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这里了。”戚蝶衣指着刷红漆的府库门,“我来时,宋敖的尸体还在里头,孟慈带人抬走了尸体,鲜血渗出地缝,宋夫人和管事看见血迹,才推开门去看…宋敖被倒挂房梁,血尽而死,抬出来时,身子轻如薄片,皮肤半点血色都不见…”
“倒挂房梁…”关悬镜推开府库大门,他没有去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水,相反,他抬起了头,寻着倒挂人的房梁,若有所思。
“你想到了什么?”戚蝶衣是女将,平日练兵巡视也没少见过血,她抱肩倚着墙,她对人命和凶手没有兴趣,她的眼神直直定在思索着的关悬镜身上,蕴着深深的好奇。
“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府库门也是被人用钥匙打开…这个人,一定是被宋大人亲自带进库里…一定是他熟知信任的人…”关悬镜低缓道,“宋大人官场多年,怎么会随便带一个意图谋害自己的人进府库…又是什么样的矛盾,可以用上放血的手段…”
“那就要问你了,关少卿。”戚蝶衣没有挪开注视着关悬镜的眼睛,他的脸温文俊逸,连蹙眉深思的时候,都带着春风拂面的暖意,戚蝶衣十几岁就被父亲送去军营,兄长无用,她便成了戚家的希望,戚蝶衣虽然是个女子,却也甘愿担起戚家的担子。军中男子凶悍野蛮,没有一个比得上大理寺的关悬镜,戚蝶衣每每见到这个文雅的少卿大人,心绪都会骤然平复,生出快活惬意的感觉。
关悬镜垂下眼,扫过摆满樟木箱的府库,随意打开一个,执起一锭黄金,又慢慢放下。
——“宋敖身居要职,这些年挣得不少。”戚蝶衣看着他的动作,满不在乎道,“一品太傅,你一个少卿,明白?”
关悬镜忽的仰面看向房梁,死死看着吊起宋敖勒出的痕迹,“倒挂尸身,放尽鲜血…你想到了什么?”
戚蝶衣被问住,摇头道:“要我能查案,还要你们大理寺的人做什么?”
“猎人捕兽,遇到身形庞大的野兽,都会割脉放去兽血,减轻重量,再倒挂在武器上扛回家里。”关悬镜自言自语,“宋大人…也许是被人…当做兽物处置…对,就是这样。”
戚蝶衣想起自己在郊外山上,确实见过猎人如此…红唇半张愣住,“好像…真是…宋敖为什么会被凶手当做兽?真要杀人,一剑割喉,费时费力冒险做到如此…又是为了什么?”
“宫柒和我说,百姓谣言,姜人冤魂索命…”关悬镜低喃。
“姜人冤魂…”戚蝶衣后背一冷,“难道是因为宋敖监斩…”
“不是。”关悬镜重重叹息,眸里掠过不安,“安乐侯被杀,凶手割去他的头,怀揣出府扔在乱坟岗上…斩敌人之首,祭战士亡魂…这是姜人的行事。姜人擅捕猎,都是这样处置猎物…两者似有相连…”关悬镜忽然不想说下去,太保府里,他失言说出自己的猜测,戚太保即刻下令处死侯府所有的姜奴…面对戚太保的女儿…关悬镜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落到戚太保耳里,又要牵扯进更多无辜的人。
——“真是姜人做的!?”戚蝶衣摸向腰间的匕首。
“不是。”关悬镜一口否认,“你爹才下令处死那么多姜奴,哪个敢在风尖上作案?”
