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不明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干笑,“陛下疼惜皇后,是皇后的福气。”
“你惯会耍滑头。”皇帝笑道。只有他心里清楚,阿娇一而再再而三回府,不合规矩,可他不忍拒绝,那是他放在心里的人,不想看见心上的人愁容满面。心头一动,头剧烈疼痛起来,狂躁的摔了杯盅,依然痛楚难当。
长白吓得惨无人色,“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啊!!”皇帝隐忍痛楚,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如撕裂头骨的痛。他根本没法回答长白。长白惊恐交加,赶紧命人去请新上任的御医正王华,王华一听皇帝不好,哪里敢怠慢,紧赶慢赶到了宣室殿。只见宣室殿中一地的竹简散落,水迹、玉器陶器碎了一地。就这,皇帝疼得还在打砸眼前之物。
王华让长白找来舍人帮忙,好容易压制住皇帝把了脉,脉象无异常,根本无法知晓源头在何处。他没有办法,只开了止痛汤药和膏药,内服外敷,终于解了皇帝的头痛之症。
此时的皇帝已被折腾的虚弱至极,宫人舍人们七手八脚把皇帝抬到龙榻上休息,长白亲喂皇帝喝下安神汤,皇帝沉沉睡去,他舒了一口气,让心腹舍人看着,有任何事立刻派人到椒房殿寻他。
椒房殿中,阿娇斜倚着看书,思索战事,翟黎腿疾,此次战役定然不会再去,只哥哥陈蟜一人前往,她不能不担心。芙公主去书房和卫公主一起读书去了,曹襄还和往常一样,带着两位公主捣蛋淘气,卫公主依旧安静的站在一旁看两人玩的开心。
刘据一岁半了,牙牙学语的喊‘母亲’,在乳娘的看护下,可以歪歪斜斜、摇摇晃晃的走几步。他最喜欢缠着阿娇,久不见阿娇就会哭成个泪人儿,百灵见状总是笑,殿下将来怕是一步也离不得据皇子了。
长白满头汗跑来椒房殿求见阿娇,阿娇很奇怪:“许久不见长白来此,今日是怎么回事?”狐疑归狐疑,还是让百灵带了他进殿。
进入殿中,长白给阿娇行礼问安,一眼看见阿娇怀中的刘据,赔笑道:“据皇子真是活泼可爱。”
阿娇不置可否,将刘据交给乳娘带下去,道:“长侍郎有何事见孤?”
长白正色,将皇帝头痛发作的情景,详详细细的告知阿娇。
“头痛之症?”皇帝从未有过这种症状的。阿娇也是不得其所,“只有暴戾的症状?”
长白点头,“目前是这样的,还未发现其他。御医正也说不出什么,老奴不得法,只好来问一问殿下,该如何是好。”
阿娇沉吟许久,“连御医正也没有办法,孤又能如何?”
长白也觉得是这个理,可是……“陛下如此……”
阿娇道:“令御医们研究药方,务必尽快治好陛下的头痛病。”
长白应了。
而今,也只能如此。
皇帝龙体不适,并没打乱他进攻匈奴的计划。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匈奴入侵上谷郡(今河北张家口市)。为打击匈奴的疯狂报复,汉武帝亲自部署战略计划,分派四路出击。车骑将军卫青直出上谷,骑将军陈蟜从代郡(治代县,今山西大同、河北蔚县一带)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四路将领各率一万骑兵。
大战一触即发。
第93章 堂邑侯之死(一更)
元光六年二月初, 阿娇亲送百灵出嫁。
大红的嫁衣, 满头的珠翠。
阿娇笑着执了她双手说:“从小你便跟着孤, 如今有了好去处。孤很高兴。”
“殿下……”百灵落下泪, “殿下的恩典,百灵记在心底。”“哭什么?大喜的日子。”阿娇抬手替她拭泪。洺燕笑着:“百灵姐姐, 新娘要开心才是啊。”徽娘也跟着笑:“百灵姑娘大喜,哭嫁一番也好, 但莫要引逗了殿下的泪才好。”
