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钟麟是晚清清贵,平时得到慈禧太后赐字也不少,可惜大都收藏在家乡荷花池的“赐书堂”中,为了临时抱佛脚,他特意在交接直隶总督权力后招李鸿章索要了几幅慈禧太后的赐字,李鸿章自然知道这完全是为了谭延闿考科举,所以未曾多言便将手中存放的慈禧太后赐字一股脑的全借给了谭钟麟。
李鸿章虽然不值钱了,但是谭延闿却知道历史上的李鸿章在甲午战败隐居后,还受到了俄国的邀请参加俄皇的嘉勉仪式,从而游历西洋列强国家,声望也随着这次出行死灰复燃。所以谭延闿曾建议父亲尽量满足李鸿章的任何要求,同时也将李鸿章的北洋幕友堂全部保留了下来,不管这些人有没有用先接收下来,算是卖给李鸿章的一个人情。
官场是最能够体验世间人情冷暖的地方,李鸿章在举国皆骂他是“国贼”的时候,谭钟麟的一些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发出“知少荃者文卿也”的感叹。此时李鸿章不仅承受着外面巨大的舆论压力,而且自己身上也是麻烦不断——因为李鸿章一时兴起想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因而到了被英法联军烧毁的圆明园走了走,却没有想到被翁同龢抓住了自己的小辫子,因此被弹劾“擅入圆明园禁地游览”,光绪皇帝下旨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这让李鸿章感到莫大的羞辱。
其实去圆明园游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很多人都去过,李鸿章一去就马上出了麻烦,最根本的原因除了他现在是举国舆论的焦点之外,还因为在前段日子李鸿章拒绝了翁同龢的“好心”——翁同龢派文廷式前往李鸿章暂居的贤良寺,试图说服李鸿章既然撂挑子不干了,不如自己辞去大学士的位置留给翁同龢。李鸿章当时身体好转,但举国舆论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七十老翁蒙汉奸之恶名,几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势,这个时候文廷式来转达翁同龢的“好心”,结果李鸿章吐了一口血后将文廷式大骂回去,并且表示自己只要一息尚存,翁同龢就别指望能够当上大学士,永远也别想成为真正的宰相!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谭钟麟对着谭延闿只摇头,说道:“以前从请张学醇出山的问题上看得出翁书平不如孙寿州,但是合肥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常熟依旧不罢手几欲为宰相之名逼死合肥,实乃真小人!”
谭延闿也没有想到李鸿章甲午战败会成这个样子,要知道现在的《上海条约》远比历史上的《马关条约》对中国有利的多,就这样李鸿章还是被弄得要死要活的,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谭延闿不敢想象历史上李鸿章前往马关和谈之时被日本浪人开了一枪后签订空前无比的耻辱条约回到中国后将会怎么过,也真够难为这个老家伙了。
不过相对于李鸿章的悲惨境遇,翁同龢的举动彻底让谭延闿失去了最后一点犹豫:“父亲,常熟老翁如此对待合肥,这甲午战争中我们也是得罪了那个老家伙的,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免得遭了此等小人的暗算……”
谭钟麟摆摆手说道:“翁书平现在看似很风光,不过里面已经传出话来了‘今日令吾不欢者,吾将使其终生不欢’。翁书平在战争时老是给合肥下绊子,却没有想到合肥的催款成了他的催命符!现在算是站到最顶峰了,剩下来就是走下坡路了,不用我们出手,后面自然会有人按耐不住的!”
谭延闿点点头,慈禧太后这句话在近代史上是非常有名的,不过他却不知道这话是冲谁说的。不管怎么样,像翁同龢这样杀伤力巨大的人物,最好还是让他离得越远越好,既然是政敌就不能对对手有任何怜悯的心思,不然倒霉的还是自己。
“汉阳钢铁厂那边已经基本上弄好了,张南皮等人都是皆大欢喜。盛宣怀已经暗中使人在《字林西报》、《北华捷报》上为卢汉铁路造声势了,这边就等父亲和南皮联合上书了……”谭延闿说道。
“这件事你算是费尽心思了,卢汉铁路这件事恭邸已经点头了,朝廷也是为转移和约引起的公愤而想办法,卢汉铁路的奏章正好可以满足吸引视线的作用,朝廷通过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这铁路怎么个修建法,国内恐怕无此能力,要用洋人恐怕也是很有问题,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修建铁路涉及到方方面面,首先是修路的技术问题,聘任洋人工程师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孩儿建议修铁路的总工程师应该是中国人!一来可以降低洋人对这条铁路的窥伺之心;二来也是振奋国人之气,弥补因为甲午战争所造成负面影响……”
谭钟麟皱了皱眉头说道:“组安,你这样的想法很好,如果能够实行必然会得到朝廷的应允,不过关键是你能够找到能堪此大任的人选么?在中国谁能够担当修建卢汉铁路的总工程师?!”
