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全军为此镖一镇，兀是惊得不敢动弹，青阳自觉受了大辱，无奈穴道被封身落马下，只怒道：“方才何不杀我？休欲辱我英名！”
  御枫淡然一笑：“朕对讲理之人，不行无礼之举；你我两国恩怨，今日阵上说清。”
  “还有甚么好说！”青阳难忍切齿之恨，“舍弟横死他乡，难不成你羲和还有理由？！”话音未落，忽闻远处传来飘渺的一声唤：
  “兄长缘何在此？”
  青阳扭头看去，自烽尘中一个人影渐渐分明，广袖博带遍体锦罗，至他走近，觑目细辨那标志脱俗的眉目，一时大惊：
  “太桓？”以为就此诀别，哪想却在这般情形下重逢，青阳不觉大喜过望，而更感不可思议：“贤弟不是……”
  “亏得神人相救，为我重聚魂魄，不敢怠慢、匆匆归返。”太桓回身一示意，众人顺其目光只见更远处走来一个素裳仙风的青年，一手持青竹横笛、笛尾朱缨散漫，肩头架持一人，远远看不分明。
  青年走近，和太桓对个眼色，遂将肩头的人靠在近旁的岩石边安顿好，起身踱上前，不紧不慢抱笛施礼：“小仙江浪拜见东君、见过青阳殿下。”
  太桓于一旁道：“浪兄本是神界中人，为送我等归国特地来了天界，大势当前不敢耽搁，也有劳浪兄同往。”目视江浪的眼神充满感激。江浪则淡然一笑，望一眼身边俯伏岩上那人，示意“我若不来，他如何是好”。太桓心领地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神色里不禁掠过一丝担忧——那人虚弱地微直起身，寒风中发丝散乱半遮住脸、一时看不清面目，但一头红紫的发色引得众人瞩目。
  抬眼，嗓中泻出清润的喉音：“太桓，陛下何在？”三分温软的语速，三分矜持的腔调，兼一分淡淡的惆怅；
  声音微弱，却顿然入了御枫的耳，她又如何能忘却这声音？不敢置信的放眼一望，正对上那人目光——从纷乱的发丝间透出，带着希冀、带着渴求、亦带着轻愁，孤注一掷的无怨无悔一如往昔——掩口，倒抽口气，眼中交集万般、喉中早已失声：
  “锦卿？”
  只觉眼前昏花周身发软，攥剑的手头一松，一声闷响坠入沙地，而视野，逐渐蒙上一层半透的水雾……
  “陛下……”昭锦强撑单薄的身子，趔趄着步步迈向御枫，寒风中，摇摇欲坠，太桓一个箭步冲过去、稳住他即要栽倒的身体，小心翼翼扶其坐下，责怪道：
  “说缓两日你不要、非要现在回来，万一出事——”
  “再缓两日，你教陛下如何向青阳公子交代？”话音微弱，然字字掷地有声。
  太桓被堵得无言以对。望一眼御枫，又看一眼落马的青阳，刚欲开口，御枫已先明了他的意思，示意手下为青阳松绑、解开穴道。那头幼弟还魂重生，这头东君宽恕不杀，青阳心中的仇与怒径直减去大半；爬起身、掸掸战袍上的尘土，不言不语向着江浪躬身便拜。
  江浪打趣一笑、作揖道：“如此大礼，小仙可消受不起。”示意起身、又有后话：“江浪今日造访天界，亦是来传话与殿下，此言关乎少昊不为人知之隐、望殿下耐心听取——”

  66 天机

  原来，这一任帝俊的即位不同于历代，而他素来窥伺羲和国的缘由，更与此有不可拆解的渊源。
  依少昊国历法，历任帝俊与正妻娥皇之子方能成为太子、继任帝俊之位，而帝俊与天妃常仪之子则要送与东君和亲，自数万年前那场乾坤倒转的变局、天界诸神由永生转而成为世袭，这一做法就从未间断；
  本来，嫡子继任、庶子和亲，全依往日不会有半点差错，可偏偏不巧，先帝嫡子文淅姿色不凡，被羲和皇女锦如出使少昊时，一眼相中。自那往后，二人密送书信打得火热，待锦如继任其母成为东君，早与文淅相恋、不能自拔。
  那任娥皇甚宠其子，先帝难耐她与文淅的轮番央求，只得变通求全——令文淅与那任常仪的长子互换身份、替其前往羲和。
  文淅与先任帝俊都以为，如此过后仍同历任别无二样，也不会有甚么差错，却尽皆忽视了深藏不露的常仪次子——同母的兄长成为太子，他看在眼里盘算在心，只待文淅离家寻真爱而去、父皇因病早衰而逝，他便开始着手于筹备已久的阴谋；
