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五个精壮的黑衣人，皆是慕毒教的门徒，天陨知道，在他们腕上、腰间、袖中都藏着见血封喉的毒器——而他天陨，手无寸铁甚至动弹不得。
  一缕黑纱从话音传来的暗处飘过，月的冷光勾勒出半个轻飘飘的影子。
  女人从影中走出、渐近，以同样森寒的目光俯看天陨的脸，“邬梨中的毒我有解药，却让你叔侄抢了风头——此事我尚未忍下，前日又被你监视跟踪——在了结你之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敢来惹我麻烦？”
  天陨没有立刻作答，只从话中察觉，她竟未认出自己——突然间闪出一个念头：何不伪装下去？
  这样一寻思，硬吞怒火、强压心头的恨意，复扬首时故作恐慌、装出断断续续的嗫嚅：“全某区区江湖小辈……岂敢、惹怒女侠……叔父行医江湖至此，我……只是跟随来……不巧遇上女侠……方才更非追踪，只是好奇、别无他意……”
  “少装！”女人极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徒儿方才身法极快，寻常人连看都难以看清，你却能追来——单看身法，你便不是甚么小辈！少装蒜，你究竟是谁？！”她怒起来，依旧阴冷低沉，却比高声的咆哮要可怕万分。
  努力定定神，天陨撑着不改口：“我随叔父行走江湖……不免、遭遇些高人……有时求他们教些武艺……自己……也不知轻重……”
  “住口！”一拳顶上天陨心口，天陨本能地运功反抗，女人掌心一震，惊退两步，复看他时，眼中多了七分杀气，“也罢！”冷笑两声，“将死之人往往嘴上紧。不过我还有一事，你说，兴许饶你一命，不说，可就真是是自寻死路了！”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棵茱篱草，递向天陨面前，“可认得？”
  天陨只是摇头。
  “你会不认得？！”女人的怒气又涨上来，一把将茱篱草掷在天陨脸上“我在废弃的药渣中发现好些，又在你叔侄住的房中找到不少——分明是你们带来的！”
  早将她恨入骨髓，又被方才的举动激怒，天陨也惊讶自己竟能强压陡生的怒火、仍不改口：“叔父……用的药材……我未必……都见过……我只是个修治药饵的……从不多过问……”
  “那我问你，你叔父可是药师？”
  “甚么药师？……叔父他……只是个寻常的医士……”
  “寻常医士怎知茱篱草？”一把揪住天陨前襟，“说，他与医鬼是何渊源？！”
  “我……我不知甚么医鬼……叔父四处行医、有时偶得些方子……与原主、只是一面之交……”血往头上涌，强装的畏惧都几近变为咬牙切齿。
  “你叔父在哪儿？”她追问，见他被问得愣住，以狠恶的语气重复：“你叔父在哪儿？！”
  “叔父辞了国舅的挽留、前日已走……”咬咬牙只能这么说，却明知这是寻死的回答。女人果然冷笑三声，从门徒手中接过一个青瓷的药瓶：
  “这本是给邬梨的解药，却因你，没能派上用场——按我的规矩，带来的东西，绝不原封带回——他毒已解，此药得由你替他服下；据我听闻，待天明邬梨又要派你上阵，那时你会死得很风光——”

  28 关头

  天陨将自己前夜中了圈套、被逼服毒的经历一五一十道出，说罢轻笑两声：“她是要我在阵上气力衰竭、为人所杀，如此便无人疑心我是中毒身亡——千算万算，也难为她了，可她不会想到，我天陨也是南军的人。”
  “此劫虽逃，仍不可掉以轻心；”一直静静倾听的琼英忍不住开口，“她没能除掉你、却暴露了自己的杀心，必然要防你同义父说起此事，就怕恶人先告状，你我如何是好？”
  “只恐……她真会如此……”方才得意的神情渐渐收敛，脸色随之沉下，“若真如此，谁还奈何得了她……”他觉着自己情绪的起落有些失常。
  “既然逃过一劫，就该珍重余生，”她的语气却坚定，“你我并非没有办法。”
  “娘子可别小看她，她是慕毒教的护法、心机深重，她要动真格，你我连接近国舅的机会都没有。”
  “别人没法儿见他，我还见不到？”她可不以为然，“我乃郡主，接近义父总是理所当然。”
  “娘子不可！”天陨忽而抬起惶急的双眼：“还是不要卷入此事，何况是只身一人……”
