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薛灿怜意大起,轻轻托起栎容烧伤的手,“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我乐意,就是值得。”栎容哭中带笑。
薛灿摇头苦笑,吹了吹她的伤口,“你靠这双手吃饭,也舍得?”
“别说是一双手。”栎容破涕而笑,“搭上性命,也无所谓。”
薛灿没有接话,他用白帕蘸水,小心轻柔的擦去栎容伤口的灰渣,明明该很疼才对,但栎容半张着嘴笑着,竟是半点儿痛楚都没有,薛灿想使坏下手重些,看看这丫头能忍到何时,但还是舍不得逗弄她,动作越发温了些,把栎容的手也捂得发热。
伤口清理干净,薛灿蘸了些药粉,蹙眉道:“会疼的紧,你要忍不住…”
——“我忍得住”栎容含着笑,“要真忍不住…”栎容露出孩子气的狡黠,凑近薛灿的手腕,红唇张开皓齿咬上,她没有用力,但还是留下了两排浅浅的牙印,栎容抬起头,对薛灿挑衅一笑。
薛灿心神漾起,冷酷的唇角也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他已经陷入栎容的笑涡,他甘愿沉沦至此,永不复生。
薛灿抚上栎容乱开的发髻,扳着她熏黑的脸认真看着,栎容像自己同根生出的枝叶,缠绕住自己,自此,便是如何也拉扯不开。
薛灿贴上栎容的额,掌心覆上她骨节分明的背,还不等他用力,栎容已经扎进了他宽阔的胸口,快活的把薛灿抱紧。
薛灿低低笑着,张臂环抱住栎容,他抱得比栎容更紧些,生怕栎容犟气上来忽的挣脱开来,生怕自己未涉情爱,不懂怎么去待一个人。
药粉擦上,栎容秀眉都不带动的,闪着大眼直勾勾看着埋头动作的薛灿,觉得这样英武的男人做这样的小事,也怪有趣的。
薛灿拿白布包裹住栎容的伤手,抬眼看向栎容,“伤了你吃饭的鬼手,是要赖上我了?这下可好,赶也是赶不走。”
“我才不走。”栎容攀上薛灿的肩,这样好看靠谱的男人,别说是阳城那旮旯,放眼看湘南,鹰都,整个周国怕也是找不出几个,栎容近二十未嫁,芳婆嘴又臭,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该是要和庄子里的棺材终老吧,活到二十岁,情窦都没开过,一开就蹦出个大的,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今天过后,就赖着你薛灿了。”
薛灿又挤了把湿帕,凑近栎容熏黑的脸蛋,想替她抹净些,栎容敏捷躲过,拉住了薛灿,“别碰那里…”
薛灿明白过来,探头注视着她脸上的疤,温声道:“女子容貌,不过十多年芳华,相守到老,还是一份情意支撑,都说了我不在意,怎么你还记着?”
栎容撇过脸,“一个破了相的女人,也能进得去紫金府?”
——“我阿姐及笄伤了脸,还是府里能干贤淑的大小姐,薛家女儿如此,又怎么会容不下你?”薛灿说着刹的明白过来,点住栎容的指尖,“你大大方方的,怎么会怕自己进不去紫金府?栎容,你是要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
栎容得逞一笑,薛灿无情多年,也是头一回敞开心扉,栎容相貌奇特,却能带给薛灿一种无拘的感觉,薛灿心境原本就和其他男子不同,他钟意的女人,也一定是世间最不同的那个。
薛灿周身蔓延起一种巨大的快乐,把栎容轻揽进怀里,栎容不再乱动,她自己都不知道,还会有这么一刻,自己温顺的像只猫。
——“栎姐姐在里头么?小杨牧我饿得要发疯,鹰都的东西也忒难吃了…”杨牧从天而降出现在后院口,看到眼前这幕,乌溜溜的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小侯爷…栎姐姐…妈呀…”杨牧死命揉着大眼,“我一定是饿瞎了…小侯爷,你可别剐了我眼珠子啊。”
第40章 熙皇后
杨牧从天而降出现在后院口,看到眼前这幕,乌溜溜的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小侯爷…栎姐姐…妈呀…”杨牧死命揉着大眼,“我一定是饿瞎了…小侯爷,你可别剐了我眼珠子啊。”
栎容羞得紧,想起身躲开,薛灿却不紧不慢扶起她,还悠悠理了理她衣上的灰,这才转身去看杨牧,一脸温情骤然变作平日的冷静。
杨牧知道自己咋呼,毕恭毕敬走近薛灿,俯身轻幽道:“小侯爷,我的嘴严得撬不出缝,你和栎姐姐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等薛灿应,杨牧嗅着鼻子跳到栎容身前,见着她的狼狈顿悟出来,哈哈笑了半天,“栎姐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女人,烟火,你真记上心了?怎么…鹰都奸商遍布大街,居然骗到你头上…我杨牧,明儿就陪你去掀了他摊子…”
“是你逗弄栎容?”薛灿脸色阴下。
杨牧还想笑,忽然看见栎容被白布裹着的手,咿呀一声有些紧张,“栎姐姐,我也不知道…我想什么说什么,怎么敢…逗你…”杨牧拉了拉栎容的衣袖,露出孩子的恳求,“栎姐姐帮我说句好话,小侯爷若要罚我…”
栎容哼了声,朝杨牧晃了晃伤手,杨牧咧嘴一笑,闪到栎容身旁,低声道:“虽然没放出个花来,但却结了一样的果子…栎姐姐,还是你欠我的。”
“够了。”薛灿拂袖坐下,“谁刚刚嚷着饿疯了?”
