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晞道:“谁知道呢,或是要立威吧!”
“嗯?”司马昱用鼻孔回应了一下:“立威,立谁的威,也不看看。弄不好这是取死之道。”
司马晞道:“在某些人眼中,北府军不足畏。”
司马昱冷冷地看了司马晞一眼,道:“北府军可是不西府军,他们从上至下,从未受过半点朝廷恩惠,他们只认手中的刀剑,管他们什么名士不名士。”
“纵是北府军亦不足惧。”司马晞道:“不是北府军大都督在建康,他们肯定会投鼠忌器。”
司马昱道:“你却不知道,北府军以冉魏军将领为骨干建立起来的,他们除了高都督,还有一个冉少帅,一旦高都督出现意外,冉少帅就可以明正言顺掌握军权,打出为高都督复仇的旗号,三十万兵马南下,谁受得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司马晞发现身边许多将领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第306章 图什么?
很多人物可以看到三五天的未来,而作为光禄大夫的王翘之,却可以看到三五年甚至十年之后的未来。看着侄子王凝之上包裹着绷带,神情愤恨。王翘之阴沉着脸,在克制中保持着冷静:“到底怎么回事,怎会与高敬宗交恶?”
“侄儿……侄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王凝之哭丧着脸道:“那高敬宗小儿上来就要侄儿让出线娘,侄儿也让了,可是他高敬宗一言不发,上来就来,你看侄儿的脑袋被他打得什么样了……呜呜”王凝之委屈极了,顿时大哭起来。
“你……”王翘之根本就不相信王凝之所说的原因,王司马,共天下,在有晋有一代,琅琊王氏子弟多居显赫要职,在王导这一辈,堂兄弟共十四人在东晋朝廷身居要职,在王羲之这一代则是十六人出任正四品以上级别官职。
此时王羲之虽然弃官归隐,但是琅琊王氏子弟仍身居朝廷要位。比如王羲之叔父王彬就是卫将军、特进、尚书左仆射。除去中枢官职,地方上也有很多官员都是琅琊王氏子弟。
王翘之为光禄大夫。别说高敬宗,就连桓温桓大司马或大司徒司马昱也不会轻易得罪王氏。休说堂堂王羲之王右军的公子,就算是寻常一个王氏下人出去,谁敢出言挑衅……
王翘之恨铁不成钢的道:“现在关键是怎么善后!”
王凝之的三弟王徽之有那么一炷香的沉默之后,道:“杀之!”
王翘之不置可否,王凝之却吃了一惊:“三弟,你说什么!杀谁?”
王徽之生性高傲,放诞不羁,他本来也是沉稳而不失宽厚的人,随口道:“高敬宗伤了二哥,岂可轻饶?”
王凝之瞪大眼睛道:“三弟,你糊涂了吧?怎么要杀高都督?”
“这次的事情,他是做的有点过了”王徽之道:“你们到外面听听,外头的茶馆、酒楼,甚至寺院,满城百姓都议论这件事情呢,没人说他错,错的都是二哥,都是我们琅琊王氏,说我们是仗势欺人,明明二哥才是受害好不好?”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如果高敬宗与一般子弟发生争斗,哪怕是有人证在场。众人都会以为高敬宗欺负别人。然而如王凝之发生争斗,明明就是高敬宗找茬,王二郎是受害者可是人们偏偏就不相信事实的真相,一股脑的认为是琅琊王氏仗势欺人。
这件事情传到外面,居然变成了王凝之欺到高大都督头上,高大都督原本准备忍气吞声,而王二公子却变本加利。拿起酒杯投掷高大都督,结果高大都督有神功护体,被酒杯砸中反弹之力又砸中了王二公子。
高敬宗在这件事情扮演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角色。
一切都变了,谣言越传越广,只要是敢站在琅琊王氏一边,帮助琅琊王氏说话的人,都会瞬间被口水淹没。
其实高敬宗在挑选这件事情的时候,故意选择了有权有势的王二公子。就是利用人们的普遍同情弱者和仇富的心理。在后世,一旦富贫之间产生矛盾,舆论一般都会站在弱者一方“伸张正义”。
高敬宗现在给天下舆论加入了一点致命的催化剂!他让许多建康百姓与士绅亲眼见到了一个北伐英雄,在建康被琅琊王氏打压。
听到王徽之的话,王翘之的而变得更难看了。坊间舆论的微妙变化他不是不知道,不,应该说他清楚,比王徽之还清楚!正因此他更加不能容忍高敬宗
民心,民心,现在却被高敬宗一酒杯给夺走了。
政治人物的生命根底在于人心,有道是所谓的众望所归。因为众人佩服,所以王氏才有司马皇室皆无法支援的地位。王敦是反了,吓死了晋元帝司马睿,但是王氏的地位并没有被动摇。因为当年王敦扮演的就是一个“受害者”。随着司马睿拼命打压王氏,王氏非但没有被打压下去,反而越来越壮大。
高敬宗今天的作为,就像当年的王敦,狠狠的抽了一巴掌。王徽之感觉高敬宗就是在当着他的的面上他的女人!王徽之感觉自己被侵犯了,那是一件比给他戴一千顶绿帽子更难忍受的事情!
