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得了这种病,道衍初闻时就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吉。不想如今果然忽然暴亡了。
与徐达之死紧随而来的,是四处传出来的流言。据说徐达自洪武十六年自苦寒的北平回到应天。应天府天气湿暖,加之魏国公闭门不出,只在莫愁湖钓鱼读书,坐养得好精神,因而徐达的背疽其实早已经渐渐开始好转了。
只是自李文忠忽然暴毙之后,徐达就似乎受了惊吓,原本谨慎的他越发的谨小慎微,每天不说闭门不出、谢绝会客之外,连卧室的门都很少踏出来,饮食也顿时减了一半。却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他惊恐的又是什么,就连他的儿子徐辉祖、徐增寿暗暗探问,他也是闭口不言。偶尔说起来,也是嘱咐子孙们不可自侍功劳,应该寻机离开京师,多到边疆去,一刀一枪靠自己的本事去拼出功爵来。
正因为此,魏国公徐达稍好的背疽便又复发。也有传闻说,徐达的背疽早已好全了的。不一而足。然而事情的转折乃是在洪武十八年的二月,二月二,龙抬头,洪武皇帝依例赐宴群臣。因徐达卧病在家,没有赴宴,洪武皇帝特地选了几个菜食要太监们亲自送了过去,连带的还有太医院的御医前去问医。据说,菜食里面有一道蒸鹅,正与疽病相合,徐达用过之后,背疽发作,第二日便薨逝了。
这些都是市井传闻,人人都说是洪武皇帝惧于徐达功高,如此这般地将他害死了。可却没有一人敢在这件事上去捋洪武皇帝的虎须倒是真的。徐达一死,朝臣们没有一个言声的,就连徐达的长子徐辉祖,也都闭口不言。
洪武皇帝朱元璋则加封徐达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赐三世王爵,长子徐辉祖承袭,葬于钟山之阴,御制神道碑文。除此之外,洪武皇帝朱元璋还并亲自赴丧吊唁,荣宠极盛。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朱棣正在辽阳用兵,冀望攻克大宁,闻讯后犹如天塌,军士们也再无斗志。朱棣当夜则大马直奔北平燕王府,原要接了太子妃徐仪华回京奔丧。哪里料到,连着徐达薨逝的死讯而来的还有洪武皇帝的圣旨,边关事重,燕王不可回京奔丧,遣王妃徐仪华及世子朱高炽、二子朱高燧入京即可。
得了旨意的燕王又是悲、又是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遣了朱能护卫着王妃以及世子回京,二子朱高燧却在道衍一力相争之下留在了北平,并不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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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真假流言】
洪武十八年二月十日,正是魏国公徐达的头七,道衍在大庆寿寺安排了诵经超度之事便匆匆赶往燕王府。一迈入府,便见朱棣正站在前厅数落一名官员,旁边的丫鬟婢女们吓得避猫鼠似的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你葛诚是朝廷给本王分派的长史,燕王府寻常往来的礼仪文书你都不会写,本王要你何用?每天除了问这问那,你还会做什么?朝廷是派你这个长史来管教本王的不成?”
说着朱棣将一份折子甩到葛诚的怀里,“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曹国公的进爵之贺、中山王的挽表,你这个长史不写,你倒好意思来问本王?”
说着朱棣抬脚就要走。
葛诚是个敦厚的汉子,生着扫帚眉,有些木讷,却直来直去,跪在地上并不怯畏,一口将要走的朱棣叫住了:“殿下且慢。您数月不在府里,卑职身为长史,寻问殿下行踪是朝廷赋予卑职的职责,若是本王不问,那就是渎职,辜负朝廷信任。至于几份礼仪回帖,也是按例行事,殿下才是燕王,是王府之主,卑职若是问也不问,那就是僭越,不知是也不是?所以,请恕卑职不敢领王爷训!若是殿下对卑职不满意,可以请表朝廷,换了卑职就是!只要卑职还是长史,该问的卑职一样也不会落。殿下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卑职听凭发落——”,说着葛诚一闭眼一扭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儿。
朱棣不禁也被这头犟驴子揶得一愣,似乎不认识似的看着这个燕王府的长史,原本就并不好的心绪被惹得心烦意乱,狂躁地狞笑了一声“:哈,好,你顶得好,你这个长史好啊,果然是朝廷忠诚”
说着朱棣快步直趋葛诚,抬脚便要往葛诚头上狠狠地踢去。惊得远处旁观的道衍心惊胆寒,差点就叫出声来。亏得从旁窜出一个青年军官,一把将朱棣拉住了:“殿下使不得,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有污殿下仁德之名。葛诚性格执拗,可并不是奸邪小人。殿下又何必跟这书呆子一般见识?”