百灵露出微笑,努力忍住心里的感激,“殿下,奴婢以后还会入宫侍奉的。”
阿娇却笑道:“不,你不要再进宫了。在你出嫁前几日, 孤已令掖庭将你名字除去,便是想进也进不来了。詹事也是, 用孤赏赐的田地, 好生过小日子吧。宫廷纷繁复杂,不要再搅合进来了。”
“殿下!”百灵瞪大眼睛看着阿娇,“殿下是不是嫌弃百灵了?”她哭的格外伤心, 历来被除名的得力宫人, 除非死,就是被舍弃了。
“傻姑娘。”阿娇拍拍她手背,“孤只能许你一个安稳的以后,别的也无法为你做什么了。”这话像是诀别,百灵嗅到不同的气息, 更是惶恐不安。“殿下,请让百灵在您身边。”
阿娇摇摇头,“你该离开了。”
百灵心中的不安像湖面的涟漪,越荡越大,实在放心不下。但时辰不等人,没等她再说什么,已是吉时到了。阿娇亲手为她盖上盖头,在她耳边轻轻说:“去吧,不要再回来了。”说罢,不等百灵再说,就让喜娘将她带出去。至此,百灵一直到溘然长逝的那一天,再没有见过阿娇。
近来阿娇总觉得很疲倦,医书看了许多,派出去的影卫还是没有神医的消息。芙公主和刘据慢慢长大,芙公主的性子稳了许多,不再像小时一样咋咋呼呼,卫公主经过那病后,更是沉默寡言。倒是石邑是个小机灵鬼,哄的皇太后、皇帝开怀不已,一跃成为最受宠的公主。卫子夫沾女儿光,晋封六品良人。只再无子息让她焦虑不安。
这边皇太后遇到一件让她格外棘手的事。她的弟弟田蚡病重,口中说胡话,絮絮叨叨自己有罪,要以死谢罪。皇帝为表示重视,命御医亲临,御医说不出什么缘由,只开了安神药,可毫无用处。
皇太后心急如焚,皇帝不忍母亲挂心,再次找来巫师,为其诊治。
结果,巫师诊断出来,田蚡身边是陈须和灌夫的鬼魂缠着他。
皇太后得到消息,涕泪直流,让巫师做法驱鬼。但她并不知道,当年太皇太后外戚一手遮天,让皇帝忌讳。田蚡在丞相任上,嚣张跋扈,肆无忌惮,仗着有皇太后撑腰,连皇帝的意见也经常反驳。皇帝早就烦了他。今次正遇到他病重疯魔,哪里会真心为他医治。明里向巫师说好好驱鬼医治,暗地里却让巫师们什么事也不要做,等他死了,就报给皇太后是鬼魂作怪,缠死了丞相。
巫师很明白,皇帝的圣旨最大。于是便放任不管,设稷坛做样子。很快,田蚡在元光六年三月下旬病死。
皇太后结结实实哭了一场,身子更是弱了下来。皇帝命御医开汤药,膳房做药膳,好生将养母亲。那边前朝立刻拜立窦婴为相,窦家重新走上锦绣前程。只经历过动荡的窦婴明白窦家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容易,便勒令家中子弟谨言慎行,再不可纨绔霸道。
元光六年夏,大军归朝。四路出兵,公孙贺一无所得;陈蟜歼敌四百骑兵,胜;李广兵败被俘,最后逃回。四路人马中卫青,英勇善战,直捣龙城(匈奴祭扫天地祖先的地方),斩首七百余人,取得胜利。
此次战役,卫青大出风头,陈蟜虽也有歼敌,但远比不上卫青骁勇善战。陈蟜打心底对卫青敬服,直到朝堂面圣,亦一个劲夸赞卫青乃将相之才。
皇帝对得胜的两位爱臣大加赞赏,赐封邑赐金,加封爵位。林虑公主见到陈蟜凯旋而归,喜极而泣。
阿娇听闻哥哥平安归来也是放了心。这些日子林虑公主没少担心,也时不时入宫寻阿娇说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了内心不安。
而一直以来重病缠身的堂邑侯,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
阿娇得知消息时,老父已在弥留之际,他看到女儿在宫中一切顺遂,次子有出息得以拜将,出战匈奴屡屡大胜,可以安心阖上双目了。
父亲,父亲一定要等着女儿!
