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刘裕怪叫道:“兄长!事不宜迟,我等速速前去增援!”
“慢着!”段随一摆手止住刘裕,转头问那斥候:“秦军数量约摸多少?战况如何?”
“秦军瞧来不少,总有两万之数!秦人攻打甚急,但桓将军营寨扎得极紧,弓矢密集如雨,并不曾叫秦人突破分毫!”
段随沉吟道:“镇恶手上有七八千兵马,又有坚寨可倚,以他之能,当可久守。。。”顿了顿,猛一点头,喝道:“传令!我军不要匆忙赶去,且缓缓前行,务求保持体力。”
“这是为何?”刘裕奇道:“兄长常说战场瞬息万变,当快刀斩乱麻,迟则生变。。。何况我军此来,行踪隐藏得极好,连桓将军都不知晓,秦人更是无从得知。他等毫无防备,我骑军自背后一阵突袭,焉能不胜?”
段随一笑道:“秦军主帅张崇也是沙场宿将,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对付。秦人到底兵力占优,我军贸然前去,若叫他及时发觉,只需结阵严守,我军须讨不到便宜。哪怕小赢一场,济得何用?”
段随继续:“我军此来,为的是接应桓将军所部回去江南。回途遥远,又有沔水、大江阻隔,可谓艰险。若不能一鼓破敌、尽歼张崇所部,一旦被他拖住、咬住。。。待秦人援军到时,便是我两军大难来临之日!”
刘裕恍然大悟:“所以兄长的意思是。。。”
“不错!”段随朗声道:“眼下张崇与桓将军交战不久,尚有余力。我军且耐心等候,等他缠斗多时,气力、士气皆衰之时,我军出其不意行雷霆一击,务使全歼张崇所部!”
“喏!”骁骑、云骑两军一众将校尽皆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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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武当
武当附近,晋军大营。烽烟散尽,遍地狼藉。断矛破盾、裂刀碎旗、还有那残肢死躯,围着营寨外好大一圈,密密麻麻。
秦军败了,一败涂地。
他等久攻不下,本已气沮力微,偏生那晋军营寨看着也是摇摇欲坠,似乎再添上一把力就能破营而入。于是秦军主将张崇一发狠,喝令全军出击,连预备队都不留。。。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就在一部秦军拼尽全力砸开晋营大门一角,胜利有望之时,仿佛天外来客,骁骑、云骑两军从天而降,呼啸着自四面八方冲杀而来!
前番滶水、管城之役,骑军只是辅助,真论起来,上一次浴血死战已是四年前东路大战时候的事儿了。四年来骑军上下操练甚苦,却愣没捞着什么战机,早憋屈坏了,这时犹如下山猛虎,一个个在马上嗷嗷乱叫,譬如一尊尊凶神恶煞,风驰电掣间撞入了气力衰竭、阵形散乱,又毫无防备的秦军堆里。
结果不问可知——骁骑、云骑两军六幢,如六道狂风吹过,风卷残云般将秦军刮了个烟消云散。待桓石虔气喘吁吁领着一部亲兵杀出来欲支援一二时,才发现两万秦军早已十不存一,连主将张崇都没来得及逃走,殁于乱军之中。
桓石虔哈哈大笑,拥着段随又叫又跳,早被段随一把推开,捏着鼻子道:“镇恶。。。你该沐浴了!”
。。。。。。
既已无对手羁绊,事不宜迟,段随与桓石虔拔寨而起,迅速朝着南边退去。幸喜桓石虔来时乃是驾船溯沔水而来,此时舟船皆在河中,完备无损。当下大伙儿争先恐后,登船渡河而去。
渡过沔水,这算是过了第一道天堑,大伙儿心中稍安,就地歇息。众将聚在一处,商议下一步如何走法。
若按来时路原路返还,那便是坐船顺水直下,或者走陆路沿着沔水南岸往东南行进,经过襄阳再折往南边。这自然是最通坦的大路,然而时移势易,彼时襄阳城为桓冲大军所围,晋军自可往来自如;此时桓冲大军已退,襄阳城内外乃至沔水两岸不知有多少秦军巡弋,谁敢保证走大路不会遭到阻截?
