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崇祯皇帝和太监王承恩等几位内侍到了皇极殿,竟然发现大殿内又空荡荡的,一个大臣和外戚都没有!这样的场面,在崇祯十七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三十四岁的崇祯皇帝一身黄色衮龙袍,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旁人明显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愤怒。
见崇祯的脸色不太好,身边的王承恩赶紧上前请示道:“皇上稍等片刻,老臣这就去命人再鸣钟鼓。”
在紫禁城午门正中的门楼两边,分别有两座阙亭,里面放置了一皮鼓和一铜钟。平时早上只要鼓响,长安门的左右两门就开了,百官步行进长安门,经天街,上金水桥,入承天门,继而进午门,到皇宫大殿上朝。等到百官都进殿站好,就鸣钟关闭长安门!这叫“鼓严肃班,肃班鸣钟”。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钟鼓齐鸣”。王承恩上前请示“再鸣钟鼓”,意思是要钟鼓齐鸣召集众臣。
崇祯皇帝一挥龙袍的袖子,任性道:“今天宣诏之人,定要全部到齐,否则钟不歇,门永不闭!”
于是,午门两边的钟鼓齐鸣,经久不息。那些睡过头或准备不上朝躲避筹饷的大臣们终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急忙夺路狂奔赶来皇极殿。
明朝的文官多住西城,在大殿上却站东边;武官们多住东边,在大殿上却要站西边。原来一般都是大臣比皇帝先到大殿,赶到之后,走到对面各就各位。那天,崇祯皇帝在大殿坐着,脸色铁青,窝着一肚子火,文武百官自然不敢大摇大摆在大殿上走到对面去站班上朝,否则崇祯皇帝一生气,有可能找个大不敬的理由就把他们砍了——这样的事崇祯也经常做。
想当年魏忠贤那么嚣张跋扈,也被崇祯不动声色干掉了,群臣对崇祯还是心存畏惧的。他们只好在地上匍匐前行,在大殿上像狗一样爬到对面,然后再直起身子上朝,等候崇祯皇帝的指示。
到了中午,站班的朝臣和征召的戚官全来齐了!崇祯皇帝严厉的目光扫过殿中的群臣,落在户部尚书倪元璐身上,故意厉声问道:“倪大人,坚守京师,筹饷乃是头等大事,户部为何迟迟不拨付一百万两军饷?尔等这是要欺君误国吗?”
户部尚书倪元璐赶紧跪在地上,道:“圣上明察,国库仅有区区四十万两银子,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听国库里也没钱,崇祯皇帝这时语气稍微缓和,对群臣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诗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众位爱卿,现在国家有难,国库又空虚,诸位世受皇恩,还望能解囊相助,解囊相助啊!”
明朝大臣的俸禄,是由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朱元璋小时候父母死于饥荒,与当时的贪官有直接关系,所以明朝给官员定的合法俸禄很低,海瑞当年为母亲祝寿,买了两斤肉都立时传遍官场。明代皇帝对最赏识的大臣和勋戚赏赐银两也低,到三百两就是奇闻了,张居正在家乡盖房,神宗赐银达一千两就被时人称为:“其数已太多”!所以崇祯给平西伯吴三桂发一千两内帑,他自己认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崇祯一向幻想大明官员恪守儒家的道德规范,即使俸禄微薄,也会不计私利,为朝廷卖命。所以崇祯天天给大臣们念叨节俭,灌输廉洁奉公的大道理。这时,“闯贼”都快杀到居庸关了,火烧眉毛,崇祯还在给大臣们讲“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殿下的群臣纷纷窃窃私语。
内阁首辅魏藻德性子急,一泡尿在裤裆里憋不住了,便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皇上,非臣等不想捐饷,只是臣等平日俸禄微薄,上有高堂,下有妻儿,实在没有余钱!”
魏藻德是崇祯刚选拔的新任内阁首辅大臣,崇祯皇帝见他勇敢站出来,心里颇有期待,觉得此人平时阔论爱国,抨击腐败掷地有声,一身浩然正气,此时国难当头肯定能为君分忧,没想到魏藻德一上来就哭穷,当头给自己浇了一盆冷水,崇祯皇帝大为不悦,斥责魏藻德道:“魏藻德,你口口生生说自己家里没钱,但有锦衣卫告诉朕,你可在外养着两位小妾呢!”
见性情多疑的崇祯派了锦衣卫盯着自己的私生活,还当面揭了自己的短,好面子的魏藻德急了眼,也顾不得当众顶撞圣上,说:“熟话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社稷已危,皇上何不用内帑暂充军饷?难道皇上还吝惜那些身外之物吗?”
