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已成为了安格斯数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晚安，我的妮娜。”

    高塔的外面，墓园城核心区域的街道正亮着银色的路灯灯光，弥漫整个灰暗天空的光华从窗口映入，安格斯不由回忆起青年时代那些温馨美好的月夜，他站起了身体，来到了高塔房间的窗前。


第156章 中止的试验

    夜空之下，是墓园城的街景。

    与地表人类的城市不同，地下世界并没有明显的白天与黑夜区分。街道、小巷、广场，甚至整座城市，在头顶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都处于一种极为难得的寂静。偶尔，一辆骸骨亡灵马拉行的马车从街角飞驰而过，铁皮包裹的硬木车轮硌在路面石板的接缝处，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却让这种寂静体现得愈发明显。

    安格斯的目光由近及远。

    街道中的行人寥寥，巫妖的躯壳虽然失去了富有活力的血肉，但是强大精神的感知却不输于人类肉眼的视力，他看清了视线末端的景象――在街道一侧花坛毛茸茸的红色球状苔藓后头，两位复生者，墓园城的居民，正以一种缓慢悠闲的脚步行走着，他们的速度慢得就像奔跑的蜗牛，不过对于寿命悠长的亡者来说，浪费时间和生命并非一件可耻的事情。

    这，应该算是一种安逸舒适的日子吧。

    房间内，一座老旧的青铜座钟发出了连续的清脆响声――座钟内部机关的小铜锤敲打着簧片，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八下。安格斯收回了注意力，他知道，如果按照人类世界的标准时间，现在应该是八点。

    只是，是上午的八点？还是晚上的八点？他并不确定。呆在这座冷清而无趣的城市总是容易让人忘记时间，要是不能找上一点有趣的事情，确实有够无聊。

    他刚刚已经对妮娜作过一次全面的检查，她的突然昏迷让他揪心一般的紧张，连那个被列为迪尔核心机密的重大试验都顾不上了。还好，最终的检查结果证明了这只是虚惊一场，近三百年的漫长岁月，妮娜的灵魂已经逐步稳固下来，不再像当初那么脆弱，这次“永眠之棺”禁制发生的意外，不过造成了一些灵魂上的冲击而已。

    也许，什么时候应该返回一趟地表世界，将妮娜喜欢的那些东西拿回来。至于那些打破禁制的可恶虫子，眼下更为重要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后的机会，总是有的……

    亡灵议会的议长，迪尔的首领埃迪格里高利看到安格斯重新返回了实验室――紫色的魂火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这位重要的试验组核心人员向他淡淡打了一个招呼后，继续埋头回到了工作。

    长桌之侧，试验的助手来来往往，很快，堆起了一叠高高的稿纸。在安格斯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些不太重要的分支试验已经全部完成，他拿起稿纸按照右上角的序号一一整理起来――这是他的要求，这种特意的安排让这项冗杂浩大的工程变得条理有序，所体现出来的好处，也让埃迪和参与试验的一众巫妖们赞赏不已。

    此刻依然繁忙的地下实验室中，并不止埃迪一人发现了安格斯的疲态，他的身边，一位身披长袍、带着圆檐呢绒礼帽的巫妖拢了近来，这身打扮不伦不类，看上去有些可笑。不过在这个忙碌的地下实验室中，并没有闲人开口嘲笑。他走到安格斯的身前，指节敲打着桌面上，硬质的白骨与木桌撞击摩擦发出了一阵并不悦耳的噪音：

    “安格斯，我们的第4号试剂因为某人的缘故，已经失效了。”

    巫妖淡淡地说道。他的嗓音嘶哑，语调平和。但是一丝指责的意味不言而喻。因为一个女人而丢下手头重要而工作，导致价值昂贵的药剂因为失去时效而报废，在他看来，这绝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原谅的事情。

    埃迪大人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这并不表示其他人没有任何意见。而他，只是作为这些心怀不满者的代表。

    他盯着安格斯，期待一个正常的反应――道歉，并且承担相应的损失。

    但是安格斯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一边在一张崭新的兽皮稿纸上抄录着实验数据，一边代入了公式开始计算。

    巫妖更加不忿，他正打算以更大的动静继续提醒着安格斯关于这件事情――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罗伯特，你手头的工作已经忙完了吗？”