  “檀郎又在说笑——”回应他的目光，她的神色分明淡然，“你该不会忘了，你入赘幕府是为帮谁复仇？”意思很明了，语气一如目光的平淡，“檀郎身子还虚，近日要多加休养，我有郡主身份作掩，在外也方便些。”话意至此，已不容置疑，天陨听着，觉出那几分不容抗拒的意思，张张口、却没吐出字来，终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琼英为他掖好被角，轻轻攥着他的手、看他阖上渐生倦意的双眼。
  一觉睡到天明，醒来，起身，天陨仍然有些晕眩，环顾，琼英不在屋内。
  想想她前夜的话，明白自己还熟睡时、她已去了国舅房中，暗暗捏一把汗——沏杯茶，抿一口，安慰自己平静下来、坐待她的归来。
  不经意一瞥，看见墙上悬着一柄细剑，剑身修长有型。走去取下，凝望剑身渐渐忆起，姐姐当年也曾惯用这样的细剑押镖——见物思人，由物生情，感物伤怀，不免唏嘘人事变迁——抽剑出鞘，又忆起姐姐教过自己的那套剑法，当初只因自己年幼贪玩，并没有尽力习学，虽说一招一式都记得清楚，却总不能尽其所用。
  想来昨日透支的体力已恢复大半，习武该是无妨了，便提剑按着记得的套路温习起来。这些年身世浮沉，于习武天陨从不敢怠慢，可惟独这套剑法他练得生疏，尤其在入了东昌府后，整日钻研的都是马上枪法，习练步战剑法都在基础，这套剑术更几乎不再习练，如今重拾，已不再应手。
  “气力还没恢复，不要心急练武了，”忽而闻声，循声扭头、只见琼英倚在门边——他也不知她回来了多久，“檀郎方才刺出十余剑，仅有三剑勉强命中。”
  天陨惊异不已：“娘子从何知道这套剑法？”
  “自然是檀郎梦授的，怎了？”他的发问令她莫名其妙。
  “天陨……何时教过娘子这套剑法……”喃喃道，难置信——自己都演练不熟的套路他怎可能随便传人？
  “大概是梦境遗忘得快，”她并不在乎此事，“教我武艺的，除了义父和檀郎再无别人，我义父不善用剑，剑术自然是檀郎教的。”
  “不可能……”他依旧不信。
  她却早不耐烦、径直岔开话题：“也不是甚么天大的事，信与不信都无妨——我从义父那儿回来，檀郎就不想知道些事？”
  “娘子当真去了？”
  “檀郎放心，去得隐秘无人觉察。”
  “可探出了什么？”
  “自然，”琼英低垂下眼，“那妖女的所欲所为，其实从不向义父隐瞒，只是义父自有难处……”
  “她会将实情告诉国舅？是真是假？！”天陨笃信，以魅姝的作为，没有足够的筹码牵制对方，决不会暴露自己。
  琼英并不直接回答他，思索许久淡淡叹出一句：“至今方知，神医在与不在差别如此之大……”
  “莫非国舅又怎了？”天陨已听出什么，“难道那人——”
  “不错，她对义父下了手——担不是近来，而是长久以来。”缓缓道出从义父那儿得知的消息，“她与义父的往来其实一直未断，尤其在义父做了田虎的国舅之后——但往来的目的早不同于当初——开始时，她还以几分爱慕作遮掩，至后来则完全撕破了伪装。只为控制义父，她竟给他下了慢毒，自己持着解药、逼迫他去要挟田虎投靠金国。”
  天陨不解：“金人远在北疆，关她何事？”
  “也无人知金人是如何找到她，但无论如何她早已同金国结盟。”
  “这可不妙。”
  “固然不妙——如今，于我复仇、于你平叛，她都是最棘手的阻碍，何况她又盯上了你。”琼英紧蹙着眉，“按义父所言，神医那回已用药解了他身上全部的毒，用的正是檀郎提过的茱篱草，以是她才怀恨在心，又给义父下了新毒。”
  “岂有此理！”天陨顿时双拳紧攥、字字含怒：“留她祸害人间，还不如尽快斩草除根！”
  天陨只是一句气话，却不料琼英仅沉思片刻便徐徐道：“是该有所作为了。”扬首复问：“檀郎可有把握？”
  “这……”平日谨慎的她今日却这般信任自己，天陨一时只觉担待不起，但略一思考眼下的境况、还是咬咬牙道：“请让天陨一试。”
  从腰间的隐秘处，抽出一柄轻薄的器物——状如柳叶，狭长锋锐，反射着窗棂里投下的日光、泛出晃眼的银白。“仅剩的这柄柳叶镖，是我深藏多年的，一直不肯用、因为它是暴露我身世的唯一途径。”镖身把玩在修长的五指间，犀利的锋刃也透出几分驯服，“这几年，为了自保我一直隐瞒着身世，但如今，自保已无益，到了该动用它的时候了。”
  她的指从一旁轻轻搭上他持镖的手，“柳叶镖仅此一柄，檀郎留着对付妖女——其余教众，交给我。”
  入夜时分，往往是慕毒教开始活跃的时候。