一提内帑,崇祯皇帝心里就有气,群臣都以为内帑丰厚,甚至谣传有三千七百万两白银之多,实际上连续多年入不敷出,崇祯的内帑已所剩无几,崇祯皇帝只好万般无奈地回答说:“非朕不愿也,只是内帑业已用尽,还望诸位臣子慷慨解囊。”
见皇上自己也不愿拿出钱来当军饷,内阁首辅魏藻德也哭穷,殿下的大臣便不再说话,沉默不语装君子!晚明时期,士大夫虽满口仁义道德,伪君子巨多,道德水准却惊人低下,包括殿前这些名闻遐迩的朝廷重臣。
金銮殿里一时鸦雀无声,地上掉下一根针也会听见。
见群臣毫无表示,崇祯颇为沮丧,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勋戚中。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他的岳父周奎,他是皇后周氏的父亲,封为嘉定伯。家里的钱至少也有七八十万两,养了无数乐女歌妓,“天下第一美女”陈圆圆一度也是周家班的乐女成员,被送到宫中陪侍崇祯,但被每天忙于政务的崇祯果断拒绝了!
崇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岳父,说:“嘉定伯,朕现可封你为嘉定侯!汝先捐银五万两,为群臣作表率,如何?”
“咳咳”,周奎咳嗽了两声,他性甚吝啬,年纪虽大了些,可对自己的口袋却一点也不含糊,他心想这个表率自己绝对不能做,否则自己会被群臣骂死。这帮老东西别的不行,骂人的功夫天下无敌,引经据典可以到春秋战国!而且周奎心想,捐助军饷是个无底洞,这次捐了,下次京师又被攻击怎么办?京城在崇祯一朝,就被攻击了四五次,每次都捐款,他不愿意!于是周奎说:“臣惶恐,就算倾家荡产,也不足五万两白银。”
“不足五万?信口雌黄!可知欺君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崇祯忍无可忍,怒道。
见崇祯皇帝真生气了,周奎才这才委婉表示:“即便臣勒紧裤带,也只捐得出一万两。”
崇祯大怒,说:“一万两委实太少,汝至少得两万两!否则朕治你欺君之罪!”
周奎见崇祯真的发飙,不敢再讨价还价,便答应了下来,说一会进宫找女儿先借一些。
这时,王承恩也站了出来,把太监的捐赠名目交给崇祯皇帝,崇祯一看,里面倒有两个太监很仗义——王承恩自己把家产变卖,捐了五万两,司礼太监徐高捐了三万两。
崇祯怒气冲冲让王承恩把太监认捐名录传给群臣看,吼道:“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国家栋梁,爱国之心,难道还不如那些不识字的宦官吗?”
这捐饷会搞了大半天,群臣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崇祯皇帝又把话说到这份子上了,这些官僚这才松了口,你五百两,我一千两,认捐起来。当天捐款登记造册完毕,一共也筹集了白银二十万两。
三月初六一大早,崇祯皇帝特遣司礼太监徐高去他岳父府上,加封周奎为嘉定侯,让他兑现昨天认捐的两万两饷银。
这时,周奎却翻脸不认帐,说道:“公公,昨天我也是被皇上逼得无奈,才信口说要捐两万两,周某回府把家里翻了个遍,也只找到三千两白银,实在没钱了,还望公公跟皇上求个情,去收别家的捐饷吧。”
实际上,周奎三月初五晚上进宫哭穷,他的女儿周皇后背着崇祯皇帝从内帑中给了他五千两白银,周奎只想捐三千两白银,自己还留了两千两白银内帑。
徐高又不能抄周奎的家,看他到底有钱没钱,于是长叹一声说:“老皇亲如此鄙吝,朝廷万难措手,大事必不可为矣!”
徐高回宫复命,崇祯收到他的岳父周奎只捐出三千两白银的消息,当场瘫倒在龙椅上,愤怒骂道:“皆是亡国之臣!”
因为崇祯知道,其他大臣听说他岳父只捐三千两,那他连二十万两饷银也凑不齐了,实在是心塞啊!
而与此同时,“闯贼”却一步步逼近京师,摆在崇祯面前的道路,似乎只有“迁都”这一条了——迁都南京,大明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第十一章 迁都计划泡汤
三月初六日,申时,绝望中带有一丝希望的崇祯皇帝,宣召左中允李明睿到德政殿议事,找他密谈大明迁都南京的事。
早在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三,当时人心动荡的京城,沉浸在一派春节营造的盛世假象中,大臣李明睿就单独向崇祯皇帝低声提出过“御驾亲征南京”的建议。因为1644年,是明朝的崇祯十七年,也是清朝的顺治元年,大顺政权的永昌元年,大西政权的大顺元年,这四种纪年代表着四个互相敌对的政权,逐鹿天下,是历史上罪惊心动魄的年头,也是风云突变、天翻地覆的一年,必须考虑后路。
“御驾亲征”是说得冠冕堂皇的话,也就是要放弃京城、迁都南京,李明睿的理由很充分:大明的民心和根基本来就在南京和南方,明太祖的国都在南京,而且南京的六部都很完整,此时的国都离西北闯贼太近,一旦李自成的闯贼攻下三晋之地,再过了居庸关和昌平就到京城了,而且国都已三番五次受到关外满清鞑子的攻击,十分危险!
