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气温热得像烧红的烙铁。

    宋子熙被升降台顶上地面时，第一口吸入的空气差点把肺烫熟。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阵强光，才看清自己位于一座梯形建筑内部，四壁由打磨光滑的红色条石垒成，头顶敞开，天光直灌下来。

    耳膜还在嗡嗡作响，地下伏道里那种陈腐的死寂，猛地被地面上的灼风撕碎，一时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细碎的粉尘混着汗液黏在皮肤上，瘙痒难耐。左肩的布条绷带被汗水浸透，伤口闷胀着钝痛。

    他以手遮阳，远眺沙丘地平线。入目之处皆为金色沙脊，一直铺到天边，热浪蒸腾扭曲了远处景物。但就在沙脊尽头，一条蜿蜒曲折的银亮水线劈开黄沙，穿过一片浓绿——那是绿洲独有的奇观。

    怪就怪在这儿。

    宋子熙所处的位置曜日高照，脚下的砂岩被晒得能煎鸡蛋，隔着厚底靴都能感到烫意从脚心往上蹿。可视线尽头的绿洲上空却压着一片墨色积雨云，闷雷滚滚，狂风把绿洲边缘的枣杨树吹得东倒西歪，远远看去像一片翻涌的浪。

    一边暴晒，一边雷暴。相隔不过几里地，天象截然两分。

    汗珠从鬓角滚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混着土腥气往喉咙里钻。远处那片雷暴云里，潮湿的、带着淤泥气息的风正席卷而来，扑在脸上又冷又黏。

    半刻钟后，他翻过两道沙脊，终于一脚踩进绿洲边缘。那感觉就像从烤炉直接跳进澡堂，暴雨兜头浇下来，身上那件短褐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又闷又沉，但好歹凉快。

    罗青柳和枣杨树交错成林，根系死死抓住沙土，硬生生把荒漠圈成一片绿植洼地。宋子熙低头在树丛间穿行，沿途踢到不少石砌墙基，有些残墙高约半人，门窗洞口轮廓清晰，门楣上留着模糊的雕刻纹样。

    洛坎先民的住宅遗址，一千年了，主体结构还能保存完整。

    他伸手摸了摸石缝里的灰浆，指甲抠了两下，硬邦邦的，连粉末都抠不下来，带着砂砾的扎手感。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干燥的石灰味往鼻子里钻，却半点霉烂气也没有。

    正走着，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横跨季节性河流，桥面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宋子熙绕到桥墩下方，蹲在墩基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拧开水袋盖子就往河里探。

    刚灌了半袋——

    轰隆！

    一道闪电劈在离他不到二十丈的地方，把岸边一棵枣杨树从中劈开，半截树冠带着火苗栽进河里，激起的水雾扑了他一脸。宋子熙吓得一哆嗦，水袋差点脱手，连忙拧紧盖子，驻足望向天空。

    雨幕中云层压得极低，云底似乎有东西在动。他盯了半天，雨水糊眼睛，擦了一把再看。云层中一个灰白的轮廓正盘旋而下，翅膀展开足有七八丈宽，长尾末端拖着一条骨刺，头部呈流线型喙状，像极了一只飞行中的巨大蜥蜴。

    紧接着又一道雷鸣袭来，将岸边另一棵枣杨树劈成两半。借着那道惨白的电光，宋子熙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巨型翼龙，嘴角蓄着一团噼啪作响的蓝白色电能，龙首正对准他的方向。

    宋子熙心中大感不妙。果然，那家伙的目标正是自己。

    他施展「闪空步」，双脚在桥栏上猛蹬，整个人斜蹿出去，一头扎进岸边草丛中。下一秒，石拱桥中央被一道雷柱轰了个正着，石屑四溅，桥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豁口。他蹲在草丛里，看着那块焦黑的缺口，后脊梁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心说我就喝口水，至于吗。

    他翻身跪起，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矢搭上螫云弓，瞄准天上那道灰影子就射。箭矢嗖地窜上去，飞到一半就泄了力，歪斜着往下掉，距离那怪物的飞行高度还差很远。