“就是因为满城百姓都支持他。所以他才更加该死!”王徽之的眉目竟然变得有些狰狞,在王凝之的印象中三弟本来不是这样的,但这一刻他竟然说出了极为可怕的话来:“所以,高敬宗必须杀!”
王翘之的眼皮垂了下来,侄子的心情他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这件事情琅琊王氏作为让步和退让。那么将来肯定会有无数个“高敬宗”想踩上琅琊王氏博得仕林清议美名。
有了名,才会有了琅琊王氏的今天。如果不是琅琊王氏王祥(二十四孝之一的卧冰求鲤。)琅琊王氏也不会从一个名不见传的家族,成为天下一等豪门。现在高敬宗居然想破坏琅琊王氏的名声,叔可忍二婶不忍了。
王翘之道:“三郎想杀高敬宗,准备用什么名义来杀他?”
“名义,可以慢慢找!朝廷也好,仕林也罢,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死人与我们琅琊王氏过不去。”王徽之厉声道:“但是事情必须这么做!高敬宗非死不可!若他不死,就算父亲也被人攻讦,民心也不在我们这里了。如果让他就这么回去,我敢肯定。不出三年,琅琊王氏必有巨变,不出十年,琅琊王氏必然沦落三流家族……”
王凝之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王徽之道:“二哥,你也不想想,高敬宗那是什么人?他是御赐夏王,手握三十万雄兵猛将的大都督,最关键是他掌握着豫、青、兖等大片地盘,不少有仕途之心,却无出头之日的仕人肯定会为其张目,摇旗呐喊,贬王扬高,长此以往,王氏就会在我们手中跨掉!”
“三弟,你这是危言耸听吧!”王凝之道:“朝廷不担心他高敬宗坐大?”
“那是以后的事情!”王徽之道:“眼前,他主动交恶我们王氏,图的是什么?”
第307章 不是时候
“图的是什么?”王凝之苦苦思考起来:“还有图什么?”
王翘之不禁对王凝之鄙夷起来,王羲之何等聪明,生下七子,却唯有次子迂腐不堪。若非长子早夭,这一门岂会轮到王凝之?恐怕将来家族事务交到王凝之手中,非家门之福。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铃声。王翘之知道这个时候谈话,非要紧事谁敢前来打扰?
“什么事情?”三人停止谈话,王翘之冲屋外冷声喝道。
“大司徒来了!”
“就说我不在!”王翘之不假思索的道。
“武陵王司马晞还带着数千兵马,恐怕来者不善!”
……
乌衣巷口如果从天空看,街口就逞现一个夹心面包。最里层为琅琊王氏私兵,其次是高敬宗的护卫,最外层则是司马晞率领的中领军。
三方兵马对峙,互不相让。
三方兵马皆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刀兵相向的架势。
司马晞望着这一幕,焦急上火,差点把须子扯掉几根。
司马昱背着回走来走去。
司马晞突然吼道:“干什么,都想造反?”
冉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在这个时候,他居然接到了高敬宗的手书。
“退出城外,以图后计!”
