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舐着黑暗,在伏道里忽明忽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宋子熙单手举着火把,一步步往里走。
脚下的土径越走越宽,头顶的夯土层逐渐变成石砌的拱顶。地上出现几块碎陶片和铁渣,走了十几步,一脚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拿火把一照,泥土里斜插着一把黄金剑柄。
剑柄上缠着细密纹路防滑,柄首镶着三颗绿松石,个头不大,但颜色鲜亮。
再往前走,伏道拐了个弯,火把照出一处凹进去的壁龛。地上积着一层灰烬。旁边歪着两具骷髅,骨头上还挂着几缕烂成丝线的粗布。两具骷髅中间护着一个残破的木箱。
箱内杂物早已烂得辨不出原貌,唯独烂泥里嵌着一枚铜制垂饰。上面刻着繁复纹路,背面有插销,他往自己身上摸了摸——这件奥伦提亚军装的腰带上就有带扣,形制跟这枚垂饰相似,眼前这枚更为古老。
他正打算迈步,又举火把往壁龛深处一扫,照见土墙上斜插着一根断成半截的矛杆。上悬一面三角小旗,旗面为黄底,上面绣着一个白色“十”字,一看就是军旗的制式。
又往前走了十来步,伏道地面渐变成方砖,踩上去微微下陷。宋子熙低头一看,前方约莫三尺宽的一段地砖颜色比周围更深,显然被反复踩踏过。他高举火把往上照——穹顶两侧有两个暗格,石盖半开着,里面各架着一具弩机。
地砖中央仰面倒着一具骷髅,这人的肋骨上扎着三支断箭,身穿短褐长袍,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靴——盗墓者的制式装束。
宋子熙蹲在机关砖旁边,拿攀爬斧柄戳了戳那块地砖,纹丝不动——箭槽已空,弩机已经触发过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去,龇牙咧嘴地把军装从肩上褪下来,又从骷髅身上把那件短褐剥下来。
换完衣服,他把军装下摆撕开两条长布,斜挎过左肩绕了两圈,使劲一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血总算止住了。
伏道在前方到了尽头,火把的光一下子够不着顶了。穹顶覆盖着一层红色砂岩,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凹槽。
正前方立着一座圆拱顶建筑,形如一口倒扣的巨碗,外墙由粗粝的条石垒成,接缝处灌着灰浆,拱顶边缘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架——看样子是一座用来屯兵的营垒。
营垒外围散落着许多遗物:断戈、破盾、锈箭簇,还有几只瘪掉的皮水囊。
没走多远,一扇镶边青铜门挡在面前。门扇宽约两丈,表面锈得发黑,原本有鎏金纹饰,如今仅剩坑坑洼洼的铜锈。门缝里塞满了干涸的泥土和碎石,门闩从里面卡死了。
宋子熙凑近看了看门闩的结构,锈得不算太厉害。他往后退了两步,从箭囊里抽出宽头攀爬箭矢,把铁钩系在绳索上,另一头连接箭杆,张弓搭箭对准门缝射了一箭。铁钩卡进门闩的软木里,他拽着绳子使劲一拉,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青铜大门被积压的气流猛地冲开。
狂风带着木屑和碎石袭向宋子熙,他本能地偏头闭眼,下一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连串闷响,脚下的夯土开始坍塌。
他暗骂一声,撒腿就往青铜门里冲。门前的地面却比伏道高出一截,他冲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慌乱中他把攀爬斧往条石缝里一钩,斧刃卡进石缝瞬间,手臂被猛拽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松手。
塌方持续了十几息才停下来。宋子熙吊在半空晃了晃,他等灰尘散得差不多了,咬紧牙关,用腋窝夹住伏道边缘的条石借劲,慢慢往上蹭。好不容易翻身上了地面,瘫在那里喘了好一阵,才爬过去捡起火把。
站起来抬头一看,他愣住了。
穹顶至少有四十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厅堂都敞亮。中央开了一口天窗,夜光从上面灌下来,落在一座雕像上。
石像通体用红色砂岩雕成,眼洞深陷,嘴角平直,没有任何表情。左手持一根长仗,右手握一支排笛,长短不一的竹管绑在一起——先知雕像。
爻光之笛的形制,跟海娜身上那支一模一样。
宋子熙低头看向雕像底座,那里有一圈环形地画。采用赭红和纯黑两种颜料绘成,嵌在打磨过的石板上,虽然有些地方剥落了,但整体还能辨认。
第一幅:两军对阵。左侧步兵穿袖铠、手持十字戈,队列严整,前排蹲姿、后排立姿,旗帜是黄底十字纹。右侧士兵半裸上身,只围着兽皮短裤,武器有长矛、战锤、薙刀、短斧、弯刀、长叉六种,旗帜上绘着红、橙、绿、蓝、黑、白六色平行相等的纹样。
他盯着这幅画看了一会儿,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圈。想起海娜翻译的那段碑文,以及墓穴里那些骷髅的葬姿。
海娜说那是瓦息族的祭礼规制,可要是先知跟瓦息族压根不是一个祖宗,那这些姿势就全说得通了。
宋子熙深吸一口气,转到石像背面看第二幅地画。
画面正中是一座城池,周围有四道门,城里有喷泉、枣杨和阶梯式建筑——洛坎城。
最高那座建筑前,一个头戴王冠的人手持黄金长剑,正把剑尖点在一个单膝跪地的人肩上——洛坎国王正在给先知授勋。
黄金剑柄的形制,跟宋子熙先前见到的那把分毫不差。
他把两幅地画对照了许久,脑子里拼出一条线索:洛坎赢了战争,国王嘉奖先知。那些手持六种武器之人正是未闻国名之兵——瓦息族的先祖。
可问题是。瓦息族为何承袭了洛坎的语言、文化?为何千年以来仍是原始部落?难道女神先前所言只是记错了?
