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要远赴那陇南山间,眼睁睁与凤皇哥哥擦身而过,再苦候一年么?
烦透了!苻锦这般想着,眉头蹙得越发紧了。这时忽而有人在她眼前晃动,似乎要上前说话,苻锦便露出极不耐烦的神色,头也不抬,叱道:“起开!我头疼得紧,休要来烦我!”
来人顿在了当场,紧接着“哇”的一声,有个稚嫩的童声哭将起来,叫得老高。原来眼前是个四五岁的男孩叫人抱在怀里,这时突然吃苻锦一声叱喝,大约是给吓到了,放声大哭起来。
苻锦慌了手脚,急道:“哎呀!瑶儿莫哭!怪阿母不好,惊着你了。”说着支起身来,伸出手看着是要接那男孩上马车。
抱着孩子的应该是家中的女仆奶娘之流,这时战战兢兢将孩子送入苻锦手中,说了声:“公主恕罪!公主恕罪!瑶公子吵着闹着非要见阿母,小人。。。”话音未落,早被苻锦冷冽的目光扫过,吓得面色煞白退了下去,再也不敢多话。
苻锦将那孩子搂在怀中,动作轻柔,嘴里尽是甜言蜜语,显见极是喜爱这男孩。原来这孩子正是杨定与苻锦之子,单名一个瑶字。
男孩哭声渐止。。。这时杨定听到动静折返过来,开口问道:“何事?”
苻锦没好气道:“还不是路途颠簸,累着瑶儿了?此去仇池千里之遥,山高路险,就不该带他同来!”语气大是冰冷。
杨定一滞:成亲多年,自己对妻子百般呵护,妻子对自己却总是一张冷脸,这皇家的公主呵。。。呐呐道:“瑶儿是我杨家嫡长孙,怎能不去?”
苻锦不理会他,自顾自道:“这一路风大沙大,瑶儿的脸蛋都叫吹黑了。。。”伸手在杨瑶粉嘟嘟的白脸上揉搓,一脸疼惜状。
杨定跺了跺脚,叹口气,转过身大步离去。
第四章 春寒
入夜时分,长安以西三四百里,扶风郡郿城县附近的一座驿站里,灯火盏盏亮起,人声却并不喧哗,正是杨定一行在此过夜。
杨定操劳日久,颇有些疲惫,这时候早早睡下了。苻锦则带着杨瑶睡在另一间房里——自打怀上了杨瑶,苻锦便非要和杨定分房而歇,杨定又争不过她,时候长了只好作罢。两夫妻一年里也少有几日合宿的,多年来皆是如此,不觉已成了习惯。总算河阳公主苻锦于“男女之道”并不专横,由着杨定纳了两房小妾。
夜里春寒料峭,大伙儿皆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苻锦却半开了一扇窗,就有那清幽的月光偷跑进来,在她眼前洒了一地。
心头乱得要命,苻锦总也睡不着,抬眼看了下床榻上的杨瑶,这时安安静静酣睡正香,好歹让她心绪稍平。
“吱呀”一声,屋门叫人推了开来,苻锦脸上并无异色——不用看,这时候除开弥儿,再不会有旁人入得此屋来。
果然弥儿的声音响起:“公主,我回来了。”
苻锦语气里颇有些埋怨之意:“怎生这么晚才回来?这荒郊野外的,你倒也不怕!”
“嘻嘻!为公主办事,弥儿可什么都不怕。”弥儿凑过去,说道:“公主,冲公子他。。。”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
屋中忽地一暗,却是苻锦将那半启的窗子闭上了,月色给挡在了窗外。昏幽一片中,她那双本有些无精打采的眸子却霍然亮了起来,凑耳过去,认真听弥儿分说。
片刻之后,屋子里响起苻锦又惊又喜的声音:“果真?凤皇哥哥他竟然。。。”
声音变轻,渐不可闻。。。
。。。。。。
第二日天亮时分,驿站里变得人声嘈杂,乱哄哄的一片。下人们来回奔走,窃窃私语——许是昨夜受了风寒,女主人苻锦竟然病倒了,此刻裹在厚厚的被衾里头,发丝散乱,双目紧闭。
床榻之前,杨家新任家主杨定一脸愁容,搓着手喏喏道:“锦娘,总是怪我大意,叫你受苦了。你放心,我已派人找了郿城最好的大夫,想必过不多时便能赶来。”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郎君。。。”苻锦缓缓睁开了双眼,有气无力道:“只是略感风寒罢了,我吃得住。就是起不得身,怕是要在此处将养几日。。。”
杨定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就听苻锦道:“可不敢耽搁了阿翁归灵,你只管西去就是。这样罢,留弥儿在此处陪我,只待身体一好,我便赶来仇池相会。”
苻锦的声音甚是温柔,杨定心神一荡,有些哽咽道:“锦娘如此善解人意。。。”
“去罢。我乏了,说不动话。”
。。。。。。
一日之后,杨定人马开动,郿城外这座小小驿站又恢复了平静。
河阳公主苻锦身份高贵,驿站里早把闲杂人等清了个一干二净;杨定留下来的下人、侍卫也叫弥儿一股脑儿赶去了驿站外围。此刻内间冷冷清清,便只剩得苻锦与弥儿主仆两个。
白日淡去,夜幕低垂,后院的小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夜风揉杂着花香、雾气吹卷进来,在院落里呜呜作响。苻锦俏生生站在院子当中,衣衫单薄,却浑不觉丝毫寒意。至于弥儿,以她的乖巧机灵,想必此刻早已跑去前厅“坐镇”,免得放了什么不识相的人进来。
不消说,苻锦这病,与风寒大约是没什么关系的,真要说是病,那也就是相思病罢。
于是那现成的药方自幽夜中缓步踱来,白衣赛雪,高岸俊逸,月影明暗交替下,浅笑着的面庞恍若仙魔。
“凤皇哥哥,这。。。是梦么?”