谭延闿说道:“孩儿知道一个人,他也许有这个能力,但是必须给孩儿一点时间来寻找此人……”
谭延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詹天佑。谭延闿相信当今中国只有他才可以承担这项艰巨的任务,在这个时代的科技人员中,唯有这个名字在百年之后依旧成为中国铁路的代名词,詹天佑已经和中国铁路连接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在科技全面落后于世界水平的当今中国,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名字。谭延闿需要詹天佑来办一件超越历史上詹天佑所干的伟大事业——成为卢汉铁路的总工程师,这样一来卢汉铁路将会成为超越汉阳钢铁厂的存在!
“人才总会有的,不过除了人才之外还需要有银子才可以,否则一切都是虚的,孩儿关心的是朝廷有没有这个能力来修建卢汉铁路?为此孩儿也想了一个办法——集资招股,朝廷可以以十年到二十年的运营权出售给这个铁路公司,孩儿相信朝廷可以不用出一文钱便可以得到这条铁路……”谭延闿说道。
谭钟麟听后沉默了一会说道:“甲午战争三千五百万两的赔款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是沉重了些,倒是也能够还的清,但是张南皮在当初预计铁路造价的时候估计是四千万两要用四五年的时间才可以修成,这比甲午战争的赔款还要多,恐怕有些困难。如果按照组安的你的设想,这应该不存在什么困难的……你该不会是想要掌握这条铁路的运营权吧?!”
谭延闿点点头说道:“孩儿正是有此想法!”
谭钟麟有些惊讶地说道:“若是几百万两想必也难不倒你,但是这四千万两,想要握住这条铁路的运营权,恐怕也要有两千万两才可以支撑的住,这可不是儿戏!”
谭延闿说道:“父亲,用不了一年孩儿将会完成咱们谭家在海外的立足之所,同时也会得到一笔巨额资金,其数目完全可以让我们谭家自己来修这条铁路都可以!再者说来按照张南皮的估算,以四年为限来修这条铁路,每个月要用掉近八十万两,孩儿有抵羊纺织厂,现在还有汉阳钢铁厂,尤其是铁路所用铁轨皆是出自汉阳钢铁厂,这样一来抵羊纺织厂每月出二十万两,汉阳钢铁厂估计亦不是一个小数目,合起来每月提供四十万两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卢汉铁路所经过的地产,孩儿已经通过舅舅暗中收购了大半,现在还在紧张收购中,这地皮一倒手翻上两三番甚至是四五番都不是问题……”
谭钟麟听后呆住了,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这个庶出的三儿子非常非常的有才干,才学、科举、权术都是上上之选,而且更会赚钱。以前谭延闿搞出那个《强学文摘》不仅没有赔本,每个月居然还有数千两银子的收入已经够让谭钟麟惊讶的了。后来的抵羊纺织厂更是让他吃惊,先前以为一年有个几万两银子也就不错了,但没有想到一个月便可以轻松的弄到近三十万两银子!
谭钟麟不是没有见过银子,他一生为官清廉,虽然为了给儿子创造机会也是贪了不少,可是那都是宰贪官的不义之财,都用在实处上算算也是劫富济贫了。不过谭延闿这样像滚雪球一般,产业弄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惊人,前几个月可以撬动几百万两的汉阳钢铁厂,到现在居然可以操控造价四千万两的卢汉铁路,甚至是在国外有了什么产业,以至于可以买下卢汉铁路,这就实在是超乎谭钟麟的想象力了——不是惊讶,而是震惊!
第一百零六章 公车
惊讶归惊讶,这几年来谭延闿已经给谭钟麟太多的惊讶了,再多上一两条也不足为怪。谭钟麟并不是那种将孩子捆在裤腰带上的父亲,只要不造反他都可以忍受,况且孩子的本事越大就让他越高兴——官宦家的子弟自幼养尊处优,有几个能够独立门户干出一番事业的?现在看来已往同僚口中的那些年轻有为的官宦子弟跟自己的儿子相比起来,就犹如草包一般。至于造反,谭钟麟是不会相信自己儿子会造反的,谭延闿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虽然有些产业操作上的事情他是不愿意过问的,但儿子除了开始筹谋之外,后续都是交给有相应能力的人去实际操作,这点很让谭钟麟满意。
谭钟麟漫不经心地问道:“组安,你难道还要打洋人的主意么?在海外什么买卖居然能够获利这么多?”
