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儿今年多少光景了?”
怎么好端端的问起了亦恪君,小包子思转了一遭,并不确定,“约莫,六七岁了。”
“即日起,让公子戚入宫来,孤找人教养他。”桓夙脸色不动。
他知道,当年几位兄长殒命,四兄以为是他下的毒手,故此与他日渐疏远,虽有问鼎之心,但忌惮他的“手辣心狠”,始终没有出手。如今,他让四兄的儿子做楚宫的大子,想必也圆了他一桩憾事。
只是小包子不懂,“大王何必……”将楚国拱手让人?虽然都是桓氏一族的人,但侄儿怎比得上亲儿子?
桓夙沉凝的目光松了一丝,他捏着胸口的绣囊,修长的指轻柔地摩挲过那一袋骨灰,曳唇:“孤一生,不再有子嗣了。”
小包子一时心中大恸,悲戚得说不出话来。
桓夙将剩下的菜肴一样用了一点,小包子正要上前收拾,以前她帮孟宓收拾,她用完膳永远是一桌狼藉,吃相也不太雅,但桓夙却是另一个极端,饭菜对他而言,生而无味,不可能产生什么欲望。
小包子抹了一把脸,眼眶直蕴着晶莹不肯落,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二声通禀,桓夙才抬起头,只见小包子两眼通红,要哭不哭的,看着有几分晦气,皱了眉头骂道:“没用的东西,哭甚么?”
小包子赶紧把眼泪擦拭去,抱着红木漆盘下去了,下一瞬,一个黑衣甲卫从殿外进来,跪地有声,“大王,属下巡视烧毁的南阁楼,收敛物品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听“南阁楼”,桓夙的目光变了变,沉声:“呈上来。”岿然不动的身影,让人有急切的错觉。
很快六名甲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抬,共搬了三只木箱上来,锁头已经被斩断,熏黑得几乎不成模样,还有一人捧着一根丈许长的铁链,这几人一上来,桓夙的眉头忽然狠狠地一跳,有种猜想和希冀在胸口泛滥成灾。
那三口大箱子被横放在桓夙的脚下,一人掀开一只木盖,被烧得有所损毁,桓夙走下来,手指抚过一卷竹简,捧在手里卷开,熏黑的几乎自己难辨,难《晋国志》三字仍然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深了深,此时小包子已经折身回来,只听大王沉音问道:“南阁楼原本的藏书,确认当初都搬出来了么?”
这事还是小包子让人办的,他自然最清楚,小包子确认自己给桓夙办差,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回大王,确实都搬出来了。”
桓夙目光复杂地紧盯着这卷竹简,逐渐幽深而诡谲,“的确,楚宫的文书,名册上的题字,是以朱砂点上的,这是宫外来的东西。”
也许孟宓这些年一直接触过宫外的人,她瞒着他,没让他知道。
他的目光侧过来,见那条铁链,蹙眉,“这东西又是何处得来?”
“回大王话,”甲卫跪地道,“此物在南阁楼面山的脚下发现,属下以为此物实在可疑。”
桓夙一只手握住那条手腕粗的铁链,将它拉了下来,诚然如这位甲卫所言,这条铁链下有断口,是被人以利刃斩断的。
他握着这条铁链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南阁楼坐落所在,面南有一方陡峭的石壁,上面正是悬着一条铁链,他的眼光动了动,“去南阁楼。”
桓夙将铁链托在手里,一路心事重重。
真有人能翻越南山天堑,带走他的宓儿么?此时此刻,他宁愿相信,他巡山的卫兵都是一群朽木粪土之才,孟宓也的确也那个人不知私会过多少回。
相信什么样离奇的事情都好,只要她还活着,还活着!