  一觞毒酒，害兄长重病不起，一盘金银，笼络当朝权贵为其撑腰，一卷麻绳，永远封住了所有知情的口……就这样，炮制出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以庶次子之身却夺得帝俊之位、也即成为如今的帝俊。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知情的宫女太监但杀无妨、晓事的达官权臣用金银可以填塞、对闻着风声的侍卫吏卒稍加恫吓软硬兼施也能打发，而唯有一人杀不得、贿不了、吓不住，此人便是上任常仪长女、十二婵娟之首，帝俊的亲姐姐。按历法，帝俊登基后将由她做帝俊之妃、继任常仪之位。
  如此万众瞩目之人，如何除去？
  可这帝俊既能篡位，便自有他的一套，眼见她知晓秘密却不思保守，一朝索性将其软禁后宫、却让她幼妹扮作她的模样继任常仪，如此一来，自认国中已封锁得滴水不漏。
  只是，还有一块心病他无法根除——那，便是远在邻邦的皇兄文淅。
  依帝俊看，自幼伶俐的文淅绝不可能永远觉察不到此事，虽说深居羲和御苑极少出宫，可一旦他哪日认出自己、觉察破绽、密通昔日心腹来探底，事情又将麻烦许多。恰在此时，身旁权臣为其献策：以此任帝俊之名再送一人去羲和和亲，未必是皇族血脉、假冠皇子名号便可，只为监视文淅一举一动；
  此计绝非上策。但帝俊深谙锦如风流的习性，知她惯于来者不拒；果然，将人送去，锦如见他姿色不凡，也没多想就接受下来，只在一年之后，便与之生下长女、名唤御枫；
  文淅得知此事，当然醋意大发——自己与锦如所生幼子刚满周岁，她却已在宠幸别的星倌——可那少年在文淅身旁每每毕恭毕敬、纵受冷眼相待也绝无分毫冒犯，文淅拿他无可奈何只得置之不理。
  此时的文淅，沉溺于柔情蜜爱、宫闱诸事，于帝俊篡位之事丝毫不知，直至一日，那少年报信之举败露，仙侍报说擒获间谍，文淅才觉察到这场阴谋——盛怒之下、将那少年斩于宫苑。却哪想，和亲之人被诛恰是帝俊期待的结局之一——野心蓬勃的他日渐不知足，非但要了少昊帝位、亦想吞并邻邦羲和。
  时下锦如沉迷酒色、不顾朝政多时，帝俊知此，借为“皇族血脉”复仇之由出兵、只欲一举拿下羲和；
  生死存亡之际，却是昆仑西王母应锦如急求出面调解——西王母以一神之身同占神天二界，是如今天界内唯一永生者、法力无边，帝俊不敢得罪，只得按她所说接受羲和国和解的条件——文淅与锦如自愿抵命，并教相国鸿鹤辅佐御枫登基，也算是对死者的补偿……
  “阁下是说，我父皇本不该是帝俊、而且一直窥伺邻邦？！”青阳哪里肯信，喃喃：“简直荒谬……”
  “殿下此言差矣，”江浪依旧不紧不慢，“此任帝俊的篡位，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却鲜有人知，他同时也并非殿下的生父——殿下对早逝的令堂兴许还有印象，也该记得她生前是何等落寞。对于这些事，她亦是知情人——人所不知，如今的帝俊非但夺了兄长的皇位、也同时夺走了他的爱妻，可夺来的娥皇也向他隐瞒了自己已有的身孕——殿下也因此，一直弄错了令尊是谁。”
  “要如此说，也需有理由！”青阳听着有些失神，不敢相信耳边这席话、又无法轻易否决；
  “要物证，倒不难——”却见江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令堂心念前夫、郁郁而终，唯将此物寄予西王母保管，怕的是日后国人知了内情、群起驱逐篡位者，望能以此证明你的血统。”递上前，看青阳颤颤地伸出手，接过那张洁白的、密密血书的帕子。
  只一眼，辨出先母的字迹，嗅出帕上淡淡的浅香——那是先母生前最爱的焚椒……
  江浪默默望着他，忽而仰天喟叹：“若不是西王母秘密集结诸位女仙，我神天二界真不知会混乱成什么样——”
  “当初若不是她，朕也不可能见到常仪姨母、救出皇兄。”御枫在一旁插话。
  江浪默许一笑，“说到当今的常仪，小仙倒真十分钦敬她——虽是傀儡，却不甘为傀儡，帝俊面前屈伸有度、将得知的情况密传王母做得滴水不漏，实在难能可贵。也无怪乎当年昆仑山上，锦如陛下会与她结拜——天界还真是女杰辈出；不过缘何只有羲和是女子当政？这未免太过遗憾了罢。”
  御枫听出他的夸赞，淡淡付之一笑。思忖片刻，只觉仍有一事不解：“阁下亦是年纪轻轻，从何知道天界如此这般？”
  “是谓三界互通——人机在天，天机在神，神机在人，如此往复三界周而复始——知道一切的，是西王母，她是天界与神界的枢纽，而江浪，不过是个传话的，跑路的角色罢了。”
