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是怎样一个奇人。
带着满怀的欣慰和感慨,老榜眼逯鲁曾与长史苏明哲,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回了扬州城内,然后又找了干净安全的酒馆相对小酌了几杯,直到家中长子派人來接,才意犹未尽地跟后者挥手告别。
“双儿的眼光,老夫自愧不如,呵呵,你这做爹的,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哈哈,哈哈。”已经喝得有些半醉了,一回到家中,逯鲁曾就拉着儿子的手,大感慨。
“阿爷,有客人來访,正在书房等您。”禄鲲听得心中大急,赶紧拉了忘乎所以的老爷子一下,低声提醒,“是监察院的两位同僚,他们想当面向您求教做言官之道,我,我不便推脱,所以,一直陪着他们在书房等。”
“监察院的同僚,。”逯鲁曾手扶自己额头,想了好一阵儿,也意识到自家儿子今天升了监察院知事,而监察院到目前统共才有三名官员,除了禄鲲本人之外,剩下的就是两位副知事。
一左一右,今天全都齐了,再加上儿子禄鲲,整个监察院,此刻就在他逯鲁曾的书房中。
“胡闹。”老榜眼心中的酒意,立刻吓醒了大半儿,赶紧推了儿子一把,大声命令,“你也不是第一天做官了,怎么如此公私不分,监察院的事情,能回到家里來商量么,主公虽然待咱们禄家仁厚,可咱们也不能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父亲大人。”监察院知事禄鲲被训了个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敬语。
逯鲁曾则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儿子脖子上,“快去,快去,请他们各回各家,改日大总管府议事时,再当面请教不迟,这么晚了,老夫不想招待客人。”
“是,父亲大人,我这就送他们走。”禄鲲由愣了愣,带着满腹的委屈答应。
“回來。”逯鲁曾见此,只好又出言将儿子叫住,低声指点,“老夫今日成了政务院副知事,你做了监察院知事,德山是第五军团都长史,双儿是吴公夫人,咱们禄家,如今也算得上淮扬数得着的显赫之门庭了,你真的还嫌不够引人注目么,把整个监察院都搬到老夫的书房來,你要老夫如何指点他们,干脆,咱们爷俩直接把满朝文武的名单直接草拟出來算了,反正有老夫和你在,不愁做不成这件事情。”
“父亲”禄鲲只是高兴得有点儿过了头,却不是个糊涂虫,听完了父亲的话,顿时,冷汗顺着脊背淋漓而下。
监察院由纠察百官之责,而大晚上的,整个监察院的人都跑到了禄家商议事情,还把政务院副知事拉來参与,这要是落到张松那厮眼里,再经过一番润色加工,天知道会被歪曲到什么地步。
即便张松不拿此做文章,万一被其他同僚看见,直接其捅到议事厅中,恐怕自家女婿再仁厚,心中也难免会留下一些阴影。
想到这儿,禄鲲赶紧先跟自家父亲认了个错,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书房,以父亲大醉为由,将两位客人以最快度送走。
做完了这一切,他依旧觉得心中忐忑难安,赶紧又走到后院正房,毕恭毕敬地站在屋门口,隔着门向自家父亲请罪,“阿爷,儿子知道今天做错了,请阿爷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滚进來,哪学的这套,老夫可沒教过你,阿福,去给大少爷开门。”逯鲁曾在屋子里边骂了一句,气哼哼地命令。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老仆人阿福从里边拉开,禄鲲三步两步冲了一句,先看了看自家老父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阿爷,他们今晚來咱家,的确是为了向您求教而來,并非,并非有什么别的,别的图谋。”
“若是有,老夫定然不会放过你。”逯鲁曾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余怒未消,“万一主公今后问鼎,咱们禄家就是外戚,你懂不懂,有史以來,你见过哪家外戚如此敛权,最后还能得到好下场的。”
“双儿,双儿她,她不是,不是那么多心的人,主公,主公也不是。”禄鲲被骂得满脸是汗,低着头小声辩解。
“他们夫妻俩的确都不是那种人,可,可你女婿他毕竟是帝王啊,虽然终日把‘平等’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可那只是为了收拢民心为己用,你懂不懂,他,他终究还是个帝王,即便他自己不想做,底下人也会把齐心协力他推到那个位置上。”逯鲁曾又瞪了儿子一眼,喟然长叹。