“这倒是。”戚蝶衣松开手,“要真有贼心不死的姜国余孽,我戚蝶衣第一个杀了他。”
“走了。”关悬镜又看了眼堆满府库的樟木红箱,“要被孟大人发现我进了这里,又要责备了。”
——“孟慈当年见到你爹还要行跪拜大礼,怎么,对骁勇大将军的儿子,他也敢?”戚蝶衣觉得关悬镜刚才说话的神态很是可爱,哧哧笑话着。
“五品小少卿而已。”关悬镜迈过门槛。
——“我爹也提了许多次。”戚蝶衣已经很久没有和关悬镜并肩走着说话,她故意慢下脚步,关悬镜妥当体贴,知晓礼数,女子步缓,他绝不会贸然走到前头,戚蝶衣只想这一路走的慢些,再慢些,她知道,出了太傅府,关悬镜就会骑上白蹄乌,不会再回头,“军中几个少将军的位子,还有兵部要职…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上任。你爹是关易,这些年你的本事连皇上都夸过…”
见关悬镜沉默不语,戚蝶衣几步走到他前头,挡住了他的步子,“加上我爹的力保举荐,光明前程就在你脚下。关悬镜,你不会想一辈子待在大理寺吧。”
“大理寺挺好。”关悬镜垂眉谦逊,“安乐侯,宋大人的案子,还等着大理寺。”
“你非池中之物,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大理寺里?”戚蝶衣急道,“眼下天下无事,从戎也不用像你爹一样…”
戚蝶衣觉察到自己触到了关悬镜的伤疤,紧张的拉住关悬镜的衣袖,“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你还是忘不了你爹的事…”
关悬镜抽出衣袖,“走了。”
戚蝶衣跋扈,但却不想在关悬镜面前造次,只得咽下劝说。
紫金苑
戌时过去,薛灿才骑着赤鬃回来,跳下马背,却是起步又止。薛灿想过,不如找个地方喝上一宿,让栎容以为自己去喝花酒,会不会就怨上自己,对自己死心…但他没有,回避这份情意已经让他心痛,要他再伤了人家,薛灿做不出。
薛灿只想,栎容能知难而退,知道自己是一块融不开的寒冰,舍了这份情吧。不知为什么,想起那晚栎容抱住自己,薛灿周身有些沸腾,伸手把衣领拉低了些,薛灿仰面深吸了口气,终于迈开了步子。
走进院里,薛灿想埋头直奔房里,但却魔怔一般朝六角小亭寻去——他心深处有着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渴望,他盼着看见栎容坐在亭子里,对自己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可是小亭里空无一人,只有婢女正打算吹熄亭里掌着的灯。薛灿凝视了会儿小亭,正要转身离开,婢女见薛灿回来,想起什么道:“小侯爷,栎姑娘让奴婢留话给您,她在后院等您。”
——栎容…夜色掩住了薛灿脸上的惊喜,但那惊喜瞬的变作落寞,薛灿身子动了下,却没有往后院去,婢女又道,“栎姑娘还说,要是您不过去…她明天,就回阳城…”
薛灿僵住步子,他嘴上让栎容离开,但却是昧着心意,薛灿知道栎容性子犟,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她说见不到自己就回阳城,也许,明天自己睁开眼,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
薛灿,舍不得。
后院里,栎容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她趴坐在石桌上,鼓着腮帮子瞅着火炉上焖着的炖锅,锅里是她给薛灿留的吃食,已经热了几次,眼见汁水越煮越少,栎容打算起身再添些水。才扭头,就见薛灿站在灯火阑珊那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栎容脑中一空——自己刚刚斜趴的模样,一定丑到家了。
炖锅煮沸,翻滚着汤水就要顶开锅盖,栎容回过神,赶紧去掀,一不留神烫着,指尖急促的弹开,塞进嘴里吹了吹,扯着衣袖掀开盖,这才吁出一口气。
薛灿缓缓走近,“听说,今晚你等不到我,就回阳城去?”
栎容把烫红的手别到身后,挺直背道:“可等到了你,就不回去了。你难道不是舍不得我走,才来见我的么?”
炖锅里香气涌出,里头是炖的烂熟的野味,栎容知道薛灿和杨牧喜欢吃鹿肉,鹰都没有鹿肉卖,栎容在街上找了好久,才碰到只才打下的野山鸡。紫金苑吃□□细,但薛灿是北方的姜人,栎容知道,薛灿恋着旧时的味道。
薛灿也是真饿了,索性直直坐下,夹起一块尝了尝,挑眉看着目露期待的栎容,“你不做入殓,倒是可以做个厨子。”
栎容也跟着坐下,托腮看着薛灿的吃相,“芳婆也这么说。”
“烫伤了么?”薛灿低问。
栎容大大方方伸出手,搭在了薛灿碗边,“你看。”
酥手微红,薛灿想覆上,却过不了心里那关,对面坐着的女子炙热直白,自己明明动情,却无法直视。
——“你要真想回阳城,等我见过皇上,我送你…”
栎容叉腰,“薛灿,我问你,今儿这锅菜,得不得你的心意?”
薛灿点头,“你入殓一绝,厨艺也了得。”
栎容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涨红脸道:“芳婆和我说,男人要喜欢上你的手艺,就也离不开你,走的再远,也惦记着家里一口热饭。庄子贫苦,我也没有体面的家世和嫁妆,芳婆怕我嫁不出去,到老只能爬进棺材等死,就逼着我苦学厨艺,说我一双鬼手,总不能只会入殓,将来我的夫君要嫌我这手晦气,总还能记着我做的吃食。”
栎容爆豆子似的说了许多,薛灿扬起脸注视着她,唇角缓缓舒展,如看出神一般。月色柔和,映着栎容标致的眉眼。
——“薛灿。”栎容见他不做声,索性豁了出去,“我做的吃食得你心意,你还让我走,是真瞧不上我这双入殓的手么?”