  今夜如同往常，国舅的寝居被秘密把守；能出入其中的，只有魅姝和她最亲信的随从。
  魅姝仍是一身妖峻的黑衣，一如既往冷面而入——关系既已摊明，那些柔情的伪装便可撤去，何况在她看来，邬梨的合作并不令人满意。
  “远近城池一再失守，唯有襄垣平安无事——国舅如今也该算田虎身边的红人了，仕途通达，可喜可贺呢！”她的语调，总带一种不变的尖酸意味，“当然了，金国人也很器重国舅。”
  邬梨的态度却也不见改变：“你得相信我，真的还不是出手的时机……”
  “你还要拖延？！”魅姝的耐心有限得很，哪里容他一拖再拖；正恼怒，身后忽传一阵急促的叩门，两随从匆匆入内、伏在魅姝耳边一番低语；魅姝的神色微妙一变、眉宇间陡生一层森冷的杀意。

  29 本色

  厢房一带，悄无声息。www.xbiquta.info=>提供umd/txt小说下载
  月色透过木叶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过，窸窣的微响，树丛中隐隐透出阵阵杀气。魅姝提着步伐逼近此地，四下环顾，不见人影；步入庭下，以剑尖试探杀气的来处——冷不防身后一阵寒意袭来，急侧身，被闪过的剑光斩下几缕发丝，撩起清峰反击、被灵巧地躲过。
  “偷袭？”魅姝看去，一丈开外持剑那人却是天陨，“居然躲过我的剑，早知你不是甚么江湖小辈！”
  天陨缄口，一抖剑尖飞身又刺，剑气肃杀、逼得草木一阵颤响；魅姝一挑剑格开，撤几步，舞个剑花也刺剑上前，天陨侧身格挡，却不防紧贴剑下擦出一柄银蟒镖，沉臂急躲，袖上被拉出一条寸许的划口。觑目怒视，冷言：“汝等下五门之人，不配碰清峰剑！”
  “呵呵，你也认得清峰？”魅姝阴笑两声，“知道的真不少。”
  “我不但认得清峰剑，更知你慕毒教窥伺它已久，还为夺它折损了两名护教——”
  魅姝闻言一惊：“你究竟是谁？怎对我慕毒教的事如此了解？！”
  “我一直躲你、避你，你当然忆不起我是谁，”当剑于胸，“如今的我，将不再躲——”足尖点地凌空而起，上两步从后侧劈剑而下，不料魅姝腰身一仰又闪过去；
  拂袖攥拳，两袖之间“嗖”地射出十余柄镖，银蓝纷纭兀是眼花缭乱，天陨知那毒镖见血封喉，俯身暂避时攥一把碎石在手，照着毒镖袭来的方向粒粒射出——只听一阵碰撞的脆响，毒镖瞬时改向，魅姝连退几丈仓皇躲开，却一眼认出了手法、抬眼打量：“龙池镖局的人？！”
  “天陨正是！”早欲亮明身份。
  “果然是你，我竟没早认出！”魅姝恶狠狠道，“不自量力的家伙——你姐姐武艺远高于你，还不是被我斩落悬崖！”
  “还有脸说！你仗人多势众，姐姐却仅一人，且将大半内力给了我；”一想到此事，天陨不住悲愤交加，“方才你属下教众已被我等除尽，今日二人对决，我未必输你！”
  “这算赌注么？”魅姝冷冷一笑，“拿你的命赌我的命？——为什么？该不会你也想报仇吧？”自慕毒教纵横江湖以来，还真没有人敢向他们索人命。
  “灭门之仇，岂有不报之理？！”天陨浑身上下因怒而颤抖着。
  “是你先与我教争抢清峰、还杀我师弟，我也是为师门之仇才平了龙池镖局，那医鬼兄妹阻拦我复仇，自然也得死，怎么，我的作为有何不妥？”
  字字入耳，怒气陡涨，天陨双手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深谙慕毒教早已仁义尽丧、黑白颠倒，多说什么都无益，但恨得切齿、全身的血直往头上涌，怒视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撕扯，“我天陨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何故牵连无辜？！”
  “弱肉强食才是江湖之道，我慕毒教从不管甚么有辜无辜；挡我者死，无论医鬼还是龙池镖局——今日你也是要死的人了，我便告诉你，这些人早就是我的心头大患，你的出现仅仅给了我一个杀他们的理由——”魅姝嘴角泛起一丝饱含杀意的冷笑，剑锋云出一道晃白的弧，身过之处竟有数十支短箭飞射而出，天陨见状挥剑格挡，脚下并不退避、逆着毒箭飞来之势步步逼上；
  忽见魅姝手中剑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