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箭作掩径直刺来，天陨回避不及肩头正中、顿时鲜血喷涌，可未及痛觉泛上，迎面又逼来三柄银蟒镖、瞬时只离寸许再躲不及——天陨额上冷汗涔涔，意识一晃变得空白——突觉指间冰凉，低头一瞥，惊见三柄毒镖被下意识地稳稳接住，霎时回过神、反手将镖掷回，却不料三声脆响、那端清峰一转刃将毒镖格开——然而剑尖划过忽地抖了几抖、剑身随一声闷响摔落在地——
  魅姝喉上，不知何时已深刺进一柄银晃晃的柳叶镖。
  天陨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不敢相信眼前的局面——危急关头，潜意识地接镖、出镖，竟诛灭强敌！
  肩头开始阵痛，“咚”地一声，手中的提着的剑滑落于地，天陨疲惫的身体无力地瘫倒，修长的指掩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阵轻喘，气息渐渐定下，稍适歇息，体力才渐渐回转，伸手够过不远处的清峰剑，默默端在手中，清冷的月光下，光洁的剑身静静反着银白略带暖意的光……
  尸横满院。
  月光映照下，是一张张死灰色挂着怖惧的脸。黑色的夜行衣留不下任何厮打的痕迹，只有锁骨下血已凝干的创口示意着一次次的致命的出手。
  屋内曛黄的烛光映出窗下的人影，持剑而立，攥剑的手不住微颤，垂首，青丝掩面……
  天陨从不远处赶来，手捂肩头的剑创，步伐跌跌撞撞。这一路过来，数次看见被琼英伏击致死的教众，横七竖八的尸身本也在意料之中，可此处的尸体身上分明有不同寻常的致命创痕。蹲下身察看，剑剑中死穴、干脆利落——这些教众竟全然不是被利剑刺死，而是被深厚的内力经由剑锋点穴身亡——从尸身上可以看出，那准狠的招式、游刃的身法完全不是常人的境界；
  剑过如飞，冷光似雪，飞雪掠岭霎时寂寒——十年前的中原，无人不闻“飞岭雪”的名号，只不过如今……
  天陨无法相信这真的是琼英的所为——内力与身法能如此配合的，也只有姐姐天水柔，她天生禀赋举世无双，自幼习练武功心法可谓神速——而琼英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十六岁前深居闺中，即便禀赋出众、习武如此之短难于精通一招半式，内力也仅有自己传给的三成，于轻功更是一窍不通——思来想去，她与姐姐没有半点共通，却怎能驭剑如姐姐一般？
  但房中分明是她的身影、此处更无他人。
  门被推开，他看见她向自己跑来。零星沾着血迹的袖拂轻轻搭在自己受伤肩头；他感到她的指尖颤抖着抚过、听见她的呼息也因心痛而变得急促：“你怎么样？！”她问，关切注视着他的脸。
  他抿唇笑笑，取下腰间的清峰剑、亮出白刃，“清峰是神兵，焠不上毒的。”
  她闻此言才松了口气，却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脸贴着他的鬓角竟落下几滴温热的泪。听见她啜泣，他感到唐突，想劝慰，又全然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也以双臂揽住她的腰，与她紧紧拥在一起。
  良久，才见她慢慢松开手，揩去眼角的泪滴，强作一笑：“你没事就好……”
  转过身，似乎想掩饰泪水背后的东西。
  她的一举一动教天陨一时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向半掩的门内寻找答案，却惊见邬梨已倒在房中，冲上前去，只见他面色青灰、暴裂的眼眶中溢出淤黑的血，死相很惨——恍然间，明白了一切——魅姝毕竟是魅姝，最后的关头也不可能放过他。
  琼英一直跟在他身旁，却调转目光、不愿再面对眼前的景象。
  余光注视着她，他已不知能再说什么，只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的肩——此时此刻，彼此心中的意思，也无需更多的言语来传达。

  
  30 心仇所向

  邬梨的尸身只被悄悄掩埋，为不惊动田虎，不敢发丧，甚至都不敢告知身在威胜的倪氏。
  几日来，天陨只见琼英的情绪日趋低落，几度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那夜，床边，靡醉的烛光下，注视她依旧涣散的目光、他再难忍住：“娘子莫非是忘了眼前的要事？”
  她不语，但忽闪两下的目光分明示意，她并非没有听见。天陨俯下身，附在她耳畔，轻声道出的是别人曾无数次用以劝慰自己的话：“节哀罢，眼下复仇要紧。”