薛灿瞬的握住栎容因紧张有些发抖的手,“入殓鬼手又怎么样,你自食其力,爱恨分明,胜过别人太多,我怎么会瞧不上你?”
第39章 从天降
薛灿瞬的握住栎容因紧张有些发抖的手,“入殓鬼手又怎么样,你自食其力,爱恨分明,胜过别人太多,我怎么会瞧不上你?”
栎容溢出希望,“你瞧得上我,就是让我留在你身边?”
薛灿想告诉她——国破家亡,血海深仇,自己从没忘记;湘南乌金,几欲见底,薛家岌岌可危;九华坡里,人影闪蝶,自己深藏大略…
栎容知道自己是死里逃生的姜未,但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认命,心未死的亡国皇裔,又会不会愿意和自己共赴未知凶险的将来。她不知暗涌,不明仇恨,她只有一颗坦坦荡荡的心,一份不顾一切的爱。
薛灿想拒绝,但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没有松开握着栎容的手,哪怕多握上片刻,也是好的。
栎容知道,就差一点儿,一点儿…他心里有自己,再加一把劲,自己就能走进他的心里。
——“还差一口热汤。”栎容抽出手,脸色红润,“上回在你家,你狼吞虎咽吃了好些鹿肉,你说,要是有口热汤,就好了。我给你留了汤,去给你端来。”
栎容娇俏转身,如灵鹿一样闪开,唇角挂着可爱的笑涡。薛灿迷离看去,仰面深喘,攥住了自己滚热的手心。
栎容没有去盛汤,她闪进院子自己藏起烟火的角落,从袖子里摸出备好的火折子,杨牧说,烟火燃起的时候,美的要命差点感动哭,杨牧没心没肺都能喜欢烟火,他主子薛灿,融不开也得给凿出个缝来。
栎容健气一笑,呲啦一声划开火折子,点燃了火线——栎容也生出憧憬,烟火绚烂,亮过就成灰,喜欢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就算明知道也许会万劫不复,栎容也不想枉过了这一生。
轰隆一声——铭记了栎容这一生的最大污点。哪有什么美的要哭的烟花绽放,自己被炸哭才对,不光炸哭,还被炸懵了个彻底。
耳边嗡嗡,眼冒金星,周身漫出一股子头发烧糊的焦臭味儿,栎容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发梢,叫了声跌坐在地上。
——“栎容!?”薛灿也听见了炸雷闷响,他箭步冲了过去,几脚踩灭了烧着的爆竹屑,俯身扶起脸被糊黑,发梢烧焦的栎容,扳过她的肩膀上下看了好一会儿,“好端端的,你点爆竹做什么?有没有哪里伤着?栎容?”
栎容头还炸着,哪里听得清——说好的烟火呢?放不出个花来就去掀摊子的烟火呢…栎容抽了抽鼻子,抖了抖被烧出洞的衣袖,这还是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毁了也就毁了吧…薛灿,什么都被薛灿看见…说好的感动哭呢…该是笑哭才对。
——“居然骗我能放出个花来!?我不掀了你摊子,我就不是你栎奶奶!”栎容跺脚咆哮,发黑的眼圈里闪出泪光。
糊了一眼睛灰,栎容伸手去抹眼睛,掌心蹭着有些生疼,瞪眼一看灼伤了块鸡蛋大小的皮肉,露出发红的肉色,栎容呜咽哭了出来,疼倒不怕,可这心,实在是碎成了渣渣。
薛灿执住栎容烧伤的手,横抱起她吓僵的身子,把她按坐在石凳上,疾步去外头找了些治伤的物件。
栎容越想越气,怎么就一败涂地了呢?二十文钱,二十文呐,鹰都人太坏,可再也信不得了。这下可好,才酝酿起的情绪,被一声炸雷烧得一点不剩,薛灿指定觉得鬼手女太傻,是一定要送自己去阳城了…这不,薛灿头也不回…走了!
栎容胡乱想着,忽的意识到自己不能大哭糊花了脸,赶忙屏住泪,拾着衣袖在脸上按了按,眨巴眼睛看着血淋淋的手心,鼻子又是一阵发酸。
薛灿捧着白帕和药粉回来,看着栎容也不觉得她狼狈,栎容见薛灿回来,沮丧又变作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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