冉裕自然认识高敬宗的字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这也不像是模仿出来的。王羲之书法尽管精妙,号称天下第一行书,好像模仿个七八成像,天下倒大有人能做的。可是像高敬宗那种不堪入目的书法,还不是一般人可以模仿出来的。
“怎么办?”
“退,咱们退!”冉裕叫道:“后退变前队,退往城外大营!”
看着高敬宗的亲卫缓缓撤退,司马晞松了口气。
而司马昱却揪心不已。
羁押高敬宗的小院内,高敬宗拿着鹅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北府军实际控制图。高敬宗道:“眼下,咱们北府军控制区就像一尾大头鱼,头和尾离得甚远,由于交通的不便。在很多时候都只能各自为战!而在这种情况下,头尾受敌也就意味着灭顶之灾。所以咱们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谢道韫道:“所以,高郎这才不惜深入虎穴?”
“虎穴?”高敬宗摇摇头道:“建康城可算不得是什么虎穴。我来建康中第一是安朝廷之心,其次是想收几个人才为我所用。北府军太缺少人才了,崔逞与陆永华打理内务尚可,仍缺乏大局观和战略目光……对了,英台,你们祝氏家族也是士族,能不能从你们家族子弟中推荐一些人才?”
谢道韫愕然道:“我们祝氏?”
“眼下这是一个连锁局面,错了一招就有可能全盘散乱!”高敬宗叹了口气道:“朝廷态度不明,桓大司马态度亦是不明,一旦燕晋双方联手,北府军就是必死之局啊!”
“当前最重要的,是要稳住朝廷和褚太后”谢道韫说道:“如果只是褚太后的话,还有很容易拖住的!”
“哦!”高敬宗好奇的问道:“怎么拖住她?”
谢道韫道:“听闻陛下久病不愈,高郎若是可以施以妙手。自然可以稳定一段时间!”
高敬宗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他岂会不知褚蒜子所想,只是实在是他做不到。他的神医之名基本是都是以讹传讹得来的,论医术,他甚至不如一个寻常郎中。司马聃的病,他一丝把握都没有。高敬宗想了想道:“能治好自然是好,只是万一……褚太后还不恨死我啊!”
“现在高郎还有选择吗?”谢道韫道:“除了这一条路,高郎还能怎么办?”
“我明白!”高敬宗道:“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国族对国族所有的承诺,都是不可靠的!必须有刀马在手,才能够真正确保我们的安全。交涉虽要进行,但真正关键的,还在于我军的胜败。”
“来年,能打赢吗?”谢道韫担忧的问道:“就算朝廷不出手,燕国也可以动员数十万军队……”
高敬宗并没有回答,打赢或打不赢,牵扯的问题太多了。天气、道路、再或许某个偶然因素,都可以干扰战争的胜败。
高敬宗想了很多,却丝毫没有想自己的安危问题。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朝廷绝对不会允许高敬宗在建康城中出现任何意外。
不知不觉高敬宗沉沉的睡去,在梦中,高敬宗的身体变得轻盈,他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建康,飞到了北方。在天空中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大火,定陶陷落,蒙县陷入,睢县陷落……
从定陶到谪仙谷一千余地的土地上,上百座城墙都陷入了火海。
无数百姓面无表情,没有惶恐,没有痛苦,他们走向火海,默默的念道:“华夏儿女,炎黄子孙,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北府军变成了一条黑鱼,尾巴和头部分别被切断,鲜血不断喷了出来,每一滴的鲜血都是一个部曲的性命。
“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啊”高敬宗从梦中惊醒过来,一个美貌的少女正在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珠。口中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做恶梦了。这个美貌少女是不是别人正是红袖。
嗯,确实是噩梦。梦中的场景。正是高敬宗最害怕会生的结局。高敬宗喘息着,他知道他所梦见的并非幻境。而是北府军可能面临的未来之一!
高敬宗抬眼看着谢道韫在一旁沉睡,顿时奇怪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红袖垂首道:“婢子担心主上安危!”
高敬宗道:“这里太危险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万一心生邪念,我也护不住你们……对了,添香呢?”
“哎呦……终于想起奴婢了!”添香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醋味,酸溜溜的道:“我还以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孤魂野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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