桓夙的手指挑起脖颈上系着的红绳,默默念着。只要这只锦囊里装的不是宓儿,只要不是她……
怎样都好,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如今的南阁楼,被烧毁得只剩下断壁残垣,几支烧焦的木桩在风里凄哀拉着一曲呜咽的歌,但宫人将脚下的东西已经收拾妥当,桓夙几乎畅行无阻,穿过道道原本该是木门如今只剩下几桩木棍的掩映,那山壁上,的确挂着一条铁链,被风吹得摇晃起来,砸在山壁上发出清幽的脆声。
桓夙看了眼手中的这一截,又望着石壁道:“替孤将这截铁链斩下来。”
这声音一落,身后那原本捧着铁链的甲卫便如实道:“大王,这截悬在石壁之上的铁链,是以玄铁铸就,我等凡兵,万万斩不断它。”
桓夙蹙眉,极尽目力地望了眼那条铁链,粗细不匀,下端绑着的那突兀的一截,却明显与自己手中这条出自同根。
“孤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夙儿整理一下,还是智商在线的。
不过证据不是太充分呢。
PS:期待一下夙儿以后的……震惊脸\(^o^)/~
☆、第37章 邀请
桓夙一句“明白”, 却让余人俱是满头雾水, 只听见桓夙果决地扔了铁链道:“将南山驻守的人, 给孤叫过来。”
不一会儿, 桓夙的眼前, 在南阁楼的焦灰之中,密密匝匝地跪了百余人, 这只是操戈巡夜的人,大约傍晚时分会有一次换班,如果对方有心从此处溜入宫闱,必定会挑选这个时间。
三五下一盘问, 果然便有人招了,“启禀大王, 南山有些邪祟!”
不少人“亲眼见过”这个邪祟, 不由跟着附和点头,桓夙目光微凉,手指微蜷,掸落一截淡淡的灰迹, “什么邪祟?”
楚国信奉巫神, 不过桓夙却一概不信。
那人又道:“几乎每月总有一两日, 傍晚时分, 有鬼影横穿松林,起初有一个兄弟仗着功夫好人胆大,追着那影子去了,岂知后来人回来便得了癔症, 痴痴傻傻的再也说不清楚话,属下等人畏惧那影子,只见王宫之中没有什么异样,也不敢小事化大惊扰了大王……”
果不其然是群庸才。
桓夙敛了敛嘴唇,想到了昔时在南阁楼中被吓得同样得了疯病的一名宫女,眼下看来绝非偶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人借着所谓“鬼影”,引开守山卫兵的注意。玄铁链虽然坚固,但它的长度不足以让有轻功的人从崖壁上跳到南阁楼,所以那人来时,一定是将自身携带的铁链穿在玄铁链下,加长了铁链,才能进入阁楼。
放火之后,那个人匆忙转移,无法将铁链带走,便以利器从玄铁链下斩断。
所以,孟宓是被他们带走的……
桓夙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强烈的预感,她没有死,一定没有。
可这些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也许那个人借由南阁楼入楚宫是别有所图,也许她只是为了利用孟宓办什么事,所以故意赠她那些书,而那场火是他目的达成后用来杀人灭口的……
不,桓夙将心里的另一个想法飞快地摒弃了。
南山守备的士兵被桓夙的人全盘彻查了一遍,都没有得到蛛丝马迹,后来被撤换了一拨人马驻守,楚宫安静了几日。
“大王,秦国有封密函呈来。”
桓夙有些晃神,想到了孟宓的笑靥,她憨态可掬的笑容,甜蜜地抱他吻他时的宛如星光一般的双眼,听到小包子的话,才恍然想起自己一桌的公文,便自案前抽出了一张明黄的信笺。
桓夙一贯喜欢听人念,看了眼便扔给了小包子。
心领神会的小包子珍而重之地捧着信笺念:“晋人今毁我盟约,夺我瑕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晋侯曾与秦国订下盟约,将瑕城让与秦国,但不料秦国自瑕城发掘了一座富藏铜矿的矿山,晋人恼恨之下毁约,举兵犯境,守备不敌,被晋人攫去了瑕城。
秦王不忿,在咸阳宫设下三王宴,请楚侯齐侯赴约,共商御晋大计。
小包子念完密函,已是汗如雨下,抹了一脑门的水,颤巍巍道:“大王,仔细有诈。”
桓夙讥笑:“秦国的三王宴,孤都不敢去,何敢言御晋?”
见小包子吓得面色如土,忍不住又骂:“蠢。秦王竖了晋这个强敌,怎敢谋刺与我?”秦王要的是连横而斗晋君罢了。
小包子惊恐地缩着肩膀,“大王要去么?”