“是梦。是我快马疾驰千里,披星戴月为你编织的梦。”
“愿这梦儿再不要醒来。”
。。。。。。
春闺一梦,白鹭成双。
月色如华,照在苻锦纤纤十指之上,拨弄着慕容冲赤坦着的、已显宽阔壮实的胸膛。
“凤皇哥哥,累你先到长安,又一路西来,千里奔波。。。”
“我若不来,就怕这梦儿真个醒了,我却去哪里后悔?”隽长有力的手指划过苻锦的青丝,在她耳际停住,轻柔地覆在了苻锦的脸颊上;拇指拂动,抹去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苻锦轻轻笑了,白脂玉一般的光滑躯体紧紧贴住慕容冲,呢喃道:“凤皇哥哥,以后再不要冒此风险了。这一来一去千里迢迢,路途险阻陌生,你孤身一人又不能露了身份,万一寻不着我。。。”
不待她说完,慕容冲的大手已然遮在了她娇唇之上,在她耳畔低语道:“你凤皇哥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最有本事那个,你就是再跑一千里,我也一样能找到你。”
苻锦咯咯笑了起来,一脸娇憨。忽然她眉头一蹙,说道:“凤凰哥哥,这一番奔波,怕是耽搁了不少时日,你许久不在平阳,会不会有差池?”
“无妨!我在平阳多年,如今麾下尽是族中心腹,遮掩得好好的。”
“那就好。”苻锦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听说哥哥在平阳任上做得不错,便是耶耶也曾在朝中夸赞过你哩。”
“哦?”慕容冲眉毛一抬,继而嘿嘿干笑了两声。
“怎么?哥哥不信锦儿?”
慕容冲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苻锦却紧张起来,说道:“哥哥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慕容冲干笑道:“哪里有什么心事?锦儿多心了。”
苻锦不依不饶:“哥哥若真有事,不妨说来锦儿一听。锦儿虽然没用,可家中叔伯兄姊那里,却还是说得上话的。大不了去趟宫里,看望耶耶一番。。。”
“好罢好罢,总不能拂了锦儿一片好意。”慕容冲哈哈笑了起来:“不过是桩小事罢了,哪里要劳动天王?”
“哥哥且说!”苻锦眼里闪动光华,听得极是仔细。
“我那胞兄慕容泓,才干胜我百倍,如今却屈居北地郡做个小小仓曹史,有心报国只恨无门。”慕容冲顿了顿,续道:“日前郡中长史故去,倒是出了个缺,他便写信与我,想寻些门路。可一来我与他不在一郡,二来你也知朝中不少人与我慕容氏不睦,直接给朝中上表只怕惹人多心。我左思右想,一时竟无对策。。。”
“嘻嘻,这事好办。那北地郡隶属雍州治下,如今我四哥(巨鹿公苻睿)正做着雍州刺史。四哥最是疼我,不过安排区区一个北地长史罢了,一封手书足矣!”
第五章 费解
夜色已深,慕容冲与苻锦两个却只是不睡,郎情妾意,说不尽的缠绵。
一丝夜风自门缝里钻了进来,吹打在苻锦的脸上、鼻间,叫她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慕容冲伸出长长的双臂,用力将她箍在怀间,便有阵阵暖流电击过苻锦的身躯与心田,让她忍不住抬起头,去看慕容冲那张颠倒众生的俊美脸孔。
“真像!越来越像了。。。”苻锦啧啧作声。
“嗯?”
“去年此时,瑶儿看着还胖嘟嘟的;今年他又长开了些,脸蛋尖尖,眼睛大大,像极了凤皇哥哥哩!”
小杨瑶尖脸深眸,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孔与慕容冲相比,不说一个磨子刻出来,总有七分神似;而杨定则方脸细眼,若有人仔细分辨,他与杨瑶哪里却像父子两个?
