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照看皇后。打开窗户透气, 凉凉微风吹拂脸颊。
忽闻背后有脚步声, 阿娇没回头,只道:“哥哥来了。”
陈蟜缄默一瞬, 方道:“妹妹耳力越发好了。”
阿娇笑了笑,望着皎洁月光, “哥哥的步子总是急一阵缓一阵,落步很重。”
陈蟜心头难过,“妹妹都还记得。”
“自然记得的。”阿娇甜甜一笑,“大哥的脚步虚浮,父亲的脚步沉稳, 母亲的脚步踢踢踏踏总是拖拖拉拉的……大嫂的步子轻盈,二嫂的步子柔缓……”“妹妹不要说了。”陈蟜落下泪, “大哥不在了, 父亲也不在了,大嫂离开陈家,带走了侄儿。一大家子, 只剩下我们了。”
“大哥是我亲自监斩的啊!大嫂有了身孕, 思及夫婿身亡,又是我一手促成,必然恨极了我,恨极了陈家,怎会愿意回来。而今, 父亲去了,母亲怕是不会罢休的。”阿娇牵动嘴角笑了笑,眼中泪珠却怎么也控制不住的落下。“有父亲在,好歹有人劝一劝母亲。”
“妹妹……这么些年,多谢你。”阿娇单薄的背影刺痛陈蟜的心。她是陈家备受宠爱的小妹妹,却也是负荷最重的弱女子。
“从母亲将我许给陛下的那个时候,从陛下有望登基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是陈家娇养的女儿了,而是一个需要面对风雨的深闺妇人。既然我是皇后,享了旁人不敢想的福,必然要承受旁人不必承受的痛。”阿娇吐出一口浊气,“只是……”她转头看了陈蟜一眼,“二哥,我好累……”
陈蟜心疼的想要去抱住妹妹,“从今日起,妹妹安心享皇后的福,家族的责任让二哥来吧。”
阿娇宽慰的笑了,窦婴重新得了丞相位,窦家子弟在他的鞭策下已有奋发图强的人,而她牵挂的母家,也有了二哥陈蟜。她终于可以放心了。“以后,有哥哥了,我便可以安心了。”
陈蟜想给她肯定的回答,可却嗅到一丝不安的气息。或许阿娇总是明艳的,让他觉得这是个打不垮的女子。可此言竟有弃世之意,隐隐的不吉之兆。
“哥哥,我想见翟黎。”阿娇淡笑道。
“好。”陈蟜应了,走出门去,看见翟黎已在外恭候多时。“妹妹似乎不太好,你帮我盯着她。”阿娇的反应太过奇怪,所言所语好像是遗言,让陈蟜十分忧虑。
“是,侯爷。”翟黎说。
陈蟜信任他,转身便走了。
吴越打开门,同另一个影卫将翟黎抬进屋内,按照他的比划,放在距离皇后三尺远的地方。
陈蟜出去后,阿娇重新望着月光。她听见翟黎入内,说了句:“我找到神医了。”
翟黎本低着头,闻言惊异的抬起,目光如炬,灼灼的看着阿娇背影。
“但他不肯轻易医治。即使我允诺他任何财富权势。”阿娇淡淡道。
翟黎苦笑,“薛神医一向不把这些看在眼里。以他的医术,若有此心,早已得重用,财力、权力唾手可得。”
阿娇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木然的低头看指尖,纤细的手指攀在窗棂,“如此,你要如何?”
“这样……也不错。”翟黎笑道,“如果殿下愿意,我随时可使用禁术。”
“说什么昏话!”阿娇叱喝道,语气暖意融融,“你放心,我会治好你的腿,让你重新到处跑。”她转头看他,微笑的脸庞闪烁异样的光芒。翟黎几乎看呆了去,“殿下,为什么……”他只是个拿了两份俸禄的影卫,是保护皇后安好的家臣。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阿娇笑意不减,“我不愿身边再有人离开。”
翟黎蓦地涨红了脸,“殿下,我不是有意隐瞒……”“罢了,不提了,你不是没走么?”阿娇笑道:“如此……足以……”
曾想过远远离去,到一处安静闲逸的村子,孤寂的过完下半生。可是放不下心,皇后让他放不下,明明打算舍了两份俸禄,太皇太后死后,陈蟜补给他双份的银子。就这样走,却放不下牵挂。最终只好留下来,虽然他不知如今这副废人的模样还能做什么。
“你骨子里和我一样骄傲,不愿同废人一样活着。所以……”阿娇温婉道,“相信我。”
翟黎重重点头,竟有久违的酸涩袭来,是有多久,没有尝过泪水是咸是甜了呢?