    那家伙压根没搭理他的箭，翅膀一抖，漫天蓝白色光羽如暴雪般倾泻而下，雷羽触物即爆，每一根炸开释放的电压都能将树干炸得粉碎，草丛瞬间变成火海，风势带着火苗朝他包抄过来，浓烟呛得他连咳好几声。

    宋子熙终于意识到，那家伙绝非普通魔物。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画面：巨型乌贼从深海中现身，袭向维克玛拉号。那种压迫感，跟眼前这怪物如出一辙。

    跑是跑不过了。他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默念咒文，灵力自丹田涌起，顺经脉汇于指腹，再灌入箭杆，整支箭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那翼龙俯冲追击，高度已压低了大半，翅尖几乎擦着树冠掠过。宋子熙边跑边转身，对准那灰影松弦。冰箭破空而出，击中翼膜炸开几团冰雾。那怪物翅膀上结了一层薄霜，动作停滞片刻，但冰箭无法击穿它的铠甲，最多在表面崩出几道白印。

    它飞行速度极快，在空中翻个身便调整了姿态，雷电紧追不舍。森林火势越来越猛，四面火墙合拢，宋子熙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情急之下，他纵身跃入季节性河流内，憋住呼吸，缩在桥墩阴影下。他咬牙强忍剧痛，头顶的雷暴声隔着水传进来，闷得像擂鼓。那翼龙在河面上空盘旋了好几圈，雷电不断劈进水里，有几道离他近得能感受到电流麻过皮肤。

    宋子熙憋得肺都快炸了，嘴唇咬出了血，愣是不敢冒头。直到那翼龙找不到他的踪迹，振翅往绿洲深处飞去，待雷声渐远，他才悄悄探出脑袋。

    等了半息，爬上河岸。雨水将残余的火苗彻底浇灭后才渐渐停歇，河岸周围的森林烧得焦黑，枣杨树倒了八棵，石拱桥断成两截。

    他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正要撑着膝盖起身继续前进，后脖颈传来一阵寒意，一柄十字戈抵住了他的脊背。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有力的吆喝。

    宋子熙浑身僵住，目光向前一扫。从被大雨浇灭的丛林中蹿出十多个野人，身穿粗麻短褐和皮裙，头上缠着布巾，手里清一色的十字戈。皮肤白皙，跟皮肤黝黑的瓦息族人区别很大。她们衣摆半湿不干，靴底沾着河岸火场边缘的黑泥，显然方才躲在附近，看完了整场人龙大战。

    他后脊梁一紧，脚下猛踏泥地，整个人朝前扑滚出去，就地一翻，半跪姿稳住身形，右手同时摸上箭囊。

    左肩子弹擦伤未愈，右腹木刺扎的窟窿还在发炎，又跟那恶龙缠斗耗损了大半灵力，硬拼怕是打不过。好在对面全是女人——

    刚摆好架势，野人群里走出一位头戴青铜面具的人，面具上刻着青铜人脸图案，眼睛外凸，看起来非常诡异。

    危机关头，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宋子熙听不懂，但声音的主人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银发如雪，泉蓝色短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是沈芳璃。

    她用瓦息语跟那个首领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语气从急迫渐转平缓，中间还指了指宋子熙身上的短褐长袍，又指了指天上翼龙消失的方向。

    那人沉默片刻，抬手脱下青铜面具。后头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女人面孔，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双瞳湛蓝如晴空，五官立体且线条柔和，鼻梁高挺，嘴唇常年紧抿留有几道细纹。

    经过一番对话后，那些野人对宋子熙的敌意逐渐消散。金发美女指了一个方向，野人部队便押送着宋子熙和沈芳璃沿季节性河流岸边往东前进。十个人，清一色的女战士，步伐整齐地散在两人左右。

