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闿说道。
“既然夫君不愿意,那我就把这些股票全卖出去好了,不过也挺可惜的,现在招商局一百两面值的股票已经涨到二百四十两左右了。文渊他们说招商局与太古、怡和两家洋行订立齐价合同之后,两三年之内是不会有多少变化的……招商局的来头大,现在承揽向朝鲜派兵,利润更大,我临来的时候路过上海,文渊在客轮靠岸的时候说股票涨的很好……”
谭延闿听后这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对他而言还很陌生的妻子,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还颇有主见,挺有经济头脑的。不过想到上次分手的时候,那张用簪花小楷抄录的单子,他就应该想到方榕卿在理财上倒是很有一手,只是现在从她涉足购买招商局股票这件事上更加肯定了先前非常模糊的想法而已。
谭延闿伸出手来轻抚方榕卿的长发温声说道:“明天我会给文渊发电报,让他把招商局的股票全部卖出的,这个游戏咱们不玩了!”
“为什么?不是挺好的么?!”方榕卿没有想到谭延闿居然会否定了她的工作,原本是想通过这个给自己的丈夫一个惊喜的,却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这不是你的错,沈文渊想的也没有错,不过有些事情表面上看是正确的,但是里面却暗藏着巨大的风险!招商局的盛宣怀我知道这个人,他是李鸿章的红人,有李鸿章这棵大树招商局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若是这棵大树自己出了问题,那招商局会是个怎样的结局?!”谭延闿淡淡地说道。
“难道说最近真的要打仗了?不是北洋水师以弱胜强还打沉了一艘日本战舰么?”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不过战争确实已经开始了,就在前天朝廷已经向日本宣战了。我想要说的是,一艘战舰的成败不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北洋水师固然得了先手,不过这并不能说这场战争它就一定能够胜利!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虽然在北洋但是对这场战争并没有多大的把握,我们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多做些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谭延闿不知道方榕卿听懂没有,他虽然不懂金融股票,但是北洋面对这场战争准备实在是比不上日本人这么充分,李鸿章能够迈过这个门槛的几率比历史上是稍微高了点,不过这只是可能,这种可能还非常的小。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李鸿章万一不幸重蹈历史覆辙,轮船招商局未必会关门,但这股票市场肯定会受到战败的影响而遭受重挫。所谓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谭延闿这银子来得容易也不希望自己遭受无妄之灾,退出来看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损失,他犯不着这么冒险。
“你对这场战争并不看好?”
“战争是由人来打的,我对淮军上下并不看好,也许老头子急着用这五十万两银子,多半也是和我差不多的。如果你手头上还有其他股票的话也一起卖掉,除了我们手中的抵羊不卖之外,都不要留手……这场战争没有这么简单,若是运气好了也不过是一次十年前中法战争的翻版,即便如此以后的世道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榕卿听后紧紧地握住谭延闿的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对于她而言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少却已经是她的全部,他已经非常优秀,甚至比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优秀的多,不过她心中总是有一缕担忧缠绕着自己。
谭延闿从手上传来的温度,自然清楚这个小女孩心中有些顾虑,便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轮不到上战场的……不过我倒是担心你,天津和京师不比广州,这里权贵很多,飞扬跋扈者太多,没事尽量少到外面走动,就是出去也要让刘禹他们安排好侍卫从旁保护,明白了么?”
方榕卿轻轻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谭延闿微微笑了笑说道:“好了,你在这里好好安顿下来,休息一下,总署那里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忙,今天晚上我回家吃饭……”
李鸿章反击之强烈实在是出乎翁同龢的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十年前向法国人卑躬屈膝被骗了三次才签订合战条约的李鸿章现在居然敢高调主张和日本人开始全面战争,不过在此之前也有个对他而言非常棘手的问题——军费!奏折上所列举出来的各项战争准备开支令翁同龢的脑袋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若是全部采办齐全至少也是千万两银子以上,这还是战争准备阶段,若是真的打起来那所要花的银子会更多。
“这一手逼宫可真是够狠啊!”翁同龢心中沉思道,却没有想着他原本就是想逼迫李鸿章的。
第六十六章 不易
翁同龢手中捏着奏折无力地躺在太师椅上,昨天他刚刚和内务府打了场官司——昨天内务府的福锟来到户部张口就要一百万两,说是奉了慈禧太后的旨意不敢怠慢。
翁同龢当即指着福锟说:“福箴庭啊福箴庭,你干脆把我这条老命拿去交差好了!”