  将脸靠在他心口，她的手紧攥着他的，“复仇……”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而道：“真的还有必要么？”
  “娘子——”他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出自她的口。
  她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依旧低垂着眼帘自言着：“我可以杀光慕毒教的人，却无法让义父起死回生，我也愿意拼尽一切、诛灭田虎满门，但爹娘是再也回不来了……如此，意义何在……”她的话，使他不禁联想到自己，如今慕毒教“魑魅魍魉”四方护教皆死、几近满门俱灭——家仇已报，可他还不是丝毫未能宽心；
  “复仇自身，只是循环往复、别无意义——”他不得不承认，“但为害一方之人一日不除便多一日的隐患——慕毒教的灭门之仇我固然不会忘，但多年来不忘复仇缘由中，亦不乏有他们屡屡不绝的劣行……”细想来，灭门之仇虽犹在，但数年的光阴足以冲淡年少过激的情感，可岁月身后存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永不会变——那是慕毒教一次次惨绝人寰的屠戮刻在他稚嫩内心中的深创，也许，甚至该算是一种恐惧的创痕——无法否认，他怕慕毒教，一直以来都畏惧于目睹他们的屠戮、更怕身边的人为他们的阴影所笼罩——杀心的源起，与其说是仇恨，倒不如说是一种忧患。
  况且，初入江湖时周府总管的那句话，他一直没忘——“宝剑给了少侠，多除去几个恶人，那便不止我周府能得安宁，这沿江一带也都能平安了。”
  悬在墙上的清峰剑，每每令他百感交集，想来命数几度变迁，皆与此神器关联密切——慕毒教似乎一直以来都对清峰颇有兴趣，甚至是不惜代价地想要得到它，天陨一直好奇他们究竟是何目的，这柄剑对他们而言恐怕并非是件单纯的武器。
  “我听人说，江湖异士中流传过一种说法——以神器饱蘸门徒之血，能赎去滥杀之罪。”她的声音在他怀中响起。
  他干笑，“慕毒教也怕因果报应？”
  “屠戮太过，心里总会不安——我还不是如此……”愈发紧贴着将身埋入他的怀中；不由地，他的思绪又被她的话带回了那个未解的疑问：“那些教众，真的全是娘子所杀？”
  “说好将他们交给我，自然是我杀的。”
  “正房前的那些也是？”
  “自然是——原本，我兴许还会留他们一命，但见义父中毒惨死，一气之下也将他们杀尽了；想来我与义父虽不亲近，事关生死却还是看得很重——怎了，莫非有何不妥？”
  “没、没有……”天陨道，“只是娘子将那剑法驾驭得如此娴熟，让天陨吃惊不小……”
  “哪来的娴熟，”她并不以为然，“伏击得仓促，何况一直很难与剑默契——”
  “不加厮杀出手毙命，还不算默契？”
  “檀郎怎知我未加厮杀？初始那会儿战得实在很苦——后来也许是复仇心切，手头反而娴熟起来，但那是在气头上，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所述与天陨的所见完全相合——除却正房前数十具尸身外，其余地方死去的教众身上都是横竖错综极不规整的剑创，且都毕露搏杀的痕迹。不过，要说人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天陨尚还会信，可若说内力也能因怒气而飞涨，他说什么都不敢信，但琼英也记不清当时的情况，只记得感到不知从何处来的一股气纵贯身躯，剑身自然而然就随之游走……
  天陨一夜的劝慰毕竟有分量，次日起身时，琼英已打起精神开始谋划往后的复仇之策。
  这两日，天陨眼中的她几乎判若两人——用计设套，干脆利落地除去棘手障碍，手起剑落毫不含糊，为防城中走漏风声，更下令如有泄密者满门抄斩——所做的一切，她完全没有让天陨插手，只是吩咐他密报吴军师城中的现况。
  城外的南军势如破竹，琼英明白，若没有有几座稳固的城池来稳住田虎，即便魅姝已死，北上投靠金人也会是迟早的事。考虑至此，琼英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对外造出坚守襄垣的假象。
  兴许是战事层出无暇多想，田虎竟对这假象确信无疑，然而随一座座城池落入南军手中，消息频传败将回朝哭诉，田虎手下文武诸官渐渐皆生降金之意。
  探子将讯息传至襄垣府时，天陨刚收到吴军师的密信。琼英支开众人，只留天陨、叶清在堂上，接过密信阅罢、取来火盆烧做灰烬。
  “檀郎如何看？”
  “天陨揣测军师的意思，是要我等诈胜几战、给田虎尚有胜算的假象。”