    沿途分布着大量洛坎古村落的遗址，规模比洛坎营垒那座小得多，但形制相似。

    宋子熙憋了一肚子话，凑到沈芳璃旁边压低声音：“那金发女人是谁？”

    “芙蕾雅·洛瓦——爻光部落酋长。”沈芳璃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的敌意，皆因你触怒了雷魔缔靐——爻光部落视其为带来丰沛降雨的守护神兽。”

    “我？分明是那只飞天蜥蜴先动手！”见对方没接话，宋子熙越说越来劲，“爻光部落信仰如此凶兽，简直疯了，必须除之而后快——”

    沈芳璃一脸认真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斟酌这句话的含金量。

    “随便说说而已，别当真。”宋子熙挠了挠头，换了个正经语气，“其他人呢？”

    “在村里。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雨停，雷魔缔靐压根没出现。”沈芳璃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怎么你来了之后，它就变得如此狂暴？”

    宋子熙想了想：“难道缔靐预感到爻光之笛，即将重归洛坎？”

    “若爻光之笛与缔靐之间当真存在某种关联，汀洛斯一旦得手，便能操控雷电。”沈芳璃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阻止这场灾难。”

    话音刚落，两人来到一处村落。押送两人的队伍立即解散。

    村子空了大半，仅剩备战的女人。有的蹲在石凳旁磨十字戈的刃，摩擦声此起彼伏；有的持弓瞄准靶心，箭矢破空扎向远处草靶；还有的守着陶罐熬煮疗伤药材，呛鼻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东南方向石屋前，一处被雨水浇灭的篝火旁，王昭林和江刃飞正扭打成一团。

    江刃飞右手举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骆驼肉，左手抵在王昭林喉咙上，胳膊绷得笔直；王昭林两只手胡乱往江刃飞脸上招呼，右手抠住对方鼻孔往上提，左手揪着半边腮帮子肉不松手。

    薛少陵坐在旁边的木桌前，右眼卡着一枚单片眼镜，正低头端详手里的竹筒。桌上摆着一架小型天枰，左边盛着一小堆火药，右边搁着几枚砝码。他正把称好的火药顺着砂纸卷成的漏斗往竹筒里灌。

    王昭林往后一退，屁股正撞在薛少陵胳膊肘上，薛少陵手一抖，火药撒了半桌子。

    “你们俩给我消停会儿，行不！”他撇过脸冲两人嚷道。

    再转头，正好瞧见迎面走来的沈芳璃。

    他把单片眼镜往桌上一丢，兴冲冲小跑上前，笑得眼角褶子全堆成菊花瓣：“沈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没伤着吧？”

    沈芳璃没搭理他，侧身让出半步。

    薛少陵瞥见宋子熙，瞬间冷成一张面瘫：“哟，团长也在。”

    “你这点眼力，还不如你刚才撞人的屁股灵。离了女人，你就看不见别人死活。”宋子熙咬牙切齿，想发火又觉得跟这种人计较掉价，“我差点让那飞天蜥蜴烤成焦炭，你连半句问候都没？”

    王昭林听罢，条件反射摸了摸自己后腰，扭头嚷道：“别闹，我刚才只是没站稳！”

    “笨厨子，人家说的是你猎龙本事。”江刃飞揉着被抠红的鼻头，冷笑着转向宋子熙，“你连只翼龙都对付不了，还在这儿丢人现眼。”

    宋子熙嘴角抽了抽，正要回怼，江刃飞抬手指向王昭林，话头一转：“当时我用千羽剑向上一撩，正中那霸王龙心脏。”

    王昭林当场气炸：“屁股没我大，放的屁倒是臭不可闻！早说了恐龙的腹腔不可能长出心脏，你耳朵塞驴毛了？”

    江刃飞呵呵两声：“我建议你找邵嫣借一本《解剖学》认真阅读，别老拿你那烤饼干的脑子琢磨恐龙内脏——”

    “需要我给你画一幅内脏地图吗？”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又掐了起来，嗓门一个赛一个高……

    沈芳璃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耳朵上一堵，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