪的猜测，而是王母透露的玄机，江浪靠应下一事换知的，不会有假。”前日在昆仑，答应留在王母身边做笛仙，才得到应允将这消息传给御枫。
  “又劳浪兄费神，朕如何过意得去……”哪想他会为自己国中之事这般费心。
  可他的答案，平平淡淡一如既往，“能有所为，何不为？况且有些事，可未必只关乎羲和。”顾自一笑，一笑间的意思却只有他懂得。
  御枫点点头。但转念，又想到当初共浴甘渊发生那段插曲，后怕依旧：“只不知他这次还能不能经得住……”
  “一次入体，金乌早已认他，此事陛下不必担心；不过——”江浪试探着，轻声道：“小仙从那昭锦公子口中得知，拥有金乌之人需是凤君才行……”
  江浪的话，御枫反复掂量，攥着金乌之灵在手、坐在昏迷不醒的天陨身旁，犹犹豫豫——传功也好，甚至以命换命也罢，她都没有这般拿不定主意，但提及“凤君”二字，一切又陷入纠葛——此时此刻，心里填满了昭锦与太桓，想着起死回生的二人当初为争此位做出的种种，实在又于心不忍。
  “陛下……”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不待回头已见昭锦行至正前。
  凝望榻上的天陨，昭锦竟有些失神，定定地许久，垂下眼沉叹一声，瞥一眼御枫手中金乌之灵的匣子，淡淡道：“我同太桓商量了，陛下救人为重。”自打归来，二人不久就闻说天陨之事，今日从仙侍口中得知、金乌之灵能救其性命，斟酌半日最终下此决定；“初在神界，其实就已商议好——如今聚魄重生，定是天意不准我二人相互残杀，凤君之位从此不争、全依陛下决定……”昭锦眼中，流露着往昔从未有过的真诚，褪去先前勾人的媚色，更多的竟是一种敦促的推力。
  这神情，平添了御枫的不忍，环臂轻轻揽过，将他紧紧拥进怀里，御枫伏在昭锦肩头，附耳轻声道：“纵使朕让天陨做凤君，也再不会亏待你二人——”
  昭锦轻轻推开御枫，敦促：“救人要紧。”
  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昭锦——眼前的人，分明有如蜕变一般，可那双深褐色清亮的眸中，诚挚，不见一丝虚假——点点头，打开匣子，将金乌之灵汇聚掌心。
  内力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金乌被吸附于手竟不再锋芒毕露，温驯如雏鸟——暗运真气，调和阴阳，掌根徐徐推向天陨心口，只见金辉万缕蓬勃四射、映得整个羲和宫金壁恢宏——渐感一种吸力透入掌中，金乌之灵慢慢剥离御枫的手、融进天陨空洞心脉；床上的人，周身泛起炫目的光华，直至每一寸发梢、每一片指甲都自内泛出金红，沉于心口的雏鸟，发出一声锐利的鸣号……而后，光耀渐隐豁然一收，二人复看去，天陨伤痕斑驳的胸口居然光洁如初；
  一阵起伏，两声清咳，天陨缓缓睁开双眼，捂着心口支撑起身。身体一时还不适应，眼前万物依旧模糊，但当床前一抹红紫的发色映入眼帘，天陨霎时一声惊呼：
  “昭锦？真的是你？！”

  68 龙夕

  桃花漫天，纷芸而落，沾在发梢、缀满肩头；
  第二次踏入桃花源，天陨是由昭锦相伴。
  花司们碌碌依然，昭锦也一如往日地上前指点——凑到少年们身后，细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昭锦专注起来，别有一番可爱之处：
  “不必修剪那么细，多数的枝干还是任其去长、留些原貌更好。”
  “昭锦大人——”侍花的少年发现是他，一下惊得不敢说话，昭锦掩口一笑、拍拍他的肩示意继续。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花司们絮絮谈论着鸾侯怎么性情大变，昭锦无奈地摇摇头。
  引着天陨，绕过片片仙葩怒放的桃林，最终来到一处鲜有人至的角落——那里的桃树分明多年无人问津，窄窄一块土壤上一株与另一株枝条都叠作一块儿，天陨正疑心，御苑素来以精致华美著称的桃源怎么也有修剪遗漏的角落，却觉满眼的桃红间忽而飘来一瓣雪白——一仰首，只见眼前一株漫枝洁白的梨树屹然眼前。
  此时才听昭锦开口：“还记得我说的么？令尊生前，这片桃源曾种满梨树，直至后来发生变故，易作桃林。但我当初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偷偷留下这株。”走上前，极恭谨地抚过挺立的枝干，口中轻念，似乎是在与树对话：
  “文淅，他回来了——做了凤君，如你一般……”话音落处，一阵仙风撩起，卷携枝头梨花的玉瓣纷纷落在天陨肩头，望着肩上、袖口、前襟流连着的片片琼华，天陨恍如看见了先父的身影——回忆里，仅在童年见过一面，却一眼难忘……
  昭锦也伸出手，接下玉瓣于指间，掌心相合，贴近心口，瞑目半晌；待睁眼，眉目间是不加掩饰的激动之情：“他终于肯与我说话——十年了，第一次……”天陨并不知，所谓“他”是指的眼前这株梨树、这树梨花——的确，整座御苑都知道昭锦识花语、能与一切花木对话，但只有昭锦一人知道，唯有掩藏角落的这株梨树迟迟不愿对他“开口”——皆言桃花虽自傲、梨花却更孤高，何况这株梨花已同文淅相伴五年，沾遍了他的气度，染尽了他的意志，与如今梨花源内的所植又不相同，今日，大概是因了天陨的在场才破例有所表露吧。