    埃迪佝偻的身形比起巫妖罗伯特矮了至少两个脑袋，就像一个可怜的侏儒一般。但是巫妖却未敢有任何的轻忽和怠慢，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退后一步恭敬地答道：“埃迪大人。”

    “每个人必须先顾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这项试验非常重要！”

    亡灵议会的议长似乎对于安格斯心存一些偏袒，他转移了话题，在最后“重要”这个词汇上咬住了重音。

    “但是第4号试剂我们无法再配置了。”

    巫妖罗伯特心有不甘，他决定说出事实。

    “是什么原因？”

    埃迪微微迟疑，很快关切地问道。

    “原料！我们现在的库存中已经没有了那种原料。”

    “提供需求清单，议会方面会作出补充。”

    “可是……”

    专心工作的安格斯心无旁骛，他的计算过程在短短几分钟里头飞快写满了一页稿纸，直到这时，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小声交谈的两位巫妖――议长埃迪的模样似乎陷入了思索，沉默半晌后，他向着罗伯特问道：

    “那些卡尔萨斯的走私商人手头有这些东西吗？”

    “也许……没有。”

    在亡灵议会中，罗伯特并不担任物资交易的职务。他看到安格斯从长桌前站了起来，转头盯着那个挂着零碎血肉的颅骨。

    两双魂火相视而对。

    “需要我做些什么？”

    安格斯眼眶中的紫色魂火跳跃，看上去就像一个眨眼的动作。巫妖罗伯特顺势说出第4号试剂缺少的那种原料，当这一现状摆在眼前时，三位巫妖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当然，森白的裸露颅骨是无法生动展现这一表情的，但是发怔，却是他们此刻共同的状态。

    作为主要实验人员，他们都很清楚，第4号试剂是整个试验中一项绕不过的关键需求，它处于一条核心的技术路线上。由于原料的缺乏，试验将不得不暂时中止――意识到这一事实，三位巫妖顿时离开了堆满了稿纸的长桌。在议长埃迪的临时召集下，很快，又有数位参与试验的重要成员赶了过来，然后，这些迪尔的上位亡灵们纷纷走进了这处地下场所的会议室。


第157章 《卡尔萨斯协定》

    会议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就像绝大多数亡灵的说话和行事风格一样――一群拥有丰富人生经验和智慧的老家伙从来都不屑于那些虚伪而无实际意义的场面话。

    第4号药剂的供应即将中断！

    待到众位巫妖落席后，亡灵议会的议长埃迪格里高利站在会议室的中央如是说道。他佝偻的背脊让面目埋在一团阴影里，很难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不过他说话时的低沉浑厚嗓音和舒缓节奏一如平常，说起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就好像谈论墓园城的天气一样。

    因为处于地下世界的缘故，墓园城的天空每一天都是阴沉沉的，从来没有什么变换。可现在第4号药剂原料短缺的问题，绝不会像这无聊的天气一般寻常。

    “我们缺少人类的眼球，新鲜的那种。”

    埃迪表明会议的讨论内容后，顿了一顿，望向了前排的罗伯特――后者摊了摊手，颈椎仿佛生锈似的，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头颅，看了在座的诸位巫妖们一圈，他直截了当的说道。在巫妖们的认知中，眼球是灵魂联系世间万物的通道，对于这次试验来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材料。

    会议的气氛顿时鸦雀无声。

    “这些东西，我们现在恐怕很难获得。”

    这种安静大概持续了足有三五分钟，一位穿着灰色斗篷的巫妖端坐在会议室的木椅上说道，因为呆在室内，他特地将斗篷上的兜帽取了下来，露出一个光秃秃仿佛涂了一层油般的褶褶发光水晶颅骨脑袋。魔法灯盏的光线照耀着那上头，折射出一种令人炫目的缤纷光彩。

    “因为《卡尔萨斯协定》……”

    他身边的另外一位巫妖补嘟喃着补充道。这份《协定》原本是亡灵议会和北地人类贵族的利益交换产物――第六次埃塔战争时期，迪尔承诺不插手地上王国之间的纷争，同时为埃兰特提供一些短缺的战争物资。而当地人类贵族方面，默许死灵法师私底下收集和利用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和残骸。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高度保密的状况下达成了一致。只是，现在看来这份《协定》倒是很大程度束缚了亡灵议会的手脚。