朱棣一愣,心下灵动,这才想起来,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是有违大明律的,这种事秦晋二王都干过,得了洪武皇帝的责罚。只是这北平府,其他的不说,光那名对自己怀恨在心、紧盯着自己、唯恐天下不乱的都指挥使陈亨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小事化大,穷追自己过失不放的。而自己在北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此被污也是很有可能的。
朱棣回头看去,才见拉着自己的军官原来是燕王府新任的护卫指挥卢振。因邱福等人都出去带兵为将,朱棣便从年轻护卫中选拔了此人做指挥。卢振虽年轻,却十分地懂得察言观色,因而人缘极好,也得朱棣的赏识。此时听出他如此地来规劝其实也是藏着巧劲儿,一句话看似在劝自己,实际也在暗示后果,朱棣岂有不明白之理?因而虽觉得卢振这股巧劲儿与昔日的邱福等人对自己的诚挚耿介相去甚远,却也打消了对长史葛诚动手,冷哼了一声:“亨,本王没功夫跟你置气,你爱跪在这里便跪着就是”,言罢就拿脚径自去了。
看到这儿,眼见着卢振扶起一脸悲色的葛城,正迤逦朝门外走来,道衍因不想与这二人多有接触,忙闪身从斜廊绕道后花园。见郑和一脸惶恐地守在内院门口没做理会处,便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招呼他过来:“郑和,你惊慌失措地在这里作甚?殿下可是回了内院?”
“大师傅?”郑和见是道衍,忙一溜小跑了过来,见了道衍眼圈竟然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殿下刚刚进去,还......还责怪我成天不做事,将府里整治得乱七八糟......我......可是邱大哥他们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我......”
眼见着小郑和要哭,道衍柔和地一笑:“殿下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你不用伤心。你的差事,办得好着呢。”
郑和止了悲,不相信似的望着道衍:“是么?那殿下为何冲我生气?我跟随殿下这许多年,殿下......殿下可是可从没有这么凶过我!”
“你一个娃娃,心思怎的如此深?想这么许多不相干的事儿?难道你不信贫僧么?出家人不打妄语。我何曾哄骗过你?快,快,快,快去告诉殿下一声,就是和尚我来了,在后花园的厢房等他”,道衍不住催促。
郑和将信将疑,嗫嚅着进了内院去请朱棣,道衍这才转身进去挂着“擅入者斩”字样的东厢房。自打到了北平,这地方已然成了道衍和朱棣密议要事的密室,就连邱福、郑和等人也不敢未得朱棣允许也是不敢随意进出的。来来回回,能进这处偏僻厢房的就只有道衍和朱棣两个人而已。至于府里的丫鬟和护卫,别说进去了,就是靠近也是不能。
道衍入了东厢房还没落座,就见朱棣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此时的燕王颏下已经留着短须,与入鬓的细长眼角配在一起,越发的威仪逼人,不敢直视。只暗红的脸颊有些消瘦,整个人也显得有些憔悴焦躁。
朱棣闪身入内,见了道衍,也不寒暄,带着悲腔急急道:“大师,魏国公是否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本王要回去奔丧,大师一定要给本王想个法子。”
道衍穿着一身黑色僧袍,原本高深莫测的一个人更多了几分神秘,却是十分的淡定,转身打量了朱棣半响,忽然道:“燕王殿下,贫僧瞧着您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啊。”
朱棣听了又是急又是气,却又有些好笑,无奈地搓了搓手:“哎,大师你......”
“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以如此性急,没有沉府你呢?”
“如今魏国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京师,本王如何能不急?大师又不是不知道他与本王的关系。魏国公一死,流言便传遍了,只是本王瞧着倒不像流言说得那样。用烧鹅害死魏国公这等样的人,实在有些儿戏,父皇也不会做这等小儿伎俩。只是流言如此多,魏国公枉死只怕是不假的。他若是枉死,本王岂能不为他报仇?”
道衍一对三角眼忽然闪出一道精光直射朱棣,嘴角似笑非笑地翘了起来:“哼哼,殿下要报仇?若害死魏国公的人果真是当今万岁,殿下又如何报仇?莫不成要去造反?”