  “这倒是一计——”琼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可得把握好分寸，不能让威胜那边看出破绽……”
  “无妨！”叶清从一旁应道，“属下听闻，都督范权得势而贪财，我等若以重金贿赂、教他与田虎撺掇些个，使田虎信以为真、不至降金还是不难的。”
  琼英沉思顷刻，又目视天陨，见他也应许，复吩咐叶清道：“此事交由你办。”
  策略既定，天陨亦将密信送出，琼英点兵教场，以备随时出兵。
  却说宋先锋出师连连告捷，后方诸城的守卫也容易许些。盖州城内连败北军，守城的将士们士气大振。
  每日清晨，董平一如既往地去教场习练枪法，东方微明晨露未晞，他喜欢这样的静谧——四下里空旷无人，唯见得枪花舞过、寒光闪耀，两杆银枪上下穿刺好不迅猛。不过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
  “董兄——”忽闻一声呼唤。
  收势，回身看，却是神臂将小李广花荣。
  “军师遣人捎来的信，给——”
  “给我？”董平一怔，将信将疑打开字条，初始一皱眉，慢慢地眉心舒展，渐渐面露喜色，转而又陷入沉思。花荣细细端详着他的表情，欲开口又不愿打搅他，直至他将那简短的字句反反复复咀嚼多次、终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军师知你惦念张清兄弟，尤其在他入赘邬府之后。”
  董平笑笑，“兄弟一场，心总是相连的……”分明还意犹未尽地沉浸于方才的情绪中。
  “近日总见董兄心绪不宁，想必是因此事罢——只待我等离了盖州，你二人重逢该也不远了。”
  “何时得去？！”早有此心，愈发按捺不住。
  “盖州新任州官将至，我等守将也不必久留、该去昭德与先锋会合了。”

  31 新园

  却说宋军一路北向、愈战愈勇，田虎眼见城池不保，已率军十万离了威胜，正因雨驻扎，忽得探马飞报，说邬梨国舅因病忽逝、琼英郡主为殡殓之事退军襄垣。惊疑间，却得四方城池沦陷之报频传不迭——自知宋军势如破竹，但怎料会如此之快，当下无措，只得传令退守威胜。
  一彪军马护着田虎一路疾行，不料南军早伏兵在前，田虎令十万兵马上前迎击，怎料南军凶悍异常，晃眼功夫杀得北军四散而逃，田虎也顾不得手下，领左右五千残军匆匆逃离。
  手下仅剩几员将校，却见东面又是一彪军马浩荡而至。田虎眼前一黑瘫在马上，目光绝望痴痴自语：“天丧我也……诚乃天丧我也……”
  “大王快看旗号！”一人提醒道，田虎定睛望去，从迎风的旗上分明辨出几个字——“中兴平南先锋……”，一下直起身，疾呼“救驾”。
  对面军马听得此令分作两侧，中间簇拥一骑向前——银鬃白驹上青袍银胄光耀炫目，浅色绸巾半束乌发，散下的青丝撩动风中、掠过玉白色轮廓清俊的面颊，两撇剑眉下如墨的清澈双眸甘醽般温润。
  近前，翻身下马跪奏，轻启朱唇，声音清朗有如山间幽泉：“臣启大王：甲胄在身，不能俯伏，臣该万死。”事关紧迫，田虎也顾不得甚么君臣礼节，见是救兵，忙赦无罪，又听奏道：“事在危急，微臣奉请大王暂避于襄垣，待臣杀退宋军，恭迎陛下重返威胜、恢复基业。”田虎闻言大喜，疾令兵马进发襄垣。隔了数百步回看，身后援军尚能抵住宋兵厮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疾行渐至，一路奔逃的将军士卒尽都急不可耐地冲向渐开的城门，哪知刚上吊桥，忽闻门内一声梆子响，四下不知何时伏兵百千尽涌上来、赶得刹不住的兵马连串落入城门内造布好的陷坑，田虎待要回身，余光但见一粒飞石自身后直擦过来、击中座下马匹，但闻一声长嘶、只被掀下马来。
  城中军士涌上，将其五花大绑、押至随后入城的大军前，田虎定睛去看打头的那骑，才认出正是方才遭遇的少年将军，自知中计、不禁咬牙切齿：“你、你是何人？”
  少年的嘴角泛起一弯得意的弧度：“在下张清，宋先锋麾下正将，不巧也是琼英郡主新入赘的夫君。”
  前缘，须得了却，今日总算到了时机；
  天陨吩咐军士押解田虎入城，目送人群远去，终于舒了口气——为等此刻，自己这数月来历经种种，出生、入死、逆境连连，若不是与琼英一起，真不知如今的自己还似不似现在这般保全。
  “张清兄弟！”不知何时，步军头领武松等人也被遣来襄垣接应，天陨正待高兴，却听武松道：“刚闻弟妹只身引了四千兵马入威胜城”
  “四千兵马？”循着以往领军作战的经验，心凉半截，“这又如何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