  “天陨……”对视良久，昭锦开口道，“按令尊所言，陛下若要经你与金乌之灵交融，需得有恰当的场合——似乎时陛下儿时的修炼之处，据传九大金乌坠落于彼，那座峡谷便从此与羲和命脉相通——陛下可与你说过？”
  “这倒没有……”话虽如此，蹙着眉头，天陨依旧在记忆中拼命搜寻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人间那世故园的龙池、闪过最后临别时姐姐那席话，顿时两眼放光：“不过，天陨应该知道！”
  天色漆黑，入夜，万家灯火——阔别多年的彰德府，竟物是人非、已不属前朝。
  “还能找到么？”见天陨对着故地完全陌生的街巷发愣，昭锦心中不免打起鼓来。穿街走巷，从大大小小的宅院门前走过，却丝毫没有进展——每日深居宫苑，连羲和国的市坊都不熟悉、更不必说下界的。
  正当二人晕头转向、不辨南北西东之时，迎面走来一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冲二人一笑、一指身后：“红枫不就在那儿？”
  循着指点望去，朦胧月色下竟真的露出龙池枫林斑驳的一角。惊诧间，天陨突然想起前世那个预言自己身世的异人，再待回身，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已淡出于巷口，天陨向着他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指引！”
  遂引了昭锦前去。
  枫林明显已荒废多年，蔓草间弥散着荒芜的气息。
  渐渐接近正中，脑海里反复盘念着当初与姐姐的对白：
  “这枫林下面是真的有龙池么？”
  “它藏得很深，只会在特定的时候显现的。”
  特定……的时候……那么如今，又能不能算是呢？——心口忽觉一热，下视前襟惊见其中隐隐透出光亮来，还不待天陨诧异，只见足下的泥土应和着透出千万缕金辉银华——渐作一道光圈，将整片枫林围拢、映得亮如白昼教人睁不开眼……
  白光隐去，二人复视身旁——四围峭壁环绕，高处岩上遍生红枫，其中一道飞瀑恍惚天际而来、直泻千里坠入深潭，有如一脉龙驹奔腾而下，绕潭一圈尽是奇石，其中一块上朱记篆书“龙池”二字；身后，更有一座精致典雅的小阁，傍水而建、背倚竹林，阁内檀香悠悠漫溢。
  踏着檀木的阶梯，步步登上二层，转入内室，天陨好奇地张望屋中的摆设——一张小案，一把朱漆木椅，一扇素绢屏风以及屏后的床榻——陈设之简，以至于本就不大的屋中仍显空荡。
  因是空荡，天陨方才入屋半步，便一眼看见案几上散开的竹简，端起读来，说的居然是上古时羲和孕日的传说——原来羲和本属东南海外龙族一脉，帝俊则是火相的七色凤鸟，二者交合，于是有了半日光热爠爠、半日水中而浴的三足金乌鸟——这便无怪乎自己会受金乌之灵青睐，自上古以来，也仅有他承袭了与金乌无二的血统。
  正当天陨看得专注，却听昭锦那边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也不知是在收整些什么，过会儿却听他道：
  “陛下该来了。”
  “陛下怎会来？”天陨一时没反应过来。
  昭锦觑目一笑：“我临行托人将寻访龙池之事转告了陛下——你我既已先来，不妨先行准备今夜之事……”有意说得含蓄，末了又不忘暗示：“陛下可盼了你多时，别教她失望……”
  天陨脸一红、头一低，急忙转过身——却见身后昭锦已理好床铺、放下帷帐、点上香炉，氤氲暧昧的椒兰香雾撩着天陨的鼻翼，弄得他耳根阵阵发热。昭锦见他这副摸样不住好笑，贴向他身后，一面推推搡搡一面敦促：“方才见陛下已至阁外，何不给她点惊喜？”说着，伸手探向他腰间、意欲去解他的衣带，天陨一急、慌乱中一把攥住昭锦的手；
  昭锦本就是唬他玩，见他慌成这样、窃笑不止，从容地反握住他的手，拿过眼前，“据说贤弟这双手，深得陛下厚爱……”
  “锦卿又在纠缠朕的皇兄？”不知何时，御枫已推门而入，昭锦此时才缓缓松开天陨，眼波微动、向御枫唱喏：“臣等恭候陛下多时。”
  御枫笑笑，轻轻揽住昭锦的腰、私语调笑：“朕今日特来宠幸皇兄，锦卿又何故这般殷勤？”
  天陨被她一口一个“皇兄”唤得两颊燥热，却见昭锦上前，随性一搂御枫肩颈：“陛下说要宠几人，还不就是几人？何况这龙池连个仙侍也没有，凤君金枝贵体、谁来侍弄？”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有意将那“侍弄”二字咬得意味深长。御枫好气又好笑，将身一抽推开他：
  “没个正经！”转而以关切的语调问道：“锦卿近日恢复得如何？”揽过他鬓旁深紫日渐转黑的发丝，言语里夹着几分心疼的意思：“当初何苦如此待自己？这下可好，听浪兄说你百日内不得行房……”
  “陛下！”昭锦争道，努着嘴只装生气。
  “爱卿……真要侍寝？”御枫只道他在说笑，哪想昭锦居然点着头“嗯”了一声，御枫无奈一笑：“锦卿真会难为朕。”好说歹说赚得她同意，不过昭锦也退让三分——主上与金乌之灵交融前，自己只陪侍一旁。
  只待一切安顿得当，御枫携二人宽衣入帐；于是一夜如胶似漆、颠鸾倒凤的纵欢又不必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