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宅还有这处别院。嘿嘿,可惜这座别院本就是放在明处让你看的,你又能看出什么来?太守的另一处别院建在隐秘处,不过不方便告诉你在哪里。嗯,那地儿大得很,养一千人都够,五百死士自然不在话下。”
“邓郡丞自以为算无遗策,可惜碰到慕容太守,却还是差得远了。”韩延继续:“你以为慕容太守平日里为何节俭无比?还有,平阳郡里老是有盗贼出没,四处打劫商旅大户。我韩延奉太守令前去侦剿,却每每无功而返,还记得邓郡丞你每次都要奚落于我。。。嘻嘻,你又怎知,那兵也是我,贼也是我?这些省下来、抢过来的钱财不少,养个五百人,还真是不难!”
邓同越发颓丧:原来慕容冲暗地里竟然搞了这许多动作,可笑自己还以为郡中万事皆在控扼之中,可悲,可悲。。。
“好了,你都清楚了,现在可以死了。”慕容冲语气平淡,仿佛今夜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死斗,还有之前种种精心安排,都只是平常不过的小事。这时段随与刘裕对望了一眼,若有所思。
邓同悚然一惊,死亡的阴影笼罩心田,让他一瞬间颤栗不止。他想起家中的金银财帛、娇妻美妾,忽然觉着好生不舍。下一刻,就见他挣扎着起身,放开嗓子吼道:“慕容冲!你不能杀我!”
“为何?”
第五十七章 不留
邓同语速甚快:“邓刺史突然暴毙,这事儿怕是长安城都要为之震动,你打算如何收拾残局?”
慕容冲摇头轻笑:“邓刺史?嘿嘿,我听说他老人家近来忙着在晋阳西山秋猎。。。若是不巧撞上山匪或者猛兽,就此横死,却与我这远在平阳的慕容冲有何干系?我又有什么好收拾的?大不了遣人走一趟北边,帮忙送邓刺史回晋阳西山。你瞧如何?”
韩延等人闻言,一齐放声大笑。因着不久前长安东市里那场叛乱,邓羌叫苻融吓得不轻,后来回信给苻融时,曾指天画地保证不会再行惹事。故此这次他偷偷潜来平阳欲报私仇,前前后后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晋阳上上下下给瞒得那叫一个严实——或许有那么几人知晓内情,可光凭他等只言片语就想要指证慕容冲,怕是不易。这一下,邓羌邓同算是作茧自缚,平白便宜了慕容冲。自然,慕容冲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邓羌,只怕也是算计到了此点。
“好!算你说得有理。”邓同冷笑道:“可你想过没有,邓刺史何等身手?居然会被区区山匪猛兽袭杀,这已大是蹊跷。。。倘若与此同时我邓同也突然没了影子,嘿嘿,旁人就不会将两件事放一处想?”
韩延插口道:“你邓同不是得邓刺史赏识,调任晋阳治中了么?你走得急,然后,然后路上不巧也撞上了盗匪。。。”说到这里,韩延自己都觉着荒唐,遂闭口不言。众人也一齐皱眉。
邓同察言观色,这时急忙接口:“慕容太守若肯饶我性命,我明日便将邓刺史的调令公诸郡中,然后携全家离开平阳郡。慕容太守尽管放心,我也不会真去晋阳,从此定当销声匿迹,绝不敢告发慕容太守。”
这计划听来颇为可行,慕容冲一时不决,沉吟起来。邓同看在眼里,暗自欣喜。
便在这时,一人大声叫道:“不可!哪有放虎归山的道理?邓同若逃了性命,必定一转身就去告发我等!太守,万万不可相信此人呵!”众人抬眼看时,原来却是高盖在说话。
邓同七窍生烟,朝着高盖怒吼:“姓高的,做人怎能不义至斯?”
高盖冷笑:“我高盖既已投效慕容太守,更亲手杀了邓羌,哪里还有回头路?邓郡丞!你的为人我最是清楚,绝非易与之辈,若说你会就此隐匿不思寻仇,嘿嘿,当我等是三岁小儿么?”
韩延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事已至此,绝不能放虎归山!”慕容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满是冷意。
邓同急了,声带哭腔:“慕容太守,你若是不信邓同,大可把我的家小也都带去你那别院,以为人质,如何?”
“此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慕容冲淡淡一笑,慢条斯理道:“元超本就安排了人手,今夜便会把你的家小接出来。。。邓郡丞要往晋阳走马上任,怎么可能丢下家小?”
邓同面如死灰,失魂落魄道:“你,你,你好狠!连我的家人都不肯放过么?”