许是……甜的吧……
皇太后缠绵病榻,作为儿媳,阿娇自然是要侍疾的。难免会遇到嫔御们。新晋封的嫔御对皇后恭敬有礼,有的恨不得极力巴结。只有唐颐云,每次都没好脸色。皇太后见阿娇不满,便笑道:“颐云孩子心性,皇后大度,无须同她计较。”摆明了护着唐颐云,给阿娇添堵。有时候阿娇忍不住想问皇太后,到底哪里看她不好?
卫子夫极力养身子,只求再有子息,或养育女儿,很是安分。嫔御们没有恃宠而骄者,总得来说,永巷很是平静。
只一件,皇帝不知是否头痛症的缘故,开始频频做梦,那梦境似真实,恍惚闹不清现实与梦境之间。
那是盛装华贵的阿娇,骄横跋扈,破口骂着跪在地上柔弱贞静的卫子夫。皇帝脚步不稳上前阻拦,‘皇后!你怎可随意辱骂朕的嫔御?!’
阿娇怒不可遏,指着卫子夫振振有词,‘这贱人出身卑微,怎可侍奉陛下?!’
皇帝陡生不满,卫子夫似乎怀有身孕,闻言不由落泪,‘殿下,妾死不足惜,求怜惜妾腹中骨肉。’
这话点燃皇帝心中的火焰,他气愤的指责皇后‘皇后醋妒,不容人,难当一国之母!’
阿娇毫不退让,‘陛下是为那贱人撑腰吗?!您难道忘了素日情分?!
不知为何,一股憋闷涌入心头,皇帝兀自想喊出,别以为你用皇祖母来压朕,朕就会爱重你!没喊出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却是母亲看着他,殷切的劝‘你初登帝位经验尚浅,前阵子因为明堂的事情已惹怒了太皇太后。如今又斥责皇后,必然会使太皇太后、长公主不快。女人是容易被取悦的,你要谨慎行事。’
他好像听了母亲的意见,对皇后格外优容,一直到太皇太后薨世后,才开始肆无忌惮宠幸卫子夫,并遴选家人子。如此自然惹怒了皇后,皇后不知何时宠信一名巫女,那巫女叫做什么他却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所有人都指着皇后,说她设下巫蛊诅咒他。皇帝惊怒异常,猛地惊醒。
“陛下……”长白守夜,听到寝殿如斯不安稳,忙入内。
“着人沐浴……”皇帝一身黏腻的虚汗,实在忍不得,哑着声音吩咐。长白不敢怠慢,应声而去。
沐浴完毕后,不过五更天,天还没亮。皇帝满腹心事,虽想不起梦境中具体事宜,但胸口憋闷难当,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天蒙蒙亮,方起身洗漱上朝。
这些日子,人都道巫女楚服得皇后青眼有加,不但可随意出入椒房殿,甚至频繁在椒房殿中留宿。偶尔嫔御们问晨安,还能在院中看见宽大巫服的衣袂若隐若现。当真是羡煞一众阶品低微的嫔御们。
御书房内,曹襄对芙公主的追逐更加猛烈,十二岁的少年已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芙公主对这种殷勤极为厌恶,本来只是两小无猜的天真纯洁情意,有了目的反而别扭。卫公主倒觉得曹襄哥哥有趣,渐渐淡了对霍去病的心,转而跟在曹襄身后。既然芙公主不喜欢,曹襄却也不忘身后的卫公主,待她也很是和善。平阳公主也很满意,怎么说卫公主是她心上人姐姐的女儿,攀附权势固然芙公主是上佳人选,但有卫青在,娶了卫公主亲上加亲也未尝不可。
卫公主已八岁有余虚九岁,平阳公主决定入宫求弟弟先赐婚,等及笄后再完婚。皇帝听闻也觉是段良缘,只芙公主为长女,长女未议婚自然轮不到皇二女。对于卫子夫来说,乳娘和她说过林虑侯养子陈亓昱的事,只与陈家联姻,并非她所愿,能将卫公主嫁于平阳长公主的儿子曹襄,是为上上策。于是,也全力促成此事。
芙公主挡在前头,这事定然要问过阿娇,阿娇听说后良久未言。曹襄这孩子她见过,生得不错,就是性子浮躁不稳重,举止行为难免孟浪。卫公主性子绵软,她怕嫁过去恬儿有委屈说不出口,强忍着反倒憋出病来。便和徽娘在御书房看望孩子们的时候,悄悄儿拉了卫公主的小手,问她:“恬儿,你觉得曹襄哥哥如何?”