——“我,我。”杨牧急急坐下,迫不及待夹起只山鸡腿,一口咬下满嘴流汁,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咽下最后一口,才惬意的抹了抹嘴,“鹰都的吃食文气又无趣,还是大口吃肉来的过瘾,看来…”杨牧嘿嘿笑着,“不光是我的主意,栎姐姐的鬼手功劳更大。”
——“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栎容戳了戳杨牧的脑勺,腮帮子又红了些。
薛灿注视着狼吞虎咽的杨牧,等他吃饱了些,才问起他怎么也过来鹰都,“夫人让你来找我?还是…你不安分自己跑出来?”
杨牧垂下眼,“府里有我没我都是一样,大小姐陪着侯爷去了矿堡,谢君桓绮罗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几日都看不见…人人当我是个孩子,晃着又惹夫人不高兴,我琢磨着,也只有小侯爷待我最好,这不,就来找你,还有栎姐姐…”杨牧胳膊肘碰了碰栎容,“小侯爷身边哪能没个得力的帮手…”
“帮手?”栎容噗哧一笑,“你不坏事就好,说说,怎么个帮法?”
杨牧挠了挠头,死命想着什么好让薛灿留下自己,再想想自己好像确实是成事不足,脸一红也不再多话,埋头扒着饭,大气也不喘。
吃饱喝足,杨牧抬起头,想起什么道:“小侯爷,你听说了么?太傅宋敖死了。”
——“宋太傅…”薛灿黑目微动,“他前天还在集口监斩姜人,怎么忽然死了?”
“我白天溜达,在西街嗅见一股子血腥气,就好奇过去探探,看见不少穿大理寺官服的人,还看见…”杨牧瞥了眼栎容,“还看见了关悬镜。太傅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尸首抬出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耷拉下一只手…那只手…”
——“手怎么了?”栎容好奇。
杨牧喉咙动了动,“那手枯皮贴骨,白的像纸卷…还有,抬尸的两人,好像压根没使着力气,我瞧着,似乎风大些就能刮跑那位宋太傅…瞧着,也不像是一具完尸…”
——“血腥气在街上都闻得到?”栎容咋舌,“看来这位大人流了不少血。”
“枯手轻尸,肤白如纸…”薛灿低咛着,“鹰都凶案连连,并非吉兆。”
杨牧打了个哈欠,“赶了几天路,困得不行,不像你俩,眼大又有神,对看几夜都不带眨眼的,佩服!”杨牧走出后院,还不忘回头对栎容挤了挤眼睛。
栎容抿唇一笑,扭头见薛灿俊美微锁,听到宋太傅的死讯,好像涌上心事。栎容也见到那人在刑场上的冷血,几十颗姜人的脑袋滚落在地,那位大人唇角蕴着快感,鲜血溅上官服都毫不在意。
薛灿也在不远处,负手遥看着刑场上的一幕幕,又如一阵风一样转身离开。
栎容试探着道:“宋太傅,你认得?”
薛灿沉默片刻,既已衷肠相诉,视对方为可以相守走下去的人,也没什么需要瞒着栎容,薛灿点了点头,深目望向北方。
——“殇帝下令攻姜前,宋敖亲笔撰写了一篇《伐姜檄》,檄文历数姜国罪过,昭告天下人,周国攻姜是替天行道。”
——“《伐姜檄》?”
——“姜祚之将尽,北土之兴衰;藏富包祸心,窥神窃宝器。帝君文武皆不作,惑主狐媚乱春宫;姜岳欲崩塌,周云怒叱咤,千古之域,必尽归之!”
薛灿一字一字背出,近十年过去,薛灿还记得父亲在自己耳边念出《伐姜檄》时的表情,太子虔仰头大笑,“藏富包祸心?窥神窃宝器?周人狼子野心,为灭我大姜,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千古之域,必尽归之?姜人如星星之火,何来尽归?”