第三十八章 【烧鹅传言】
听道衍冷冷地笑问自己——若真的是万岁害死了徐达,燕王真的就要扯旗造反,为岳父报仇,去攻打自己的父皇?
朱棣想着暗暗心惊,原本暗红的脸顿时煞白起来,愣愣地看着道衍:“这......市面上的流言倒是挺多,哼哼,只是本王确信......那只是流言罢了。父皇是何等样人?岂会用一只烧鹅去害死魏国公这样的功臣?”
朱棣越想越确信自己所猜不错,咬着细牙冷冷道:“哼,用一只烧鹅,这手段阴不阴、阳不阳的,编造得拙劣不堪,世人也是太小瞧了当今万岁了。”
“嗯,殿下所言确是不假”,道衍含笑点了点头,只是眼中的光亮却有些异样:“以当今万岁的手腕,自是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可是魏国公之死,只怕还真与那只烧鹅有关也说不定呢。”
朱棣皱了皱眉:“你是说,魏国公真是因为吃了那只烧鹅,才背疽发作而亡的?”
“烧鹅?”道衍自失的一笑:“殿下身为皇子,吃过的御膳不知有多少,何曾见过有哪道菜是一只烧鹅的?”道衍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当今万岁虽然于膳食极为简朴,可近年来都以素食居多。御膳坊也不是摆设,呈上去的,就算再寒碜的菜食也是近雕玉琢出来的。烧鹅这等市井酒馆里才有的菜,若是也出自御膳坊,那御膳坊的那些厨工,都要被挖眼剥皮了。”
“对啊,本王怎么就没想到呢?”朱棣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喜道:“本王便说,以父皇与魏国公的生死交情,怎会下这等辣手呢?”
“哼哼”,道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哼,目光灼灼地望着朱棣:“只是......据纪纲从大内探来的消息,当日送往魏国公府的菜食里,偏偏还真有一道烧鹅。”
“什么?”朱棣有些茫然地看着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高深莫测的道衍,实在有些不明白这个胖大和尚心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道衍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一道菜!”
“这......”
道衍悠然起身,捋了捋长须,踱了两步,方闪着鬼火一样的三角眼狞笑道:“哼哼,这一道烧鹅真是奇了。可正因为它的奇,方知此中玄妙之处。”
“玄妙之处是何?”朱棣拿起的茶杯不禁又放下了。
“贫僧日前专门嘱咐纪纲专一探查此事,看看御膳从宫里送出来时,是否就有这一道烧鹅?昨夜贫僧已得了回信,这才赶来见殿下。也算是能在魏国公的头七之日,将真相剖析清白,慰他在天之灵了。”
朱棣就着道衍的思路,前因后果的想了想,这才明白道衍的心机来,忙问:“结果如何?”
道衍原本闪烁的目光忽然停住了,猛地抬眼凝视朱棣半响,忽然嘴角翘起,诡异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有?你是说,万岁赐膳里并没有烧鹅这道菜?”朱棣惊得霍然起身。
“正是,万岁赐宴里并没有烧鹅!”
朱棣张了张嘴,冷峻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又带着几分诧异:“难道......难道有人如此胆大,敢在御赐的膳食里动手脚?这怎么做得到呢?莫不是太监所为?”
“当日送御膳的太监是庆童,此人心性贫僧也知道一些,断不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况且,以他和殿下的交情,更没有加害魏国公之理”,道衍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下来,淡淡地说道。
“若是父皇令他如此做法......”,朱棣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旋即就连自己都不愿相信自己所想,忙就住了嘴。
“不,不会。方才殿下不是说过了么?以万岁的手腕,怎会用这等拙劣不堪的伎俩?”
“那是.......那又还能有谁有这个机会?有这个胆子?”朱棣心中也为之一松,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有,还有一个人,殿下难道就忘了?”道衍又落了座儿,紧挨着豆大的烛光,看着朱棣断然道。
“谁?”
“御医!”
东厢房一时间静了下来,只余下烛火燃烧发出的吱吱声。
“御医?”朱棣不禁抚额,这才想起来随同赐宴太监一起去魏国公府的,确是还有一名洪武皇帝派去为徐达诊断的太医院御医。
道衍却不答话,反转了话,自顾自地说起来:“而且不知殿下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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