皇家孩子一向早慧,卫公主又属于那种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的主儿。永巷传言皇帝有意给她定曹襄为夫婿,虽不懂夫婿是什么,乳娘却跟她解释过,那是生生世世要在一块的人。“曹哥哥对恬儿很好。”
阿娇看她一脸懵懂,不由苦笑,“也怪我糊涂,你才多大?哪里懂得这些。”
第95章 议亲
卫公主咬唇不说话。阿娇见她乖巧的让人心疼, 便摸摸她的头发, “恬儿, 在母亲身边幸福吗?”
卫公主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复有久久无言。阿娇不好深问,只好说:“是了, 那是你的亲生母亲,怎会待你不好……”“母亲只疼爱妹妹……”卫公主极小声地说。
“什么?”阿娇没听清。
乳娘离得远, 侍婢也不在身边,卫公主强忍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提高声音道:“母亲只疼爱妹妹,无论妹妹闯了什么祸亦偏袒她!妹妹欺负我,母亲却说我要让着妹妹……”卫公主泪如泉涌, 犹如奔腾而下的溪流,止也止不住。
“恬儿……”阿娇想伸出手为她拭泪, 却见她自己抹了抹眼泪, 继续说:“当初在椒房殿的日子,母后虽待恬儿很好,可更疼爱芙姐姐。左不过我不是母后的亲生女儿罢了, 只恨芙姐姐更会讨母后欢心罢了!恬儿孤孤单单一个人, 也只有曹哥哥肯同我说话玩笑罢了!”她尖叫出声,哭得伤心。乳娘受惊,带着侍婢上前,不敢责怪皇后,只问卫公主是怎么了。
“风迷了眼睛, 痛得厉害。”卫公主的情绪慢慢平复,剩下素日的安静懂事。
“公主迷了眼,徽娘,你命人传御医去合欢殿。”阿娇深深的看了卫公主一眼,一向安静不多言的她,竟也能这样失态,看来真的是委屈的很了。更可叹阿娇贵为皇后,却无法置喙别人女儿的未来,在几方势力的推动下,这场赐婚终于真正摆到皇帝面前。而首先,便是皇长女芙公主。前朝众臣纷纷上书‘长女未定,不可赐婚二女。’
皇帝便来椒房殿商议芙公主的婚事,阿娇还想再看一看,不愿松口答应。但芙公主不赐婚,是不可能议婚卫公主的。平阳等的,卫子夫却等不得,生怕哪一日长公主改了主意。如今匈奴屡屡滋扰边境,虽皇帝主战,若是哪一日不敌要嫁皇室公主和亲,芙公主是皇后心头肉定是舍不了,只有她的卫公主是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的。
皇后的拖延让卫子夫陷入巨大的惶恐中,她数次和蕊心商议,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芙公主被赐婚,紧接着就可轮到卫公主。而关内侯府中,曹襄也生了气。
“母亲,我不要尚卫公主,我要芙儿!”
“襄儿!”平阳总是哄不好儿子,也生了气,“你想着芙公主,人家却是半个嫡公主,看不上你!”
“芙儿会愿意嫁儿子的!”曹襄气鼓鼓的,“儿子会想办法!”
平阳怒极反笑,“小小年纪,你能想什么办法?”曹襄不说话,气呼呼的看着母亲。卫青入内见母子俩剑拔弩张,不免好笑,“这是怎么说的?”
平阳见他来了,满脸的笑容,“襄儿闹脾气呢,我算是劝不好了。”
卫青同平阳长公主成婚后相敬如宾,即使不够浓情蜜意,卫青对平阳也是极尽温柔体贴,平阳从没觉得日子能过得这样甜蜜舒心。曹襄初初对卫青很是抵触,不过再怎么别扭的小孩子亦崇拜将军,卫青对匈奴作战英勇无二,传遍大汉内外,威名远播。他也对这位继父熟悉起来,卫青对他像亲生子一样好,渐渐也就接受了。
“父亲,母亲逼着我娶不喜欢的人。”曹襄一本正经的说。小小年纪倒这样痴情么?惹得卫青笑了一通方罢。曹襄见连卫青也笑他,更是怒火冲天,随手摔了一精美陶瓮,嚷嚷着:“反正我不会尚那劳什子卫公主的!”
平阳脸色一白,再怎么说卫公主都是卫青姐姐的女儿,曹襄这般不给情面,那样嫌弃,总让卫青尴尬难堪的。
“侯爷,襄儿不懂事……”平阳赶紧赔笑道。曹襄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憋着一肚子气住了口。卫青不以为意,少年一心系一人,很正常。
“不知襄儿看上了哪位公主?”卫青好奇道。
“儿子喜欢芙公主!”曹襄毫不含糊。
……
不知是不是因缘巧合,竟也喜欢那样骄傲的小姑娘。卫青哭笑不得,可惜皇后有意同林虑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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