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板是属于那种熟能生巧的人,她给人剪不是循序渐进地剪,而是快手快脚迅捷地四处乱剪的。头一次给她剪的人很容易担心她这种剪不会剪得好。但剪好以后对镜一看,却都不能不叹服地想:她确实是有水平,随便乱剪也剪得很好看啊。
唐鲁立每次来这儿剪,都希望由她来亲自操刀,而不是让哪个新手剪。那些新手虽然总做得一丝不苟,似乎对着墙上贴的式依样画葫芦,剪得很认真,很细致,却老不能叫人满意。
此时给一个年轻女子整眉的阿芳是个新手,是半年前才招进来的,说话总带着北方省份的乡音。她拔眉毛也拔得很认真,可她竟然连眼圈毛也拔下来了一根,结果叫那年轻女子痛得“哇哇”大叫:“你是怎么拔的?连眉毛也拔不好!真像个蠢猪!”
阿芳慌得赶快陪礼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楚!我没看清楚!”
有两个洗头妹阿英和阿菊一时没有事情做,坐在一旁说着闲话。阿英带着故意炫示的神情用普通话说:“我听到阿燕的消息了,她跟她老公离了婚哩!”
“有没搞错,才结婚三个月就讲离婚,太快了吧!”阿菊似乎不相信。
阿英又道:“她和她老公老闹闲气,有时可闹得很凶,有一次她买的鞋小了点儿,不满意,扔了又再买,她老公就抓她打,往死里打,险些出了人命。”
“那她离了婚会不会再来我们这儿做呢?”阿菊兴趣盎然地问。
“不会了,哪儿会再来?有个大老板又看上了她,许是很快又会嫁人了。”
“你搞错了吧,不是大老板看上阿燕,是阿燕自己花钱去杂志搞征婚,有不少人给她寄信,这样让她谈上了。”睡眼惺忪的阿玲从里间走出来纠正阿英道。
阿英掩口而笑,赶忙纠正:“对,对,不是又有大老板看上阿燕,是阿燕自己搞征婚谈上了。”
阿菊“啧啧”叫:“阿燕可真够有勇气的,才离婚没多久又去搞征婚,要换了我,我可没那脸见人啊!”
……
唐鲁立坐在一旁歇心地听着她们的交谈,不知她们说的事情是虚构的、信口开河的呢,还是真有其事,一个曾经见过的年轻女子阿燕嫁了人离婚后搞征婚。阿燕在他开烧焊店之前已经在名扬廊做洗头工,很爱戴项链的,而且还把红唇涂得很显眼。也许是习以性成的缘故,她很爱同男人们打情骂俏,袒胸露背的开放程度在安都镇上也数得上,结果女老板因为忍受不了她的过分轻佻,一怒之下把她辞掉了。而她很快便跟一个“有钱”的老板结了婚……
回想起阿燕以前的为人,唐鲁立心中暗暗肯定:像她那样的女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离了婚又再征婚应该是不会假的了。
女老板给另一个男人剪了以后,便接着给唐鲁立剪。唐鲁立坐上转椅,从大镜里看见自己虽然有些俊秀,但却是挺清瘦的,应该加强点儿营养才行。
女老板给唐鲁立胸前围上白布,正准备开剪时,从外边依次走进来三个男人,于是她便去招呼他们,叫阿英给唐鲁立剪。
阿英是个新手,给人剪头总是很糟糕,唐鲁立暗暗叫苦,又不好拒绝她,便只能心中懊恼地继续坐在那儿。
这时新进来的一个男人点起了一根烟,烟雾迅扩散在屋里,叫人闻着很不舒服。
女老板瞧向那人,声音和缓地笑着说:“老板,请勿吸烟!请勿吸烟!我这廊里都是些娇小姐,叫烟熏坏了可不得了!”
抽烟的男人听她这样说,也不回话,站起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这排出租屋做出纳的一个高个儿走了进来,将一张打印纸交给女老板,并且朝正好望向他的唐鲁立说一声:“你那铺头的通知已经给你老婆了!”然后他便又走了出去。
女老板把打印纸放在面前看,才看几眼就骂道:“有没搞错啊,原来同我们讲保证让我们做够一年的,这下又叫我们下个月就搬出去!”