慕容冲懒得再开口,摆了摆手。韩延“呛啷”拔出佩刀,狞笑着走了过去。
邓同自知今日再无幸理,嘶声力竭吼道:“邓刺史与我一在晋阳,一在平阳,却同时暴死。这等怪事,你当真以为能堵住悠悠众口?只等长安来人,定能找出你这只幕后之手!慕容冲!你听着,我在那头等着你!”
慕容冲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高盖只怕再生变故,急忙叫道:“太守放心!但有我高盖在,邓同在郡中的那些个狗屁倒灶事儿,一桩桩都能收拾得干干净净,绝不会露了半点破绽!”慕容冲“嗯”了一声,点头以示嘉许。
此刻韩延已到邓同跟前,举刀过头,嘴里却还不停:“邓同!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不成?你觉着会有多少人记得你,念着你?我呸!这世道,没了谁不是一样?你放心,不出数月,平阳郡上上下下只会念叨慕容太守的好。至于你邓同,嘿嘿,往事罢了。”邓同乃是郡丞,正常来说属于太守私属,并非朝廷委派。只要慕容冲高盖他等处置得当,郡中无人上告,朝廷可不会晓得邓同这么一号人物。
邓同无言以对,颓然倒地。刀过,人头落地!
。。。。。。
别院的正厅里,尸体已被抬走,但厅中依旧血迹斑斑、血气逼人。慕容冲、韩延、高盖以及段随刘裕等几个头脑正在商议。
只听高盖道:“主公!邓同在郡中的几个死忠今夜会一并翦除;能够招揽的,我定当安抚其心。明日一早,待太守将邓羌的公牍宣读之后,我自会昭告大家,就说邓同得邓羌急召,连夜带家小去了。休管他等信与不信,只要我等恩威并施,谁人肯管闲事?”
“善!”这是慕容冲的声音。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启禀主公!邓同在太守府上还有此处别院里都安插了不少眼线。太守府上那几个眼线本就是我一手安排,一一拔除不在话下。不过此处别院那几个,却都是邓同自己安排的,我着实不晓得究竟是谁人。。。”
慕容冲点了点头,朝韩延一努嘴:“你去!”
“喏!”
。。。。。。
别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库房里,十来个男女仆佣一脸惊恐,瑟瑟发抖,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今日晌午一过,主人家忽然将大伙儿全都集中起来,不由分说关进了这间库房,没得吃也没得喝。直到深更半夜这会儿功夫,库房的大门总算打开,可大伙儿依旧怕个半死,只因门口走进来的,乃是那凶神恶煞般的韩功曹与一干冷着脸、握着刀的武士。。。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正厅里韩延躬身对慕容冲道:“主公!我又是恐吓,又是鞭打,甚而斩掉了两人的手指,可就是没人承认。这。。。怎么办?”段随与刘裕对视一眼,虽不说话,脸上却露出不忍之色。
厅里头一片沉默,韩延略觉尴尬。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道:“要不我再去试试?待我点起炉火烧红了烙铁,就不信问不出来!”
“不必问了。。。”慕容冲摆摆手,呼口气,嘴里头蹦出八个字:“时间紧迫,一个不留!”
“不可!”刘裕急得大叫:“一个不留?那得枉杀多少人?”
“凤皇!”段随大步上前,沉声道:“邓羌邓同都已死了,纵然此间真有几个眼线,他等人微言轻,又能掀出什么风浪来?你。。。”
“你累了。”慕容冲打断了段随,深邃的双目里看不出丝毫波澜:“早些休息罢。行李都已收拾妥当,明日一早你两个便可离开平阳,回返江东。”
第五十八章 阴郁
平阳城外,两骑风驰电掣往东南而去。
大骊伤势已愈,恢复了神骏,又得段随连连催动,跑得快逾闪电。刘裕的坐骑也自不差,此刻却远远落在后头,没命也似地追赶。
傍晚时分,一人一马均累得气喘吁吁的刘裕总算追上了段随。这当口段随早已下马,大骊在不远处自顾自吃草转悠,段随则站在一处矮丘之上,定定眺望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近初冬,冷风呼呼吹来,刘裕不禁打了个寒颤,忙伸手拢了拢裘皮衣领。从刘裕的角度望去,矮丘上段随迎风而立,任凭寒意袭人只是一动不动,然而高大的身形这一刻瞧来却佝偻了不少,他身边一株掉光了叶子的矮树随风晃动、瑟瑟作响,看着殊为萧瑟。
刘裕叹了口气,驻马不前。
。。。。。。
为避丁零人追杀,这一次不得已的平阳之行,到最后结局可谓有惊无险,不但见到了想念已久的凤皇,更歪打正着铲除了秦国头号勇将邓羌。这本该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可此刻萦绕段随心头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十年多不曾见面,段随脑海中凤皇那张骄傲却热情的面孔却依然清晰无比,可这次平阳一会,连日来几乎时时与凤皇待在一处,反倒觉着凤皇的面孔变着模糊起来。