想得脑壳疼,他抬眼瞅见石像后边有条小径,呈“山”字形分岔通向三间石室。
左边营房有十张石床上躺着骷髅,有的抱着腿侧躺,有的双手捂住肚子蜷成一团,还有的坐在床沿,脑袋歪垂到胸口。
右边那间,跟左边几乎一样。好几具骸骨旁边搁着空水袋、破碗……
中间石室明显阔气些,墙上凿了灯龛。最里面那张石床上端坐着一具骸骨,身穿铜制袖铠,锈得发绿但形制完整。这人死前仍一手按住腰间佩剑,头骨微微低垂,像是在做最后的祷告。腰间别着皮袋,里头卷了一份竹简。
宋子熙把竹简抽出来,小心展开。从怀里掏出相机,对着竹简拍了一张。
接着他掏出凝声筒,旋开机关:“少陵,听到请回话。”
等了十来息,铜质共鸣腔里传来雷雨交加之声,薛少陵嚷道:“团长!你那边怎样了?”
他简明扼要地把阿鲁出卖盟友、跟汀洛斯勾结的事说了一遍,又讲了奥伦提亚军释放晶怪夜袭洛坎要塞、致使天愿军败退的经过。
薛少陵听完,忍不住骂了一句,又问:“海娜呢?”
“我晚了一步……”宋子熙声音沉了下去,“还是被汀洛斯那混蛋抓走了。接下来他们怕是要前往洛坎绿洲,唤醒爻光之笛。”
凝声筒那边一阵沉默。
他猛地反应过来:“你们该不会是……”
“对的!”薛少陵直言,“汀洛斯冲我们这儿来了——”
“停,别废话。”宋子熙猜他又要说绿洲的情况,立即打断,“让沈芳璃接话,我这儿有东西要她翻译。”
薛少陵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合好啦?”
“好嘛,少啰嗦,我找到一卷瓦息族文字的竹简,让沈芳璃给我翻译。”
话音刚落,共鸣腔里安静了片刻,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宋子熙打开了凝声筒的影像传输功能,把照片贴在共鸣腔口,等传完了,他拿起筒口问:“上面写了什么?”
沈芳璃那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上文所言乃洛坎灭亡息斯帝国后续之旧事。落款是‘沙迪尔·塔克瓦’——先知麾下的将军。”
“念。”
“国王追兵已至伏道外,末将决意率部死守,掩护先知携圣物撤离。全军已断水三日,粮尽,箭矢不足百支,但将士皆知大义所在,甘为洛坎赴死。若先知得脱,请善待我等妻儿。”
通讯挂断后,宋子熙蹲在地上沉思良久。
息斯帝国——瓦息族先祖国家的名字,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
这地方处处透着蹊跷,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宋子熙沿着小径往里走,尽头是一间五边形石室。前脚刚踏进去,身后“轰”的一声闷响,一道石门把来路封得严实,他扑回去又推又撬,石门纹丝不动。
正前方那面墙上嵌着九个石凹槽,排成三行三列,每个凹槽中间悬着一个铁环,凹槽里装满了细沙。
他刚凑近想看个仔细,头顶传来一阵轮轴转动声。穹顶的五个角落各裂开一道石缝,细沙从缝里无声地往下淌,落在石板地上沙沙作响。
每个铁环都连着卡榫,必须拉动铁环,让沙粒从凹槽底部漏下。他得在沙子埋到脖颈之前,把铁环全拉对,拼出正确的图案,机关才会停。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九个凹槽出神。
将沿途所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角小旗的制式……地画上洛坎步兵的武器……国王授勋的那把黄金长剑……
全是十字。
洛坎人把十字当成神圣图腾,军旗、兵器、剑柄,都是这个形状。
万一猜错呢?宋子熙攥着箭杆,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反正困在这儿也是死,赌一把。
他抽出宽头攀爬箭矢,射出铁钩拉住最上面一排中间那个环扣。
沙粒哗啦往下漏,穹顶五道石缝同时一震,细沙涌出的速度骤然加快,转眼就没过脚踝。他赶紧又拉下面一排中间那个,沙已经漫到小腿。左右两个槽拉动后,流沙涨到腰部,沉甸甸地压着他,每动一下都要费好大劲。
宋子熙喘着粗气,盯着正中间那个铁环,手抖两下,射箭钩住,猛地一拽。
沙粒流尽,五个凹槽同时往里一陷,墙面上露出一个十字形轮廓。
齿轮转动的闷响从墙体内传来,流沙骤然停住,五道石缝咔嗒一声合拢。十字形大门缓缓裂开。
他把胳膊从沙子里拔出来,大口喘气,后背贴着墙滑坐下去,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刚才自己差点交代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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