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筲炳站在门口,对他说:“阿立,我屋家今日买了好多菜回来,准备打边炉(吃火锅),你过来一起吃吧。”
“好咧,行,行,我今日累死了,不想自己做饭,正好偷一下懒,能蹭到你那儿去吃我就不客气罗!”唐鲁立笑着说,从自己的房间里把一些罐头鱼、青菜等带上,然后就向走廊另一头拐个弯的李筲炳屋里走去。
“厕所里老是有人乱屙,不屙进坑洞里去,叫尿水屙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还流出外边去,臭死了。我今日配了两根钥匙,一根我拿着,一根给你。这样以后我们进的时候就开门,不进的时候就锁上门,不再给别的楼层里的人跑进去,那会干净得多。”在打着边炉的时候,李筲炳对鲁立这样说,同时把一根钥匙递向了鲁立。
鲁立当然赞成啦,他也巴不得这样,便一边接过钥匙,一边回答对方道:“行啊,配了钥匙真的是好得多啦,不然厕所的门总不锁上,流出来的脏尿水满地都是,就象一二楼那样,叫人看着都想呕。”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啊!”李筲炳点点头道,然后问他,“阿立,你在这下那个厂做工,好做吗?”
“不好做,太辛苦了。”鲁立老老实实地回答。
“真的是这样吗?”李筲炳盯着他。
“是啊,就是这样啊。”鲁立用上肯定的语气再回答。
“那干脆把它辞了,另外找工做吧。”
“象我这样的人,要学历没学历,要手艺没手艺,还能找什么事情做呢?”
“算盘珠子,唔拨唔动,只要你肯想办法,那总是会有得做的。”
“是吗?做什么事情呢?”
“跟我搞装修吧。”
“要焊阳台吗?”
“是啊。搞装修的不焊阳台,哪个愿意给你做哟?!”
“那要不得,要不得,我最怕高了,站阳台都晕,更莫讲焊了!要到时摔下去,有七条命我都不够死哟!”鲁立赶忙拒绝道。
李筲炳见他这样说,就不再多讲什么话儿了,招呼他吃起来。边炉里猪蹄子早已炖得好烂,用筷子一拆就散。那炖烂的猪蹄子格外粘手.涂了一层猪膘似的。不过味道挺不错,虽然略微淡了些。李筲炳倒了一碟酱油,再加进了一些辣椒去,蘸着吃,还拿酒来和大鲁一起喝。
正吃着喝着,屋外忽然有人吵吵嚷嚷起来。
李筲炳家的门这时是关着的。唐鲁立听见那些人讲厕所门关太久了,叫别人都进不去,太过分了,就想打开门去看看。结果李筲炳低声喝住他道:“莫去,由得他们吵,那些人又不是我们这层楼的。”
这样鲁立就只走到了门前从门缝向外望,见三楼卫生间的门口挤满了等待上厕所的男人女人,有人愤怒地砸起卫生间的门来,或者用脚踢门,肮脏地咒骂着,似乎以为里边有人蹲太久了,想逼迫里边的人抓紧时间出来。
厕所少就是麻烦。一楼、二楼、四楼全是单间,连原来的卫生间也拆建成了房间,没有套房,同一层楼共有七八户人住,却只有一个卫生间可上厕所。在其他时候没什么人要上厕所,还不必排队等待,但在早上或者象今日晚上这样的情况就不行了,就只能到别的楼层去上。但这三楼住户少的楼层已经每户都配了一根钥匙,将卫生间的门锁上了,没钥匙的人想进也已经进不了。
有个七八岁的细满仔(小孩)忍耐不住,突然扯脱裤子蹲到地上拉起来。
一股粪臭气当下就从他那儿开始一路四窜,哄进了唐鲁立的鼻子,同时自然更会哄进其他人的鼻子里去。不远处的一个男人立刻阴起了脸儿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又狠狠地踩了踩,然后愤愤地向细满仔走过去,一把拎起他的领子,又踢又打:“蠢货!没用的东西,生你做什么?吃白饭的蠢蛋,笨蛋!不到别处去屙,在这儿乱屙!”
细满仔哪儿受得了他这踢打?当下就痛得哭起来,大叫着道:“我忍不了了!我忍不了了!”
“忍不了也要忍!哪个叫你在这儿乱屙的?丢人现眼!”男人还是疯了一样地踢打,好象那细满仔是沙包,不容易给他打坏似的!
细满仔可就哭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嘶哑起来,直骂:“恶爸爸,恶爸爸,你不是好人,你是坏人!你去死!你去死!”