帝王家沒有私情,那个位置上无论坐着的是谁,都必将断绝一切人间恩义,李世民一代明君,照样杀兄逼父,赵匡胤未迹前义薄云天,只要黄袍往肩膀上一披,照样欺负结拜兄弟的孤儿寡母,至于蒙元这边,皇后一族被杀得血流成河的事情还少么,也就是奇氏乃高丽人,沒有能拿上台面儿的亲族,才最终避免了这种麻烦。
“儿子知错了,请父亲不要生气。”见老父愁眉不展,禄鲲不敢再狡辩,一边施礼,一边低声补救,“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找主公解释,他心里有了准备,自然不会再听小人挑拨。”
“笨。”逯鲁曾听了,气得又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两个儿子什么都好,却根本不适合当官,原來一个管着礼局,一个管着学局,都是沒啥实权的清贵位置,所以也不怕闯出祸來,而如今老大却入主了新设立的监察院,唉,真是令人喜忧参半。
喜的是,孙女婿毕竟是自家孙女婿,信任禄家,也时刻知道给禄家以照顾,忧的则是,以禄鲲这书呆子性格,做了监察院知事,难免会像自己当年在蒙元那边一样,动辄得罪同僚,四下树敌,甚至还有可能连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沒弄清楚,就胡乱开口,那样的话,恐怕非但令同僚不喜,朱重九这孙女婿,难免也是一脸尴尬。
想到这儿,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数落道:“你以为那张松就愿意做小人么,不是他想,而是主公需要他做,一个国家想要不出贪官污吏,就必须有这么一个小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那,您说那我该怎么办。”禄鲲怎么做都不对,干脆直接向父亲问计。
“不用解释,明天早晨,直接找主公进谏,只要你们监察院能踢开头三脚,那今晚他们两个來,就是因为公事,谁也不好吹毛求疵”逯鲁曾虽然对儿子不满意,却不得不替他想办法洗清嫌疑。
“进谏,进谏什么。”禄鲲依旧满头雾水,瞪圆了眼睛继续小心求教。
“那些外地來的书生啊,你沒见主公叹气么。”逯鲁曾横了儿子一眼,继续支招,“监察院的职责是什么,纠察百官善恶、政治得失,百官善恶,现在你还沒时间去纠察,但政治得失,眼前就有一件,主公无意间,与天下读书人势同水火,而來淮扬的读书人就个个都想以死殉道么,未必吧,否则你弟弟负责的集贤院中,怎么会挤满了人,去年的科举,报名的地方为何盛况空前。”
“这?”禄鲲佩服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父,低声回应,“当然是为了前程而來,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咱淮扬兵精粮足,最有机会问鼎,所以读书人自然要争抢着往这边赶。”
“然。”逯鲁曾笑着点头,“不光是普通读书人,那些士子名儒,有几个真的从蒙元朝廷那边得到过好处,真心愿意做异族的孤臣,他们看淮扬不满,无非就是主公的‘平等宣言’而已,而圣人虽然崇礼,却从沒说过礼不下庶民,我儒家能从两汉传承至今,靠得也不是抱残守缺,而是变中求活,既然能适应得了三国鼎立,适应得了五胡乱华,适应得了大宋和大辽并立,还能针对蒙元马上得天下得出夷狄入“华夏则华夏”的推论,就不会排斥主公之‘平等’,只不过,中间缺了一道桥梁,将其沟通连接起來罢了。”本书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十五章 紫微 (中)
第十五章紫微(中)
“桥梁。”仿佛遭到当头棒喝,禄鲲的身体晃了晃,本能地重复。
事实上,他最近几个月來,心情也颇为苦闷,啃了半辈子四书五经,谈了半辈子三代之治,本以为在新朝中,能让往圣之绝学扬光大,却万万沒料想,自己所辅佐的主公突然彻底跳出儒家窠臼,离经叛道地抛出了另外一套与儒家所持纲常秩序完全相悖的东西,这让埋穷了半辈子的他,如何能够适应,,而禄家,偏偏早已经与朱重九,与淮扬系密不可分,令他想反对都鼓不起任何勇气,只能把所有困惑和郁闷都藏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承受煎熬。
而今天,自家老父的一番话,却在他眼前猛地推开了一扇宽阔的窗口,抬眼望去,外边竟是风光无限。
“对,桥梁。”明亮的鲸油灯下,逯鲁曾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点头,“桥虽然短,价值却逾大路百倍,重九聪明就聪明在,他的整个约法只有一句话,“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样,下面就有了无数种解释的可能,而古圣先贤所推崇的圣人之治,其实也语焉不详,‘礼不下庶民’是礼,‘天下为公’则为大道。”(注1)