其实,凤皇也没做错什么。。。他事先没和我打招呼,假戏真做擒下了我与寄奴,那只是为了不让府中眼线生疑;他杀尽府中佣人,那是因为时间紧迫,也着实不敢放错了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哎。。。还有,他以我为饵引得邓羌前来,那是。。。那是。。。那是他计谋得当。。。
段随自嘲也似地笑了笑,自己都没发觉,心中阴郁又重了几分。。。
矮丘下一直盯着段随的刘裕摇了摇头,寻思:这慕容冲比起慕容垂父子可就差了太多。难为兄长不辞艰险前来平阳见他,他却温温吞吞半点也不爽快。虽说是为了对付邓羌,这一次兄长可算是冒了大险啦,万一邓羌二话不说举刀就砍了兄长,又或者哪一处出了点差池,譬如我两个没能及时用袖中短刀割断身上捆缚,可不就坏了兄长的性命?兄长当他慕容冲是自家兄弟,可他慕容冲心里,嘿嘿,未尝如此呢!如今虽得平安离开平阳,却惹得兄长这般郁郁,全没了往日那神气模样。。。
刘裕在那里胡乱寻思,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不便上前去喊段随,真个叫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正心烦意乱间,矮丘上忽地传来一声大吼:“无论如何,这一遭弄死了邓羌,秦国少了个万人敌,总算没白来!”刘裕一滞,抬眼再望时,就见段随转过头正望着自己,腰板儿挺得笔直,脸上更挂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容。
“寄奴!走!回江东!喊上咱六千骁骑兄弟,真刀真枪,与那苻坚一决生死!”
一瞬间刘裕的眼眶湿润了:这,才是我那豪气干云的好兄长!
。。。。。。
平阳城郡守府里,太守慕容冲的卧室烛火全无,门窗更关得严严实实。连韩延都觉着纳闷:主公事务繁忙,一向晚睡,怎么今日这么早便上了榻?哦,应是昨夜一夜未眠,今日白天又应付了那许多人与事,着实累得不轻。。。
他又怎知,此时慕容冲正石佛一般跪坐卧室之中,口中自语喃喃:石头!我真的好累,好孤单,我好希望能留你下来,陪着我,就像从前那样。可我不能!我注定要孤独走下去,一直走到梦中的那一天。。。石头!等那一天到来,我上天入地也要寻了你回来!到那一天,这天底下我有的,你也可以有!而你,再也不许舍我而去!
。。。。。。
屯骑军大都督、龙骧将军、(侨)幽州刺史、阳乐县侯段随平安回来了!
为保使队安全,段龙骧舍生引敌,一去无踪。这事儿经老周卖力宣扬,在朝堂上早已传开,大伙儿皆唏嘘不已。本以为他多半性命不保,不想今冬第一场雪降临之时,他回来了!
皇帝司马曜亲自下殿,好生抚慰了一番,以段随忠勇,赏赐颇丰。录尚书事、卫将军、建昌县公谢安亦上前拉住段随之手,频频点头,含笑不语。众臣里头,也有那么几个腹诽不已:这厮,恁地命硬!然则多数人还是止不住地交口称赞。
千里之外,荆州上明城里,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扬州之义成雍州之京兆司州之河东诸军事、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持节、车骑将军桓冲抚髯大笑,对着来访的南平太守、抚军将军桓石虔道:“怎么样?我就说段小子命大,决计能平安回来!” 桓石虔哈哈大笑:“五叔说得没错,这浑厮。。。一时半会可死不了!哈哈哈哈!”
京口一家上好的酒楼今日被北府兵众将包了下来。北府兵之首,徐兖两州刺史、冠军将军、东兴县侯谢玄素以治军威严著称,军中向来禁酒,可今日在这酒楼里头,他竟是带头劝酒,直喝得昏天黑地;广陵相、鹰扬将军刘牢之在一旁笑而不语;伏波将军孙无终大约是喝高了,吃吃傻笑:“只等从石回去盱眙,我等且一起杀将过去,就用这美酒淹死了他!”
盱眙城里早就翻了天,费连阿浑、昌隆兄弟、染干津、皇甫勋。。。一个个欢喜不禁,这时齐聚段随府中,连连向晴夫人贺喜。晴儿抬手捂住笑歪了的嘴,喊道:“小云!快!快去把誉儿叫过来,今儿个不上学了!还有,别忘了让蒋厨娘今日多烤一道炙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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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下朝之时,段随得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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