驷马车上,阿娇心急如焚,她的父亲,与世无争的老父,最疼爱她的父亲。思及幼年时光,阿娇泪如雨下,“父亲,父亲,女儿回来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府上白绫已挂上,白色的灯笼刺得眼睛生疼。阿娇五雷轰顶,步履匆促的往内闯。徽娘、洺燕跟着身后,哭着喊:“殿下,殿下慢些。”
可她哪里慢得了,她的父亲,不知有没有等看她最后一面。
屋内窦太主哭得悲痛欲绝,陈蟜、林虑公主抹着眼泪,田氏带着陈须遗腹子来守孝。阿娇拨开众人,只看见父亲静静的躺在那里,禁闭双目。女儿无恙,次子光宗耀祖,堂邑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终没看见女儿最后一面。
“爹爹!!”阿娇放声大哭。
‘娇儿,爹的好女儿,爹给你买了最喜欢的桂花糕。’堂邑侯抱着三岁的阿娇说。
‘爹爹,娇儿要那最漂亮的桃花。’五岁的阿娇坐着小板凳指着桃树上方最难摘却开的最盛的那一枝。
‘好,只要我娇儿喜欢。’堂邑侯笑着摸摸阿娇的头,要去爬树。时年十一岁的陈须嚷嚷‘爹,您那样宠着妹妹’。
堂邑侯费了老大劲摘到这一株递给阿娇,阿娇笑得开怀。他才和儿子说‘只要你妹妹要的,我什么都给。’
‘爹,女儿要嫁给胶东王了。’出嫁前一晚,阿娇泪光闪闪的看着堂邑侯。堂邑侯慈爱的抚摸她的脸颊,‘我的女儿那样美,刘彻那小子有福气!’
‘爹,女儿舍不得离开你们。’
可今次,是爹离开了女儿啊!
阿娇默默的走到床榻边,围着的众人心照不宣的让开一条道,窦太主什么话也没说,泪眼婆娑的被陈蟜带到一边。
床榻上躺着面容瘦削的老人,他双目紧闭,嘴角挂着浅浅微笑,花白的鬓发整齐,梳的光亮,孝服已换上,符合堂邑侯身份的衣裳,他的手青筋凸起,松松的握成拳,静静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眼眶热得烫人,鼻尖酸的无法忍受,阿娇的记忆中,父亲的一生是平静而安稳的,他没有野心,没有抱负,没想过建功立业,也没想过争权夺势。身为没有实权的侯爷,所拥有的食邑还不如皇帝一个宠臣多,而在他生命中画上浓墨重彩一笔的,或者也是最幸运而无奈的,便是娶了母亲——馆陶公主。
犹记得小时,父亲抱着她在膝头坐着,有嬷嬷笑语‘小姐生得格外美,又有长公主的气派。’‘是啊,这通身的气派像她的母亲。’父亲若有所思,‘女儿家,总要温柔些好。’
总要温柔些好。
阿娇想,母亲是骄傲任性的,她如火热情,也如火会灼烧身边人。可叹父亲却是水,水温柔包容,但无法让火燃得更旺,而火也会消耗水。父亲曾说过,若没有娶你的母亲,却也没有你了。
五味杂陈,百般滋味,最终只能化成无法控制的泪水。
又一个亲人离开了啊。
阿娇茫然走出去,院子里有她幼年所有的记忆,此时一幕幕浮现眼前,父亲的音容笑貌,似没有走远。
“殿下……”
却是腿脚不便的翟黎跟着陈蟜一起来的。他想,这样的时候,阿娇必然会在,堂邑侯的逝去,对她来说,是个决绝无望的打击。
从没想过会这样软弱狼狈的出现在翟黎面前,阿娇的心如同被揉的稀碎,痛到没有知觉。
“翟黎,父亲不在了。”她望着他,承不住的泪还在涌出。
“嗯。”翟黎看着她,眼底的疼惜遮也遮不住。
阿娇心头一酸,顾不得别的,抽身奔到翟黎面前,蓦地……站住了。翟黎的手几乎抬起,也怔住了。
两人彼此对望,可那看不见的巨大鸿沟在中间,只要一人妄动,便是深不见底的毁灭。
“殿下,保重。”还是翟黎打破僵局,苦涩的说。“嗯。”阿娇更加迷惘。
“娇儿。”突然,一个有力臂膀将她揽在怀中,既然是温热的胸膛将她紧紧圈住,“堂邑侯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
“见过陛下。”翟黎行动不便,只微微低头。
皇帝点点头,“你就是林虑侯那得力家臣?”翟黎的名字他第一次听到是在马邑之战,上书的竹简中明确提到是他用计引来匈奴大军,不然汉军必然空手而归。
“可惜了。”皇帝淡淡道。
可惜什么,他没有明说。却如擂鼓一般震痛了翟黎的心。若此生无法站立,则形同废人,还怎样守护皇后呢?还是能护着皇后的,只有面前这位帝王?
“臣多谢陛下关心。”
翟黎低垂着头,紧握成拳,拳心渗出点点斑驳鲜血。
第94章 梦魇(二更)
晚间宿在堂邑侯府, 阿娇想为父亲尽尽孝心。皇帝已离去, 又嘱咐徽娘、洺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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