慕容冲脸上露出捉摸不定的神色,过得片刻,只听他悠悠说道:“小娃儿总是长得快些。。。可惜,今年我多半见不着瑶儿了。”
苻锦叹了口气,轻轻道:“终归有机会的。。。”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变得闪烁不定,踌躇再三,终于还是支吾道:“哥哥,哥哥年岁也不小了。。。平阳,平阳那里,可有,可有什么看得中的女娘?”
慕容冲的嘴角扬了起来,那笑容好生邪魅,嘻笑道:“我都不急,锦儿反倒急了?”
“哥哥你。。。”苻锦娇嗔一声,一双粉拳落在慕容垂胸膛之上。
“我有了锦儿,嗯,还有瑶儿,嘿嘿,还不够么?”
苻锦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然,叹道:“世道为何如此不公?明明我三人才是一家,却生生要委屈凤皇哥哥孤苦。。。”
慕容冲轻拍苻锦香肩,柔声宽慰:“锦儿对我情深意厚,我并不委屈。委屈的是锦儿。”
苻锦展颜一笑,说道:“锦儿有哥哥爱护,哪怕不能日日守在一处,已经心满意足。”顿了顿,又道:“倒是瑶儿,诶,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却要千里风霜跑去仇池那等偏僻所在,扶什么杨家的灵,想想我就觉着心疼。”
慕容冲的笑容戛然僵住,半晌,低沉而阴狠的嗓音自他喉间析出:“终有一日,我要让瑶儿知道,他的名字不是杨瑶,而是慕容瑶!”
。。。。。。
斗转星移,一晃已到了大晋太元六年(氐秦建元十七年)的十月里。这一日建康朝会上争论四起,一改平日里众人皆以谢安马首是瞻的景象。
事情的起源颇有些让人费解,却是那位素来被视为谢安腹心的龙骧将军段随上了表,说是“暴秦侵占襄阳,鱼肉乡里,以至民怨冲天。当兴兵讨伐之,解救大晋子民于生天,以彰国威,以慰民心。”
谢安看到,差点气个七窍生烟——我老人家辛辛苦苦治理朝政近十年,好不容易有了眼下这“荆扬衡、天下平”的局面。大晋国势总算是平稳向上,这当口强秦不来犯已是上苍保佑,你个段小子居然还要主动去招惹人家?前番丢却襄阳、彭城的伤疤这么快就忘记了?更可气的是,纵使要用兵襄阳,那也是桓幼子的事儿,与你这远在盱眙的段小子何干?全天下都知你小子是我谢安的人,你这么一开口,桓幼子还道是我谢安在背后授意,意图染指荆州,这不是要坏了我的大计?
于是谢安当廷驳斥此表,不料预期中众臣嚅嚅附和的场面并未出现,反倒有不少朝臣跳将出来,阴阳怪气唱起了反调。其间为首的,乃是新近领了司徒一职的琅琊王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乃是皇帝司马曜的同母弟,年纪不大,却极受皇帝器重爱护,近年来在朝中权势蹭蹭上窜,炙手可热。谢安纵然权重,却也不愿随意拂了司马道子的面子,于是淡淡一笑,开口请皇帝裁决——印象中,自打司马曜继位,九年来对自己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绝无异议。
建康宫里,青玉兽口吐出缕缕檀香,将上首宝座笼罩得一片云雾缭绕,叫人瞧不分明。
沉默、沉默、沉默。。。皇帝的声音终于响彻大殿:“秦人猖獗,百姓困苦,段卿之言不无道理。”顿了顿,那声音变得低沉:“然则襄阳之事,终归还是要问问荆州桓卿。。。”
殿上腾起了悉悉索索的低语声,经久不止。司马道子垂首恭呼:“陛下英明!”
谢安的眼睛微微眯起,凝神看向上首,却终究看不透那重重迷雾,于是躬身欠首:“谨遵陛下圣裁。”心头,似乎也弥罩了几丝霾雾。
。。。。。。
不消说,段随上表,全是因为这厮巴巴候了一年又半载,把个骁骑、云骑二军操练得个个都快成了精,北边那苻天王却全无动静,分毫不见其有攻晋之欲图。段随的心结一日重过一日,终于忍耐不住,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来了个亲笔上疏。管他谢安也好,桓冲也罢,只要能惹动苻坚的火气,天王老子来问责我也不怕。
段随所为固然算是打了谢安一闷棍,荆州那里桓冲的答覆却更加出乎谢安意料,不但附议要向襄阳动刀兵,竟然还上疏邀请段随所部屯骑二军前往荆州相助!
这一下谢安真个叫哑口无言——人家桓冲可比你大方多了,一点都不介意扬州兵马进入荆州,既如此,还待怎的?
于是朝议就此定论,荆州那边桓冲积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28页 当前第
152页
目录 上一页 ← 152/22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