“搬就搬呗,有什么了不起,这样的旧铺头有什么好做的。”新进来的一个男人道。
“不,我才不搬!前两个月我才新搞了装修,本钱还没有给收回来呢,叫他给拆掉我不是白白吃亏么?”女老板很上气。
“那就叫他们赔吧!犯不着为这种事情同他们抠气!”这男人笑一笑又道。
听着他们的对话,唐鲁立不用看那打印纸,也已经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二五六章
铺头将拆迁的通知突如其来地下,曾小丽很颓丧,唐鲁立也很颓丧。他们刚顶别人的铺头时,是剩下半年合同期的。他们做完半年后跟铺主签订新合同时,写明期限为一年时间,谁知才做几个月,就突然要叫他们停闭了,并且在拆迁通知上写明只给一个月的搬迁时间。
曾小丽的心很不好受,因为他们做生意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有赚到充足的钱就得搬走,既淘神,又损失很大:在原址重新建起新楼期间,他们在至少半年时间里肯定做不得其他生意,又要花钱吃饭、穿衣,又没有收入进,那日子真是很难过啊。
曾小丽实在很不想搬,就叫唐鲁立去找铺主谈谈,看能不能遵守合同,让他们做够一年时间再拆建新楼。
唐鲁立一听她说这话儿就直摇头,说:“我讲老婆,没用的,这是人家的铺头,不是我们的。人家要拆就拆,要建就建,你怎么讲也拦不住他们的。”
“难道那合同是白签的无效合同吗?他们想提前中止就提前中止,想什么时候中止就什么时候中止,我们的合法权益一点儿也得不到保护么?”曾小丽不接受他的话儿。
唐鲁立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又道:“你可要好好再看他们给我们的合同书,早他们就明明白白写着,如遇到市政建设或者内部重建等原因,他们可以提前中止合同,不负赔偿责任,以前我们没讲不行,这下去找他们讲不过是徒然耗费精神而已!”
“那不是明摆着对我们不公平吗?简直太欺侮人了!”曾小丽愤愤不平地道,“我记得很清楚,合同上写着,如果是我们提前中止合同,那就要负赔偿责任,得付清合同期余下时间的租金,难道他们就不要吗?!”
“这社会到这下就是还有很多这样不公平的事情存在啊,当你处于弱势地位的时候,别人想怎么摆布你就怎么摆布你,你一句话也不能多讲。如果不是这样,当初我看着合同书对我们不公平,我怎么会同他们签了呢?”
“太吃亏了!我们实在太吃亏了!一定要叫他们赔偿,如果不赔我们就赖着不走!”曾小丽高声叫起来道。
“赖着不走对我们也无益啊!”唐鲁立苦笑道,“到时他们先拆完别的铺头,用围墙把你围起来,断水断电,你也做不下去,赖不下去。”
“赖不下去我也要赖!”曾小丽神情很气恨难平地说,“我看他敢硬拉我走!”
“拉肯定没人会拉。”
“那我就拖延时他们推迟拆铺时间!”
“你这下讲得这么嘴硬,到时你又没那勇气、丢不起那个脸了!”唐鲁立调笑道,对她摆摆手,“算了,既然他们要拆,我们就让他们拆吧,这半年里你正好可以生孩子、带孩子。不然你这下腆着个肚子还要辛辛苦苦地做,我看着也心疼。”
“我们就这样便宜他们,甘心受这份罪?”曾小丽颓然起来。
唐鲁立摇头:“我们要争取他们给以适当的赔偿,能够妥当地处理好这件事情。”
“嘿,他们会给你赔偿,你做美梦去吧!”曾小丽白他一眼说,没心思再讲下去了。
将近中午,曾小丽要回家去吃饭,然后带饭到铺头来给唐鲁立。她骑着单车往回走,踏上她的心中总是灰灰沉沉的,思索着拆铺的事情。想到自家的烧焊店一停业,以后重开业不知有没有以前那么多生意,她便郁闷、难受。
不久以后回到了家。她把单车锁在门外便进屋,还没有去卧室,突然见对面卖水果人家的顽童呆在屋里,一个坐厅中抓桌上的花生吃,一个从她和唐鲁立的卧室往外缩头缩脑看。
曾小丽一见他们便腾起一股火,赶快走到卧室门前去,见对面卖水果人家的两个女儿正一个在门前拿着一些松紧带,一个则搬几张凳子到立柜前站高摸柜面上的东西,真是肆无忌惮,胆大妄为,叫她立时气不打一处出,冲她们大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想偷我家的东西吗?”