若不走襄阳路线,那就是往正南走。然而正南方恰属巴山余脉,崇山峻岭,茫茫无际,天晓得走进去还能不能绕出来?何况检点粮草,所存似乎也已不多。。。
一时间众将犯了愁,窘然无计。
便在这时,一骑如风而来,带来的消息直把众人震得不轻:秦人并无二十万大军,就只五万,之前实乃疑兵之计耳!如今桓冲大军已退回上明,五万秦国援军则渡过沔水,入了襄阳城与梁成汇合。眼下秦军紧守襄阳城中,并无继续南进的迹象。
大伙儿又惊又喜:惊的是大好北伐之势居然被敌人以诡计破解,前功尽弃;喜的是自己南返之路当比想象中轻松许多。总的来说,还是喜大于惊——事已至此,北伐反正是没戏了,只要自己能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回去,秦人之计未尝不算“好事”。
桓石虔转头,对着段随笑道:“从石,这下好了!秦人若只五万军马,实难分兵各处,又忌惮南边叔父的大军卷土重来,此刻必紧守襄阳城中,不敢外出。我等只管坐了船顺水直下,保管无有秦人水师阻拦。但能过了襄阳,那便万事大吉!哈哈哈哈!”顿了顿,又高声叫道:“还有还有,此次四路大军北伐,尽皆无功而返,便只你这一支客师,一战斩秦国大将张崇、杀敌两万!啧啧,从石呵,你这次可赚大发咯!”
骁骑、云骑众将校闻言皆眉开眼笑,一起去看段随时,却发现老大竟似恍若未闻,此刻定定坐在那里,眼光微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刘裕凑上前叫唤两声,段随只是没有反应。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错愕不已。
此时此刻,段随神思悠悠,满脑子都在想藏在自个怀间的一封密信。密信来自慕容垂,前些日子刚刚送到。那送信的倒是好本事,居然能在两军交战之际偷偷渡过沔水找了来,将密信顺利交到自己手上。信中写得分明:苻坚为桓冲北伐所激怒,定下明年开春举国南侵!
段随先是一蹦三尺高,开怀大笑——这秦晋决战,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那场终将导致苻坚败亡的淝水之战,千呼万唤之下,总算是要来了!没过片刻,他又冷静下来,摇头不迭:不成不成!明年开春还是太晚!半年时间不算短,若秦国上下加紧准备,总能准备个七七八八,到时候岂不棘手?最好想个法子,还是要激得苻坚立刻出兵才好!
说白了,此次他犯险前来武当,确乎诚心救援桓石虔,可实话实说,也没少存私心:桓冲这次北伐,先期也算重重扇了苻坚的脸面,可若是桓石虔真个折在武当,那苻坚可就算赢回去啦。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救了桓石虔回去,最好顺便猛揍秦军一顿,说不得就把苻坚胸中的火气再次勾了出来!
本来嘛,击杀张崇、救出桓石虔,可以说已经超额完成目标,剩下的就是赶紧跑路了。可这下忽然听说秦人并无大军,此刻也只是固守襄阳城里,段随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要不。。。要不。。。要不再搞票大的?
下一刻,面面相觑的众人终于听到了段随的声音:“桓使君此次北伐,乃是为了乱秦人南侵图谋,更要振奋国威。话说那苻坚情急之下,仓促调动数路大军,或南下襄阳、或西进蜀中。。。嘿嘿,几番调动之下,其南侵布署必已有所打乱,妙哉!妙哉!”咽了口口水,接着道:“然则桓使君为秦人奸计所趁,不得已退兵南去,尚不及振奋国威。。。故此,我等当再接再厉,灭秦人气焰,以振国威!”
“计将安出?”桓石虔双目炯炯,显然大感兴趣。
“我意,尽迁此地民户归晋!”段随一跃而起,双手叉腰,那模样说不得的豪迈。
第七十章 掠徙
段随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古时最重人口,将大批“秦国”民户迁去晋国,说到哪都是大功一件,绝对当得上“振奋国威”四个字!而他能想到这个主意,说白了,实在是他私心作祟,觉着这么干百分之一千能够激怒苻坚——一年半之前他就干过这事,那一次是在沔北,他焚毁秦军屯田,掠徙六百余户而去,结果惹得苻坚雷霆震怒,当场喊出“出兵百万”之语!
“啊?”一众军校嘴巴张得老大,个个震惊当场--大徙民户必定费时费力,怎么想都不是易事一桩。这当口,哪怕秦人未必敢四下出击,可毕竟是深处敌后,大伙儿跑路还来不及,居然还要整出那么大动静来,段龙骧这胆子。。。也太大了点罢?
便有那掌管舟船的荆州将领开口道:“我军舟船无多。。。大伙儿挤一挤,算将下来,也就堪堪能容纳下贵我两军人马,哪里还能运载大批民户?”这人倒也精明,并不明说畏敌惧战,只推说船只不够,无法迁移民户。
段随白了那人一眼,恶狠狠道:“那便征集民船!说什么也要迁走此地民户!”