    战争结束过去了两年，所有能够收集的死去人类血肉都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从议会内部的报告可以得知，最近半年以来，议会在这一块的收获越来越少，他们几乎已经发掘了北地每一处集中的人类墓地。

    巫妖罗伯特说出面临的现状后，开始缄默，一双铅灰色的魂火望向了安格斯――这次意外事故只是原料短缺问题爆发的一个引子，而更深层次的原因，也与这位议长埃迪大人的亲信脱不了干系。

    他个人进行的血肉生长试验，也耗去了不小的储备。不过，现在他那儿还有一些私货也说不定。

    罗伯特的目光带着询问，很快，其他的上位亡灵们也反应了过来，他们齐齐盯住了安格斯，也包括迪尔的首领，埃迪格里高利。

    “我的地牢里，还圈养着几个贪心的人类冒险者。”

    安格斯说道。

    “就那几个人类？用完了怎么办？原料短缺的问题仍然存在。”

    “不过试验目前还是可以进行。”

    “安格斯，你的人类诱捕计划就这么一点收获么？”

    “因为，我好像遇到了麻烦。”

    “嘿，你的行动难道被教会那些狗腿子盯上了？”

    与会的上位亡灵们针对安格斯七嘴八舌商议着，其中一位巫妖发出一阵“桀桀”的嘶哑轻笑，他的笑声在这严肃的会议气氛中多少显得有些刺耳。当议长埃迪大人手中的【天灾之主权杖】敲击在地板上时，他顿时哑然失声。

    “肃静！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巫妖、吸血鬼和死亡领主的组成试验成员们终于想起了正题，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但是一时半会，就算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的他们也想不出合适的法子来应对――在以往，也许只要他们其中某位愿意到人类的国度走上一遭，那些新鲜的血肉就不会缺少，就算因此引来圣辉教会的追杀或者发动征讨，也并非什么多大的麻烦。从总体实力而言，亡灵议会并不输于那些神棍。

    《卡尔萨斯协定》，这是埃迪大人与诺戈那位人类领主所签订的一份文件――它本身只是一叠不值钱的纸。而亡灵们从来都不是诚实守信的正人君子，纸这种东西，当然是需要的时候拿来擦擦屁股，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把它撕成碎片或者一把火烧掉……但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当初埃迪大人签订这份文件时，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以及为了什么他们很清楚。

    这是王权和领主、教权与他们迪尔亡灵三方势力的博弈。在过去悠长的岁月里，人类王国的贵族之间虽然存在不少矛盾，但这只是内部的、一些关于边角利益的争执。当面对迪尔的亡者时，他们总会放弃前嫌携手，并且，教会也会趁机插上一腿，面对这种贵族和教会双方联手的局面，亡灵议会应付得并不轻松。

    直到《卡尔萨斯协定》的成立。虽说按照协定的内容再也无法大张旗鼓地前往地表世界兴风作浪，但是一些实质的收获，并没有因此而削减多少，而这段时间，安格斯向议会提交的那个伟大试验正好开始，上位亡灵们也乐得沉下了心思，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上头。

    现在，议会还需要一段平静的时光――试验若是最终获得成功，在座的诸位亡者一想起这项工程的美好前景，不由激动得全身的骨头架子发抖。

    “卡尔萨斯协定……现在那些贵族与我们的关系处于良好……”

    “水晶颅骨”继续说道。上首的议长埃迪格里高利很快点头对他表示了附和，“我们应该在不违背协定内容的前提下，解决这件事情。”

    “我们真的变成守规矩的乖宝宝了。”

    “呵呵，这不过是符合目前利益的行事逻辑。”

    “问题的解决……”

    诸位与会者再次热烈起来，但是安格斯并没有出声，他默默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埃迪来到了他的身前，突然开口问道。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安格斯。”


第158章 被驱逐者

    伴随议长埃迪大人的话音落下，是与会其他众人聚集的视线。安格斯罗森塔尔并没有就此长篇大论，他只是从牙缝里淡淡地迸出了一个名字：

    “斯派克。”

    “那个家伙……”埃迪格里高利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