第六十五章
不久以后,一楼、二楼、四楼都有人讲门开了,可以去上厕所了,于是呆在三楼的这些人,也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再没人呆在卫生间外边了。
唐鲁立在李筲炳家吃饱了饭以后,虽然还陪着李筲炳继续吃,但却渐渐地觉得没了滋味儿,舌头也有些麻木了,于是便不再吃,告辞一声就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刚拐了个弯,忽然发现有四个陌生男人竟然站在了他的门前。
鲁立对着他们看着,见其中一个留胡子的男人似乎在哪儿看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就是他。”留胡子的男人突然手指鲁立对别人说。
这时鲁立想起来:这人就是那个在河边拿犀利得象能杀人的眼光盯向他的男人!
完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酒喝得有些浮躁的鲁立的后背猝然发寒起来:这些人肯定是些不怀好意的人,来者不善啊!也许他们跟那个给他从河里救起来的后生子是一伙的,他们扯猫尾(串通好了),用假投河来骗得他去把后生子救上岸,然后他们因为在河边人多不方便讹诈他,就在背后跟踪他,直到把他租住的地方吊尾(盯梢)清楚了,就找上门来找他的麻烦了!
唐鲁立想喊出来,让同楼的住户晓得有坏人盯上他了,快来帮他。
可是租这幢楼住的人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平时各顾各,就象他之前和李筲炳不开卫生间的门给人上厕所一样,谁也几乎不跟人打交道,互相没有什么交情。他所以和李筲炳关系“好”,那是因为他们是同镇人,没办法不走近一点儿。这下他喊叫,别人肯定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就算是李筲炳,即使有心帮他,加入进来也只是跟他由一个变成了一双,也还不是面前这四个坏人的对手,徒给李筲炳带去麻烦和伤害,却于事无补。于是他便忍住没吭声了。
四个陌生人把他围到了中间去,然后留胡子男人压低声音对他说:“快开门进去,我们进里边有话讲!”
“你们想做什么啊?”唐鲁立忐忑不安地问。
“不做什么,进屋你就晓得了。”留胡子男人又道。
“不可以在这外边讲吗?”鲁立突然恐惧起来,害怕一进屋去就会有灭顶之灾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而关上门别人又更帮不到自己,因此他便往旁边躲了躲,语速也加快了,跟着再说,“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做什么要来找我啊?”
“莫跟他废话,快掏他的钥匙!”另一个人阴起脸儿道,一下就伸手到他的口袋里去,把钥匙掏了出来。
唐鲁立想把钥匙抢回来,嘴里喊:“莫拿我的钥匙!”
但另外的人扯住了他,叫他没法再把钥匙给抢回来,而那个人就把门给打开了,然后别的人用力将他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进了里边,关上门,拉亮了电灯。
“快拿出两万块钱来!你推我老弟下水又再假装把他救起来,害他这下给浸死了!你如果不给钱我们,我就叫你圆鱼下滚汤,爬到死!”留胡子男人在他们将鲁立的头按到床上去之后,这样对他威胁道。
鲁立想不到自己跳水救人,真的是惹上了麻烦事情,这麻烦还非常大,就象猫抓糍粑,唔得脱爪了,心里边那个后悔啊,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去懊恼那么多了,要他拿那么多钱他是拿不出来的,于是他便道:“我从乡下来市里至今还没赚到钱,还要租屋住,买饭吃,早就借钱做衫裤,一身债了,没法给你们啊!”
“鬼信你!要信你,猪嬷都能上树了!”留胡子男人冷哼一声道,向其他人一挥手,说声,“快搜!把他这房间全搜一遍!”
说着他自己便先伸手进鲁立的口袋里搜起来。
其他人也在这间屋子里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搜起来,全都搜过几遍以后,只搜出了一百多块钱。
“你的存折呢?怎么不见你的存折?”留胡子男人对鲁立瞪眼问。
“我都讲了,我从乡下来市里,至今还没赚到钱,哪有存折啊?”鲁立撒谎道。
“你莫他妈瞎塞!小心我叫人把你扔进屎坑去!”留胡子男人在看见从这屋子里再搜不出多一分钱以后,对着鲁立大骂起来说。
“穷鬼!这家伙真的是个穷鬼!”另一个人这样说道。
“是啊,我就是个穷鬼啊,到这下都还没赚到钱呢,你们快放了我吧!”鲁立赶忙哀求道。
但留胡子男人却凶神恶煞地道:“想放了你,没那么容易!臭混蛋,我这下警告你,你欠着我们两万块钱,明日晚上之前你得去借来给我们,如果不给,到时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便狠狠地打了鲁立一拳,其他人也对着鲁立拳打脚踢了几下,然后他们便打开门离开了。
李筲炳在这几个恶男人下了楼梯离开了一阵以后,才蹑手蹑脚地打开他屋家的门走了过来,进鲁立的屋子里关上门问:“阿立,你怎么啦?做什么惹上那些恶人啊?”