“嘶,,。”禄鲲闻听,又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表情迅由喜悦转为凝重。
对于儒林子弟來说,后半句话可是标准的大逆不道之言,但事实上,却绝对无懈可击,三代之治,圣人之世,皆不见于史料,先贤之言,关于礼的说法也五花八门,直到汉代,才由儒门大贤戴圣相对系统地编纂出一本《礼记》,但是其内容又过于庞杂散乱,上至王室之制,下至民间之俗,无不涉猎,其中能够经得起考证的,偏偏少之又少。
至于“礼不下庶民”也不是孔圣在《论语》中的原话,而是出自《孔子家语》,后者成书不早于汉代,在宋朝时就有许多人直证其伪。
所以用三代之治的故事,來解释朱重九的平等宣言,可行性非常高,将儒家经典《论语》加以引申,也不难得出,在古圣眼中,人和人之间的地位沒有太多分别,否则,夫子就不会说什么‘有教无类’,直接让草民家的孩子不要读书就行了。
“我儒家乃入世之学问,绝非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否则,圣人何必叹无所取材。”见自家儿子目光直,半晌沒有回应,逯鲁曾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补充,“而入世,机必须适应于世,否则,我儒家早就与其他诸子百家一样,日渐衰微,所以,兴新儒,并非单纯为了辅佐汝婿,亦是为了我儒家能够长盛不衰。”(注2)
“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可乎。”听老父越说越郑重,禄鲲也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追问。
“无可与不可。”逯鲁曾深深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笑着摇头,“而是看你要求一时之功,还是求万世之德业。”
“这个?”饶是禄鲲学富五车,也被老榜眼的话给绕了个晕头转向,迟疑半晌,也无法接上下一句。
“你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做此事,不如找几个聪慧练达之弟子,由他们列阵于前,你于帐后暗中点拨谋划即可。”逯鲁曾对儿子的表现显然有些失望,又笑了笑,低声指点。
“父亲大人教训的极是。”禄鲲讪讪地笑了笑,点头承认,相比于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的老父,他的确“愚笨”了很多,遇到麻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当场做出反应,而是过后很久,才会终于想出应对办法來。
这种性格,的确不适合冲锋陷阵,无论血肉横飞战场上,还是笔墨横飞的儒林,但以他的学识和人脉,做个居中调度的主帅,倒也人尽其用,毕竟要想以平等之说开山立派,就少不得淮扬大总管府的暗中支持,而朱重九最熟悉和最放心的,也是他们这些自家人。
“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乃吕氏之言。”见儿子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逯鲁曾笑了笑,继续低声点拨,“而吕氏虽然因变法兴秦而名留千古,其下场却颇为凄凉,为父虽然总是说你愚钝,却不忍看着你将來落到如此结局。”(注3)
“孩儿明白,父亲您尽管放心,孩儿不急于求成便是。”禄鲲闻听,心中顿时一暖,点点头,非常认真的回应。
“你明白就好。”逯鲁曾笑着点头,目光继续在儿子身上缓缓扫动,稚嫩,孱弱,虽然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对即将追寻的大道來说,却仍嫌稚嫩,而以自己的年龄和身子骨,却恐怕无法坚持到最后,所以,也只能多为他找几个帮手,让他们共同承担,“儒学之变,虽然不在朝堂,但凶险却未必比吕氏变法小多少,稍微不甚,便是千秋骂名,故而,老夫最佩服的就是韩昌黎,假托复古之名,却行革新之实,生前从未遇到大风大浪,而其身后,苏子瞻说其‘文起八代之衰’,朱子亦称其为君子。”(注4)
“复古,。”一瞬间,禄鲲的眼睛又瞪得老大。
“是,复古。”逯鲁曾则像一头千年老狐狸般,在灯光下笑着点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狡诈,“其实革新也好,复古也罢,最终目的都是求变,只是革新往往一招出错,满盘皆输,而复古,效果虽然慢些,却如细雨润物,所以古來变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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