去往秦国,定会让令尹卜诤钻了空子,王城无人,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这是桓夙眼下头等应该考虑之事。
桓夙的眸泛起一缕异样的红光,“孤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小包子听不懂什么等了很久,他只知道,自打南阁楼起火,孟小姐被烧成了灰,大王他那颗心,也被烧成了灰,冷得像一座浸泡在海水之中已逾千年的玉雕,即便是小包子,说话也要比以前更慎重了。
不出一日,楚公子戚被接入了王宫,单薄瘦小的孩子,脸色蜡黄,显然自幼便过得不好,正在长身体的他,全然没有同龄孩子的机警与活泼,穿着件色泽沉重的藏蓝曲裾,腰上绑着一块质地朴拙的圆玉,耷拉着头。
经人带入漱玉殿,见了桓夙便安静地下跪,“侄儿桓戚拜见九叔。”
桓夙知道他父亲有心结,公子戚跟在他身边长大,难免不会对自己心有怨怼,桓夙从容地搁下笔,对阶下的孩子抬袖道:“起身。”
公子戚安安静静的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珠圆玉润,生得天然憨实,看起来便呆呆的惹人怜爱,桓夙忽然想起记忆里的孟宓,初入宫闱,她也是傻傻的,对他又敬又怕,可整座楚宫,除了太后,却是她第一个唤他“夙儿”,他爱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可她……
他暗自摇头,对公子戚道:“走近来,让孤看看。”
公子戚便安安静静地卷着衣袖走近桓夙身边,双眸如珠,桓夙看他一眼,便知道,这个孩子老实敦厚,没有野心,也缺少魄力。
但转念又想到,他六七岁的时候,比起公子戚更是不如,如今既然他能做楚侯,只要加以引导,将来的公子戚比他更出色。
“你愿意跟着孤么?”
小小少年跪在他的案前,头压得还没有他的桌高,口中却铿然有声:“愿意。”
来时,他的父亲语重心长,他一定要承君王侯之位,一定。
这般的坚持,桓夙已经可以看到将来,他身上会有自己的影子。
……
咸阳城中的商旅比楚国丝毫不逊,繁华雄伟,这里的宫殿高楼,气势巍巍,比楚国的典雅大气多了雄浑与厚重,每一道城墙都是厚重的垒土,固若金汤的严防。
转眼,孟宓在花玉楼住了一个月,上阳君蔺华并未禁她的足,但孟宓要出门,却仍要问过他的属下张偃,有人跟随。孟宓许久都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后来念头淡薄了一些,她跟在花玉楼中的几位舞女学习舞蹈、音律,已经一个月。
俗话说狡兔三窟,蔺华策划已久,当然不止三窟,咸阳城中便不止三座,花玉楼算是其中之一。
“甘姊姊,说句实话,听口音,你可一点不像秦人。”
孟宓在花玉楼花名甘棠,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容易立足些,并自己在《诗经》之中挑了一句“蔽芾甘棠,勿翦勿伐, 召伯所茇”,取了其中的甘棠。
孟宓把点心塞到小少年的手里,笑眯眯道:“我可没说过我是秦人。”
少年名作枳,原本便是奴籍,是花玉楼中的妈妈买来打杂的,比孟宓还要小两岁,在花玉楼干了半年了,饭量极大,常常吃不饱,只有孟宓觉得吃不饱饭是人生天大的难处,所以总把客人挑剩的东西拿来给他吃。
枳报恩心切,迫切地问孟宓的身世,孟宓含混不说,枳嘴里叼着一只晒干的咸鱼,郑重其事地问道:“姊姊,我亦不是秦人,也许,我们是老乡呢?”
孟宓不作一回事,信口问道:“你是哪儿的?”
枳答道:“楚国人。”
听到熟悉亲切的故土,孟宓手中的绢扇砸落在地,她“呀”了一声,躲身的这方烛台,隔了海棠红的纱帘,隐约听见门外人声鼎沸,似乎有秦国的高官来了。
孟宓急忙拉着少年往后院子里跑。
这高官孟宓认识,他好男风,尤其喜爱俊俏瘦弱的少年,像枳这般的,被他抓到定然成了盘中之肉。
枳嘴里塞着一块鱼干,手里攥着一块烤肉,匆匆地咽下去了,直到了院中,孟宓才喘着气拉他停下来,枳懵懂地笑笑,“姊姊拉我作甚么!”
又不离题,非要问:“你还没说,你到底是哪国人呢。”
孟宓想起千万里之遥的家乡,一阵神往和感伤之意漫过胸口,凄恻起来,“我原本是,郢都人。”
“原来如此。”枳点点头,“我母亲也是郢都人。”
“啊?”没想到真是个老乡,孟宓吃惊地看着他。
枳用蓝布袍子揩干了手指,狡黠地笑道:“我母亲说了,我原本该是南方人,可惜生得不合时宜,流落到了秦国,所以给我取名为枳。南则为橘,北为枳,她说我的命,苦着呢。”
但这个少年却这般的乐观,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摧毁他脸上的笑容。孟宓忍不住心疼他,“你父亲呢?”
“我父亲,早不知道娶了多少房妾侍了,哪里管得着我,我母亲带着我上门认父,结果被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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