唐鲁立不想告诉他自己是因为热心跳下水去救人才招惹上这么大麻烦的,只回答:“我也不晓得,也许我在哪一日上街的时候,不当心撞了一下那些人,没有向他们道歉,他们就借故跑来索我的油吧。”
“有可能,有这种可能。”李筲炳点点头,不再讲什么话儿了,又快快回他那间屋子去。
当夜,整幢楼的人都睡下了,家家户户都安安静静的,唐鲁立也熄了自己屋子的灯,躺到了床上去。
他没有太快睡着觉。这个晚上他的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一堆,好多情绪和想法挤在一起,互相在那儿打架,叫他的脑子久久的都还是挺“清醒”的,睡不进去。这样他在半夜三更以后,才终于把最主要的一个想法摘了出来:为了不让那几个坏东西那么容易再找到他,继续逼他给两万块钱给他们,他明日要辞了工厂的工作,退了这儿的这间屋子,带上他平日藏在床板底下凳板上的银行卡和衣裳等离开这儿,另租一间屋子去藏上一月两月,等到时那些坏东西不再那么记着他了,他才重新出去找工做。
第六十六章
唐鲁立第二日上午真的就搬出去了,连李筲炳也没告诉,以免他以后扛不住,把自己的行踪招供给盯上自己的人。所以他不是在一早,而是在李筲炳出去做工夫的时候才搬出去了。
唐鲁立的东西是挺好搬的,就是一个被卷和一个行李包,外加一个塑料桶里装了个电饭锅和盘碗筷、毛巾、香皂等,多点儿其他的东西都没有了。
因为想防备再给留胡子男人那伙坏蛋继续盯上,鲁立出到街上以后不是步行往前走,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先把自己载到城郊处去,然后自己下来便四处问人。来到一处窄而长的小巷,只见这儿透着霉气,临近桥边的地方有一幢三层楼房。走前去再问人,就给他问到了一间新单间,也是好小的,在二楼,屋租每月五十元,光线比之前那间好得多了——之前的那间唯一的好处是屋租每月只要三十元,不然他也不会租了。
这新租的屋子屋租虽然是贵了点儿,鲁立也好满意,因为承受得起,所以先签了半年的合同。
在住进了新屋子里以后,鲁立就从那屋子的窗户观察周围的环境,看见它外边是一座跨江大桥,平时有些车辆过往,但不算太多。同在江这边的桥另一边,还有一小片房屋,不过都建得比较矮,一般是两层的,最高的有四层,留胡子男人那班人应该不会想到跑来这儿找他吧?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唐鲁立决定让自己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尽可能不出去——即使偶尔实在想出去,也只在这附近走走就是了。这样,他就在自己新搬进来的地方周围找有吃食的店子,结果看见大桥底下过不了人的一个地方,有个中年外地男人两口子,聪明地利用这地方往里缩进了两米去,高也有两米多,门面宽更有三米左右的空间,开了一家袖珍小便利店(不晓得他们有没有经过有关部门的批准)。那便利店里有卖一些日常人们都需要买的东西,其中也有两种方便面,一种是零售五毛钱一包的,另一种则是零售一块钱一包的。
鲁立这下全副身家才只有五百多块钱,要尽可能省着用,当然是买便宜的那种。一箱二十四包,零买的话买够一箱要十二块钱,而一下整箱买,则便宜到只要八块多钱。鲁立当场就买了三箱,老板还另外给他在总数上合起来再多便宜了一块钱。
唐鲁立把这三箱方便面捧回了屋子去以后,就仔细算了算。三箱方便面合起来一共七十二包,如果他在一日里早餐吃一包,中午、晚上各吃两包或者是一包半的话,那么三箱方便面可以吃上十来日到半个月,也不花好多钱。
“行,躲在这儿就算呆足两个月,单是饱肚子的东西也吃不上一百块钱,熬得过去!”鲁立在心中十分愉快地这样想。
这一日下午,唐鲁立关紧门在窗前坐在自己的一个幻数问题的列式里,看手中的数字走向远方。黄昏的特殊符号似乎落入了雨中,花香带着一条溪流的名字隐居。他用反复的演算交换星星的注视,用心灵的吉他为自己的梦想弹唱秋日的思恋。空旷的思索云朵狭窄的绿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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