谭延闿笑着说道:“父亲你还记得抵羊纺织厂的股东中有个伍轩仁么?他就是当年广东十三行中排行第一的怡和行伍家的后人,现在在美国发达了,孩儿就是想要借着他们伍家的力量在美国开展一些产业……我们不图他伍家的产业,也不占他们的便宜,而是平等的合作,我需要他们伍家在美国的力量来保证买卖的顺利进行,他们则和孩儿一起分享买卖带来的利润,双方各取所需。至于什么买卖这么有赚头,呵呵,说起来这东西父亲可能不太了解,宋人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曾经描述过一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油,可以燃烧,取名为石油,孩儿要做的买卖便是石油生意!”
“什么生意不重要,只要是正经生意就行了,这些你自己看着办,为父也相信你自己有分寸……”谭钟麟似乎有些累了,懒洋洋地说道:“不过你要切记,现在因为李鸿章月前弄得那个《上海条约》,京师这段时间非常不太平,加上眼前正是各地士子进京会试之期,半个月前有些士子集合起来弄了一个公车上书,动静挺大的,很多士子都签了自己的名字……”
“嗯?公车上书 ?[99down]!”谭延闿的注意力立刻被谭钟麟所说的话给吸引过去了。
“都察院没有理会,说是公车上书,其实也不算是,他们只是简单写了几个反对签约的条陈,然后后面落上了几十个士子的名字,后来又有不少士子到处联络,增加了一些,但相对于聚集在北京等着会试的举子数量来说还是比较少的。呵呵,湖南的举子也都找上门来了,来得是一个叫任锡纯的举人,说话举止都挺得体的,可惜!可惜……”谭钟麟说着就叹息起来了。
“是可惜了!他们都是读书人的种子,可惜是不辨形势,不明内里,不仅于事无补还将自己的前途也赔了进去……”谭延闿也叹了口气。他之所以一拖再拖,在广东磨蹭够了还去了武昌,在会试之前不到十天才到北京就是不愿意碰上公车上书。
谭延闿原以为半路上也没有听到什么风吹草动,还以为历史上康有为和梁启超所发起的“公车上书”没影了,但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是发生,不过好像规模比历史上的要小得多。听谭钟麟这语气,公车上书的参与人数不过才一两百人,这相对于上千准备考会试的举人数量而言,好像少了不少,历史上的数据好像是一千多人的。
“那个任锡纯倒是个人才,见你不在便对为父说了很多……很在理,不过连都察院的翟鸿禨这样的清流都对此退避三舍,为父又岂会有所言语?若是放在四十年前碰上了这些事,说不得为父也会随他们到都察院请愿,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谭钟麟有些叹息地说道。
“这次会试主考是裕德和张百熙之流,并非徐桐等迂腐之辈,对于这些学子会试应该不会太大影响的,只是怕在殿试上碰到一些人,不过好歹只要合格也是点了进士拿不拿状元也就无所谓了……”谭延闿见老头子颇有些伤感,便出言安慰道。
“组安,这《上海和约》到底还是皇帝没有用玺,朝廷内外也都争执颇多,合肥回来后是在西暖阁跪了半天,只是力劝用玺将和约生效,军机处诸人除了翁同龢与李鸿藻之外,皆都请用御玺……你说句实话,这和约是非签不可么?”谭钟麟有些期盼地说道。
谭钟麟虽然没有像谭延闿这样在甲午战争中参与的多,但是他也曾是清流出身。说起来真正的清流官员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固执,不过谭延闿可以理解清流官员,尽管在某种角度而言清流官员是他在政治上的潜在敌人,不过就他所接触的王懿荣这种非常纯粹的清流官员,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好感——他们是一群正直的知识分子,就是在某些时候看不清形势而已。
父亲的问题让谭延闿沉思良久,最终谭延闿还是摇摇头说道:“其实这是日本最大的让步了,与其说是那四艘战舰带给他们的压力,倒不如说是列强对他们有着现实的威胁!精明的日本人应该可以看得出,北洋水师经过三次大战之后,水师最优秀的海军将领,尤其是那些‘远’字号战舰上的管带,除了叶祖珪、林泰曾、邓世昌还活着,方伯谦疯了之外,其余全部阵亡,战舰现在还开得动的就剩下靖远一艘。战舰到还是小事,关键是缺乏高级将领还有合格的水兵,北洋水师幸存下来的水兵也可以,但是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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