福锟平日里和翁同龢的私交是非常不错的,不过现在不同了,翁同龢既然要主战就积极协调户部上下筹措银两,外头要是知道了自己真的给福锟的内务府拨款一百万两,在这个当口非要纷纷上章弹劾自己不可,连带户部堂官谁也别想跑。
翁同龢撕破了脸皮将福锟打发回去了,想到自己这么做是得罪了慈禧太后,他立刻到户部侍郎那桐的府上走动,那桐是旗人,当初慈禧太后考虑翁同龢来当户部尚书就是因为他和内务府、旗人的关系比一般的汉臣要密切的多。
没有想到那桐那里给翁同龢出示了一张单子——原来福锟早就来过这里了,本来是二百万两的,结果被那桐好说歹说给减半了。那张单子上所开列的寿庆各项开支让翁同龢头晕目眩,殿庭筵宴开支居然达到二十三万两,这显然是内务府的伎俩——以前光绪皇帝曾经问过翁同龢吃几个鸡蛋,他刚刚回答是“四个”,转口又说,鸡蛋非常贵,他也是不经常吃的——皇帝倒是有心节俭,内务府给皇帝的报价是一个鸡蛋四两白银,翁同龢想到内务府与慈禧太后之间的关系,逼不得已违心在这个“鸡蛋问题”上糊弄了自己的学生。
向那桐倒了一通苦水之后,翁同龢还是多了嘴——“户部不是内务府的荷包,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是打仗的银子,这回我就要驳!”结果今天早上翁同龢获知,这句向那桐说的气话昨天晚上便传到了慈禧太后的耳朵里了。
翁同龢想到自己刚刚从工部尚书顶了阎敬铭的开缺称为户部尚书的时候,还暗中得意过以后总算比和整天与修园子修陵打交道的工部尚书要体面多了,也可以借着执掌国家度支的名头来遏制自己的老对手李鸿章扩建海军发展洋务。
阎敬铭离京前曾经拜访过翁同龢一次,不咸不淡的告诉他,保举他升任户部尚书的人就是昔日和他同为工部同事的福锟。现在想想当年的事,阎敬铭当年留下的话是非常有深意的,这个户部尚书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而自己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合肥的奏章绝对不能够答应,虽说户部手里也还有几百万两银子,但是若是真的按照这张奏折上所请,那剩下的数百万两银子的窟窿上哪里去补?”志锐说道。
“不给便是我们户部的错,合肥便得了口实,将来不仅太后皇上那里我们说不过去,就是天下人面前我们说得过去么?给是要给,但也不能全给,户部的堂官们审核一下,新购舰船是不能再添了,其他的想办法控制一下,争取控制在八百万两银子之内,这样户部也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不过应该上书皇上,为了应付战争,必须借款,否则难以应对!”翁同龢最终拍板。
天津和京师离得这么近,京师有什么动静很快便能够传递到李鸿章的耳朵里,翁同龢主持的户部部分批准了战备采购,虽然有些不痛快,七减八减真正批下来的也只有不到八百万两,李鸿章原本也没有指望翁同龢在这上面大笔一挥全部通过,能够有八百万两的收获他已经知足了,这可是相当于北洋水师两年的军费,这么多年来北洋还没有得到过这么充足的军费,唯一可惜的便是他现在正要面对日本人的威胁。
在宣战诏书颁布后,驻日公使汪凤藻便从日本启程回到中国,不过临走的时候他也向中国发回了最后一个关于日本目前状况的电报——日本已经回应了中国的战诏正式向中国宣战。说起来也非常可笑,日本的战争理由是中国向朝鲜派兵威胁了日本在朝鲜的利益,对于吉野舰队率先攻击济远舰队只口不提。不管怎么样,日本已经正式开始运作起来了——日本舰队又出现在了朝鲜海域,并且也开始向朝鲜运兵。
也正是因为日本的行动,使得北洋内部有人又翻出了方伯谦,由此谭延闿终于明白在北洋水师内部“广结善缘”的方伯谦为什么和提督丁汝昌闹翻的原因——数月前方伯谦曾经直接上章李鸿章,提出了五条建议,其中有两条是关于北洋水师的——第一便是谓海军战舰,合则力厚,分则势单,未决裂前宜速召聚一处,遇有变局以便调遣……二则当速添战舰,倭之敢轻我中国者,以我海军战舰无多,且皆旧式,不及其新式快船、快炮之利。倘我速添速率之船多艘,并各船上多添快炮,则彼自闻而震慑……
方伯谦的这五条建议也不算是越级递交,曾经在丁汝昌手中打过转,结果却没有了消息。对于日本的威胁感受最为深刻的便是北洋水师,这些大都出身福建马尾的水师学堂并且前往英国深造过的管带们,对于日本在海上的日益嚣张深有体会,心中都明白中国和日本的海军迟早都要干上一场。当然这些管带回国后由于各种原因几乎集体走向堕落,但是这点眼光他们还是有的,要打仗他们将会排在第一个,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算要得罪人也顾不得了,所以才有方伯谦上书。