当时,李明睿说:“盘庚迁殷,让商朝获得中兴;赵构南渡,使宋朝延续了一百五十年国祚。大明至少也可以这么做,先躲过天灾人祸再说,等将来中兴之后再收复国都。”
但迁都涉及放弃祖先宗庙陵墓的敏感大事,而且大明祖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加上迁都意味着承认自己十七年来的励精图治彻底失败,崇祯当时就警告李明睿:“此事重大,尔且密之,切不可轻泄,泄则罪坐汝”。
此时,闯贼已经快杀到居庸关,崇祯皇帝再次召见李明睿,他希望李明睿牵头提出迁都事宜,然后由皇帝出面否定,再由大臣们固请,大明“不得已”迁都南京。这样,自己才有可能继续保持“圣君”颜面,不去背负丢掉京师的屈辱和罪责。
崇祯的想法,不失为一种应对危急的权宜之计,跑到南京,李自成没有水师,有长江天险,起义军就无可奈何;只要富庶的南方还在,后金即便入关也长久不了,大明就亡不了国,他把这样的意思明确告知了李明睿,说要迁都。
李明睿大为惶恐,跪在大殿上拼命磕头,然后,小声问道:“如此一来,若日后追究弃京的罪责,何人可担?“
”何人担责?“崇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做大臣的李明睿却不得不想。当初袁崇焕与后金议和,本来是崇祯皇帝同意的,后来他却觉得有失大明的尊严,不承认了,然后凌迟袁崇焕,大罪之一就是说袁崇焕“私下跟后金议和”。
崇祯没有说话,他自己是万万不能担弃京的罪责,那样太没面子。这种事,他开口都觉得丢了朱家列祖列宗的脸。
李明睿也不想当替死鬼,头上大汗淋漓,跪在崇祯皇帝面前,小声说:“臣人微言轻,迁都之议,恐怕得首辅大臣出面才行!否则断不会有大臣站出来牺牲自家性命,附和此议!”
让大臣固请迁都,左中允李明睿不同意出头,崇祯想来想去,兹事体大,确实只有内阁首辅大臣魏藻德出面,群臣才有附议的可能!
过了半响,崇祯皇帝下定决心,深夜在德政殿秘密召见内阁首辅魏藻德!
那晚,德政殿上的高烛火焰摇曳,跳跃在崇祯脸上愁苦的龙颜上,发出令人生畏的异芒。
崇祯皇帝见了魏藻德,劈头盖脸直奔主题道:“魏大人,朕昨日号召群臣捐饷,你说家无余财,朕不怪你。但有一事,汝为首辅重臣,此事定要先生一担!”
要担责的,估计不是什么好事,魏藻德跪在地上,连忙问道:“皇上深夜召臣来,所为何事?”
崇祯道:“此事有朝臣议过,请朕御驾亲征南京!”
作为大明官场老油条,魏藻德特别擅长揣摩崇祯的心思,他知道此时崇祯提出御驾亲征,必然是为了保存自己圣君的颜面,下定决心要为迁都南京找替罪羊了!原来的内阁首辅周延儒,不就是这么被杀掉了吗?魏藻德连家产都不愿意为崇祯捐献,更何况性命乎?如果自己同意迁都的动议,又不出面提出建议,自家性命就算完了。如果皇帝跑了,他们守城,也是死路一条。
魏藻德的脑子转得飞快,想了一会,顿时声泪俱下,跪下道:“现在御驾亲征南京,皇上祖宗的陵寝宗庙怎么办?大臣怎么看?百姓怎么看?天下将士怎么看?”
”你这话是何意?“崇祯皇帝见魏藻德这么说,有点愤怒,道:“南方富庶,或可坚守!他日或可收复京城。”
见崇祯想跑到南京去,一向擅长演戏、口若悬河的魏藻德,在这关键时刻,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崇祯痛哭迁都的坏处,包括皇帝会让百官耻笑,皇帝祖辈的陵寝宗庙可能被贼人挖盗,甚至皇帝本人也有可能在御驾亲征路上被抓,明英宗就是因为听信了奸臣的谗言离开固若金汤的京城才被鞑虏俘获的。
哭到最后,魏藻德站直了身子,走到皇帝面前悲愤地说:“到底是哪个乱臣贼子现在给皇上你提这样愚蠢的建议?臣身为首辅,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这包藏祸心的奸臣赶出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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