  “阁下太过谦虚，”御枫道，“今日闻君之言，数感惊异，得阁下临危相助，更不知当如何答谢——改日是否愿意来煌城一叙、也让朕好好儿设宴酬谢？”
  “临危相助不敢当，羲和得以转危为安，还不是陛下用兵有道？”江浪面露谦色；继而话锋一转：“不过，东君之邀在下哪敢婉拒？只是素闻煌城御苑美人千万，可有得江浪自叹不如了——今日王母还与小仙有要事相叙，来日整装得当一定登门造访！”
  御枫瞥见身旁的昭锦与太桓，不住感慨、复言：“阁下若肯莅临，御枫还将厚谢今日还魂之恩。”
  “无所谓恩情。江浪不过信奉一点——能有所为，何不为？”对此看得很淡，“手头这神笛与还魂仙曲，虽曾陷我于三界逃生之难、囹圄幽囚之苦，却从不曾教我弃而不用——气数未尽，死于非命，江浪不救谁来救？”
  这一席话，御枫与青阳听在二中、盘在心里久久玩味。尔后，拜别，二人各自点兵朝只待归去——大军在手，弑父夺母之仇在心，回到少昊当如何做，青阳心中已经渐渐有数。
  远望少昊大军消失于滚滚烟尘，沉默已久的昭锦终于开口：“原来可以这样结束，”轻咳两声，“昭锦还以为，世上的纷争一定要靠你死我活来了却——”
  “别再多说了，”太桓劝道，“忘了浪兄的话么？你日积月累桃花散毒性、精魂难聚，要多加休养。”
  “经浪兄相救，昭锦还能死得了？”暗笑他这多顾虑。
  御枫注视着二人一言一行，恍惚间竟有些动容……

  67 金乌

  凯旋而归，东望都门，御枫不住喜上眉梢，一面听身旁的寂陵絮絮叨叨说着在天狼国如何拆穿权贵勾结帝俊、如何协同旧臣光复王族等事，一面却已心挂宫苑，寻个空儿打断他、随口问道：
  “你离开那会儿，天陨他们都还好罢？”
  寂陵听她问及天陨，一下没了声，幸而御枫问得也不专注，他以一番支支吾吾居然应付过去。
  待入宫门，御枫下马径直回羲和宫，一番香汤沐浴、打点裙裳、簪花髻发，才引仙侍成群盛装前往雨泱宫。
  “公子数十日前去了风雅苑，一直没见归来……”听宫前的仙侍如是说，御枫一愣，复问一遍、仍然这般对答，顿时扫了一半兴；无奈，遣走大半相随者、仅带上一两个贴身童子又望风雅苑去。
  诸宫听闻主上凯旋、都在张灯结彩地庆贺，唯独风雅苑一如往昔是淡泊的清冷，御枫摇摇头，自叹只恐再做不出甚么来让致晗也大喜一番。风雅苑千回百转的幽径长廊，御枫自小走过，如今步入其中，才稍稍感到这布局的妙处——任你再风急火燎地匆匆而至，绕这样一段狭长的、绿意环抱的宫道，也都会慢慢静下心来——这想必也是致晗的睿智所在罢。
  打听得知天陨的栖身之所，教身后童子驻足，独自一人转过几道墙垣去往楝花阁中。
  小阁一带静得出奇，浅紫的楝花默默缀在枝头，平淡一如往常。这气氛让御枫有些扫兴，放轻脚步贴近，却闻阁中隐隐传来人声——原来阁内不止天陨一人。
  忽而一阵冲动涌上心头——这天陨深隐风雅苑、数十日不归，自己凯旋他也不来迎驾，御枫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缘故——于是放轻脚步贴近，伏在门边偷听屋内动静，过好一会儿，才稍稍辨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又细辨，是容轩，确切地说是容轩的哭腔。
  那腔调，悲悲切切出乎所料，御枫心内一惊，克制着自己依旧只伏门侧耳。却哪想，入耳的字句让她浑身一震：
  “你挺住，千万要挺住……陛下已经回宫了！”
  “怎一回事？”暗问，心头一下凉了半截。不及反应，耳畔竟又传来天陨的声音——断断续续，游丝一般：
  “容轩……为我，侍奉好陛下……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天陨！”一声惊呼、破门而入，一眼望见天陨侧卧枕上，正呕血不止；容轩看见主上，慌忙揩干泪水，可旧的刚去、新的又出，终于还是忍不住呜咽起来——御枫默默走上前、一抚着他的肩头；
  坐上天陨榻旁，痛心地揽起他的脖颈，见他强撑开双眼，极努力地蠕动双唇：
  “陛下……回来了……”惨白的脸上，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天陨……总算等到……”半句还在口中，头一偏，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