栎容垂眉复述,她虽然不通文采,但《伐姜檄》写的倒也不难懂,无非就是说姜国君主不作为,宠幸后宫狐媚子,周军是正义之师,拯救世人来着…
但其中两句,栎容怎么琢磨也不大明白——“藏富包祸心,窥神窃宝器。”
藏富?宋敖一定是来搞笑的——连栎容都知道,北方贫瘠,姜人虽骁勇,但苦于没有国力支撑,这才苦熬几年还是被周国所灭,要真藏富,亡国在即也不拿出来?
窥神?这句也是荒谬——栎老三在的时候常说,北方人憨实,牧马狩猎安居乐业,不像周人,鬼精的要死,把爆竹当烟火卖给自己,就是最好的佐证。说姜国窥窃神位,意欲天下臣服…听一百遍《伐姜檄》栎容也不会信。
宋敖为说服将士和百姓支持攻姜,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檄文字字扯淡,也是个不要脸的主。安乐侯屠城,宋敖做帮凶,这俩人死于非命,也是报应。
——“藏富窥神?”栎容摇头,“大军踏进姜都时,找到钱银宝器了么?要是两手空空,还不是打自己耳光?皇上又怎么会不责难这些用战事耗尽国库的人?”
“戚少銮一众一口咬定,姜国土地下藏着倾世宝藏,姜人狡猾,宁可宝藏永世不见天日,也绝不献出交给周国。”薛灿忿忿握拳,眼中仇火燃起,“戚少銮劝说殇帝一统天下,誓要姜国臣服,也是为了传说里藏在姜土下的——雍华宝藏。”
——雍华…宝藏…
“周氏殇帝,先祖帝位是靠窃国得来,前朝独孤皇帝的皇后周熙是天下巨富雍华府的继承人,熙皇后绝顶聪明,在世时就看出周氏野心,她藏起雍华府可倾天下的财富,只留下一副无人能识的藏宝图。殇帝先祖即位,找遍皇城,又找去金陵雍华府…却都找不到熙皇后留下的雍华宝图。”
——“皇后周熙?好聪明的女人。”栎容由衷赞道。
“有人说,雍华宝图被熙皇后托付给了挚友庄云燕,燕公子义薄云天,没有做不成的事,他既然答应熙皇后守护宝藏,就绝不会落在旁人手里。百年过去,庄云燕遁世不见,雍华宝藏也成了一个传说。虽成传说,但百年来,寻找宝藏的人却未曾断过,人人都好奇,可倾天下的宝藏,到底有多少。”薛灿捻起乌金坠,“我也想过,这笔财富,是不是比紫金府的乌金还要多…”
——“世人追逐雍华宝藏,多年来收获寥寥,唯一能被人肯定的,就是宝藏藏在姜国地下,因为独孤皇帝生在当年的姜土之上,熙皇后挚爱夫君,天大地大,唯有富埋姜土,才可以寄托对夫君的深情。”
——“我父亲身为姜国太子,也好奇传说里藏在姜土下的宝藏,从他成年起,就一直在打探宝藏的消息,姜国贫苦,他一直希望可以找到宝藏,能够用来富国强民,给百姓富足的生活。谁都没有想到,竟真被他辗转得到雍华宝图,只要参透宝图暗藏的秘密,就可以找到倾世雍华,姜国便能一改贫瘠,富甲可与大周抗衡。”
——“戚太保得知姜国太子已得宝图,威逼他献给殇帝。雍华宝藏就在姜土之下,献出宝图,就意味着臣服大周。姜人血性,我父亲回信大周,说自己苦思许久也悟不出宝图的奥秘,不过一张无用的奇画,献出也没有意义,已经供奉在宗庙里,只求宝藏庇护姜土保佑天下太平,仅此尔尔。”
薛灿字字带着刀子一样的锐利,“戚太保震怒我父亲对他的回绝,奏请殇帝下令攻姜,还让人撰写《伐姜檄》,用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讨伐一个毫无过错的邻国。两国苦战数载,姜国贫苦,将士骁勇,国库却承受不了连年血战…终于国破,血染姜土。”
“姜都岌岌可危,我父亲决意与国共存亡。他最大憾事,就是找到了雍华宝图,却参不出宝藏到底藏在哪里,若能早些找到,姜国也不至于兵败亡国。他不甘心,他决定留下宝图,希望有一天能被姜人参透,找到可倾天下的雍华宝藏,用以召集活着的姜人,匡扶姜国。”薛灿幽望听得出神的栎容,她是个无辜纯良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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