丁汝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将方伯谦的上书给压了下来,方伯谦久等未果便直接越过丁汝昌向李鸿章进言,结果被丁汝昌视为挑战自己的权威,便连续给方伯谦穿了几次小鞋,终于弄得两人决裂。方伯谦是北洋水师里面的“水晶球”,为人八面玲珑从来不轻易得罪人,加上自己发财有术,对济远舰官兵也多有照顾,上下名声很是不错,结果却弄到了这步田地,实在是出人意料。
想想当初谭延闿见到方伯谦的时候,方伯谦委托唐伯文的事情,唐伯文确实也向李鸿章进言了,否则第二批护航舰队也不会是镇远前去了,不过丁汝昌却从中做了手脚——招商局的运兵船装载完毕后,北洋水师的军舰却姗姗来迟,结果比原定计划晚了数个小时。不过丁汝昌也极为后悔,他也没有想到方伯谦怎么就这么背,第一次出去便被人家日本舰队给伏击了,差点连命都保不住,当然他更后悔的是镇远没有及时赶到将已经动弹不得的吉野舰给打沉,这可是一个天大的立功机会,结果就这么白白的飞了。
“纪孟兄,那中堂大人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还能怎么办?丁禹廷虽然出身是太平天国,但是跟随中堂也有三十余年,中堂将北洋水师托付给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中堂再怎么恼他也是无用的!”唐伯文这段时间将会承担军购采办,所以在城里居住的时间比较多些。
“丁提督出身好坏没有多少关系,到底也是北洋的老人,资历在那里摆着,再不济也不会背叛中堂。关键的是丁提督是陆军出身,若是论步军行军打仗倒是没有问题,若是论起海战,哪里能够指挥的了大舰队作战?如果真的和日本在海上打起来,恐怕将会是第一次双方舰船全部都是蒸汽铁甲舰之间的战斗,这种战争就是在西方都没有发生过,中堂为什么不用那些刘步蝉等从英国学成回来的专业人才呢?”谭延闿说道。
唐伯文听后微微一笑,但却没有回答。其实唐伯文回不回答都无所谓,谭延闿心中自然明白李鸿章的用人政策,就是出现了北洋水师这样外行领导内行也是在所不惜,老李的用人特色已经和他的老师曾国藩一样,成为晚清一个非常令人诟病的话题。谭延闿怎么也想不通,像老李这样的“明白人”怎么也会犯这样的错误。
不过想想估计无论是老李还是曾国藩对此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乱世中生存的第一要务便是将自己所能够掌握到的资源全部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一个人当然没有这么大的精力,只有按血缘、亲情、乡情等纽带来维系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大臣的兴衰荣辱全都寄予帝王家说了算,自己唯有不断拼命的扩充实力,等实力大到连帝王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自己也就谋取了相应的“安全”。倒是这种有些类似后世“恐怖平衡”的做法所谋取的“安全”又多可靠,这只有博弈双方自己才能够身同感受了。
“这些中堂心中自有打算,现在济远舰已经开始大修,不过损坏的极为严重,后主炮和甲板以上的舱室几乎全部被毁,前主炮到是还好办一些,只是炮台基座的铆钉被震开炮塔错位而已,主炮还能够使用……”唐伯文将这个用人不当的话题转开,尽管他同样也非常不满意李鸿章的用人策略,但是想想自己也是受益者,这身份有些尴尬了点。
“济远舰受创严重,想要修复它恐怕还需要重新向国外订购舰炮吧?这样时间上来得及么?”谭延闿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打击面太大,所以顺着唐伯文的话题转到最为关心的济远舰修复问题上了。
济远舰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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