“没,我们没偷,我们只是想找东西玩玩……”爬高的女孩子试图说谎,说着就从凳子上下了地。
但曾小丽哪儿会相信她的话?她从手抓松紧带的女孩子手中抢过松紧带往一个柜面上甩,然后就四处搜寻给翻动了什么东西。
把靠向一边墙的门拉过来时,竟然给她看见里边还躲着一个人卖水果家的小男孩,而他旁边放着唐鲁立一些拉杂东西的纸箱,则已经给翻得凌乱不堪,乌七八糟了。
曾小丽真是气得不行,一边大叫:“你们跑进来这样乱翻,损坏我家东西要你们赔!”一边想:外祸很多就是这样引起的,由于放进贪心的邻人进家门,结果不是常常丢失钱财,就是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这下的社会还不很太平,偷鸡摸狗,杀人抢劫,走歪门邪道的人挺多,倘使不防一防,什么时候灾难临头也讲不定。
因此她决定,以后她和唐鲁立要出门,就索性给卧室锁上锁。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要防患于未然,决不能再掉以轻心了,不然到时出什么事情那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在卖水果家的孩子往外走的时候,唐母从厨房里也走来了这边,曾小丽一见她便叫道:“妈,你这是做什么啊,放这几个小孩进来,让他们到房间去乱翻乱动,少什么东西也不知道。”
“我没看见他们进啊,他们一声不响的跑进来,我也没听见声音。”唐母不安地解释道,然后责备那几个孩子说,“你们这是做什么啊,乱到别人家来翻东西,要少了东西怎么办?”
“我们没有翻,我们只是进去看了一下。”爬高的那女孩狡辩地道,一边说一边便和其他孩子快快地往外跑。
“还讲没翻……”曾小丽想跟他们理论,可还没说完一句,那些孩子已经跑出去不见了。她只好改对唐母说,“妈,你以后去厨房要关上门了,莫再让他们进来,不然他们是会拿走东西的,到时不见了东西都不知道。”
第二五七章
“好好,我看着,我看着,以后我再不让他们进来了,再让他们跑进来真是使不得。天』籁『”唐母满口答应,并叮嘱她,“你回房去检查检查,看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吧,值钱的东西收起来,不要再放在柜子外边了。”
曾小丽“嗯”了一声,点一下头,然后重回卧室去,先看其他地方,没有见有东西丢失,又再翻唐鲁立放拉杂东西的纸箱,也不知那里边放过什么东西由于她从来没有对那纸箱感过兴趣,以前也没有翻过。但这次翻着翻着,竟然让她翻出了一个没有盖的小塑盒,盒子里有唐鲁立买书的记录、搞研究的记事日程,还有两张他小时候的黑白相片,一张是全身的,一张是半身的,模样都很英俊。
看着这两张黑白相片,曾小丽便联想到自己肚子里怀着的他们的孩子,暗暗想:“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如果是个男孩子,像唐鲁立小时候那么俊就好了。”
这样想着想着,她便对自己家铺头要给拆掉的事情有些看淡起来。
……………………
曾小丽从家里来铺头,给唐鲁立带来了一份小笼包做早餐。
装包子的薄膜袋里有一双一次性木筷子,唐鲁立把这袋子接过来,笑着说:“那店子里有白粥,是免费的,你要是在买小笼包的时候给我舀一碗来,那可就好了。”
“你喜欢吃白粥?好,下回我再买小笼包的时候,就叫那老板给你另外舀一点儿白粥来。”曾小丽点点头道。
唐鲁立坐到凳上吃起来。
正吃着,忽然名扬廊的女老板走了进铺,望着唐鲁立,先随口问一声:“老板,你在吃早餐呀?”
唐鲁立回答:“是啊!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女老板平淡地道,“主要是来问问你们,你们会在这儿铺头规定的时间内搬走吗?”
“我们得搬,我老婆正好怀孕了,可以趁这机会生孩子,带孩子。”唐鲁立又回答。
“你真的怀孕了?”女老板有些将信将疑地望向曾小丽。
“是的。”曾小丽轻声回答。
女老板像颇为失望似地强笑一下道:“你们倒还好,正逢上怀孕。我就惨了,搞装修才搞了两个多月……”
“其实我们也很惨的,只在这儿做了个月就讲要拆,钱还没赚到哩。你不管怎么样讲已经在这儿做了那么多年,钱早赚到了!”
“我也没赚到什么钱,只不过是比你们强一些罢了。”女老板一脸低沉地说。
“这就得了,就算搞装修新投资进去点儿钱也算不得什么。”
“那怎么能这样讲呢?我可是扔进去一万多块钱啊!这钱是好赚的吗?”
唐鲁立想想也是,自己说错了话儿,只能“哦哦”地应付着,正好曾小丽从旁边用手指捅他的腰,他便不吭声了。
女老板心有不甘地又道:“要是宽限半年都不同,那我就可以把那投资赚回来了!”
“是啊!是啊!如果再给我们做半年,我们的日子也好过多了!”曾小丽接嘴道。
女老板不再多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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