段随语气不善,谁都能听得出其间的坚决之意。骁骑、云骑军众将便不再多言——老大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再没得其他选择,刀山火海也要走上一遭!荆州军将当然不肯服气,遂把目光一起投向主帅桓石虔。
若换了任一人,为全军安危计,只怕当场就要和段随争执起来。可惜,荆州军的主将乃是“凶名昭著”的桓石虔,这厮性烈如火、悍不畏死,论起胆子来,只怕比段随还要大上三分。。。于是下一刻桓镇恶一锤定音:
“从石这主意妙极!没得说,干了!”
。。。。。。
沔水南岸,万岁与筑阳两城里一片鸡飞狗跳——段随与桓石虔各领部众,分别跑去两城迁徙民户。
段、桓两个皆是手脚利索之辈,麾下兵将也急着完事好早早出发,照道理这徙民之举须用不了一两天功夫。不料三天三夜过去,不但两城百姓鲜有人愿意迁往晋国,更与晋军闹了个不可开交!
沔水两岸为秦国所占,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儿。大伙儿本以为此地民户俱为汉人,无奈沦于胡人治下,正该有归国之心。大约说几句得体话,再适当亮一亮钢刀长矛,事儿就该成了罢。。。不想事与愿违,几天下来一事无成,反弄个灰头土脸!
原来秦国占了襄阳及沔水两岸之后,布政算得上清明,又轻税免徭以收民心。老百姓一开始战战兢兢,后来发现: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胡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也读书、也礼佛、也讲道德理法。。。几年下来,这日子过得,似乎比当初在晋国治下还要好那么一点点。。。
既然日子能过得下去,哪里有说走就走的道理?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生活,一旦离去,那就成了流民,天晓得日子会变成哪般模样?
晋军明晃晃的刀枪也曾吓住了不少民户,这时便有那识文念字的乡老出来,气鼓鼓道:“怕甚么?他等自诩王师,难不成还能将刀剑加诸你我头上?那不是比之胡人还要不如?”
于是乎,百姓们胆气渐壮,纷纷拒绝迁徙。若有那晋军兵士稍稍动强,早被百姓劈头盖脸骂将回去;又有那能说会道的,动不动搬出一番天大的伦理道德,却叫大字不识的厮杀汉们如何接话?间或双方火气上来,不小心伤了一个两个,那可捅塌了天,四邻八乡的彪悍婆姨如潮涌来。。。试想,上百头河东狮在你面前狂吼,你怕是不怕?
晋军焦头烂额,这时哨探又来报:东边襄阳那里,秦军似有蠢蠢欲动之态。桓石虔急了,自筑阳匆匆赶来万岁,寻段随商议对策。遇见段随时,这位老兄一手叉腰,一手戟指前方,正与面前一群乡宦模样的老者争执不休。争吵甚是激烈,此刻段随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突,瞧来颇有些狰狞,敢情脾气上来了。
桓石虔上前,一拍段随道:“从石!你可知襄阳秦军似有动作?”
段随退开一步,没好气道:“要不然我会和这帮老朽急成这样?”
“事情急了。。。”桓石虔挠了挠头道:“你说说,我等是继续动迁民户,还是就此作罢,赶紧南下?”
段随脸色阴沉,努着嘴道:“镇恶的意思是?”不经意间,面色愈显狰狞。
“呃。。。”桓石虔咽下一口口水,干笑道:“我无他意!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无论什么打算,从石你说了算!”
段随吐出一口长气,面色稍缓,就听桓石虔继续:“只是情势紧急,定然不能再耽搁下去。是走是留,这会儿便要有个定论!”
“走!”段随答得斩钉截铁。
“嗯?”桓石虔愕然,他心知段随是不迁民户绝不罢休,怎么却会说出个“走”字?心念未及转动,段随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只是这一次声音拔得老高,显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尔等听着!今日务必收拾妥当,限明早卯时出发,登船南下!若有违时者,后果自负!”
桓石虔急转头,就见那群乡老们一片哗然,情绪激动不已,一个个使劲叫唤起来:
“将军!不可啊!”“故土难离,将军三思呵!”“你等自称王师,怎可罔顾民意?”
段随背过身,只是不理。一个乡老走将上来,突然一矮身作势欲扑,大约是想抱住段随双腿来求情。段随长腿轻迈,那乡老顿时扑了个空,跌倒尘埃,一时间老泪纵横,哭得好不伤心。
这时骑军众将正站在边上,云骑军主皇甫勋面露不忍之色,跨出半步,欲言又止。
段随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冷道:“国家大事,免不了些许牺牲,我等问心无愧!”顿了顿,高声叫道:“众将听令!即刻分散下去,至城中、乡里,督促百姓加快动作,务使明早成行。记住咯,不许放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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