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些不过是冷冰冰的银两罢了。
搞木死灰、无见无闻、清静守节、洁身自好,是李执最明显的性格特征,晨省昏定、饮食起居、侍亲养子、针带诵读,是李执最主要的日常活动。
下人们穿夹道从李执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多是看见李纹在炕上歪着睡觉。而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人凤姐儿院中,却能见丫头们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偶尔还能听到一阵笑声从房传来,兴许是贾琏在和王熙凤在嬉笑游戏呢。
一边是孑然独居,落寞无聊的李纨,一边是纵情欢惧,白日宣浮的王熙凤。多么巨大的反差,多么显明的对照。
秋尽冬初的时令,昼短夜长,而李执却在白天却只能独自卧睡,对充耳盈目的红男绿女、美夫娇妻、男欢女爱、打情骂俏等等,尽量是无见无闻,以免触发自己的忧愁痛楚,平添无尽的烦恼哀怨。
李执虽居身富贵乡里、脂粉堆内、香娃群中,而自己却无胭粉。女为悦己者容”,守寡之人虽青春貌美,也已失去搽脂抹粉的资格了。
李孰具有性的本能是很自然的,具有爱的需要也是很正常的。不幸的是,李纵处于“存天理,灭人欲”的封建社会里,她自幼受的是封建思想意识的教育熏陶,并生活在封建礼教的重重束缚、层层包围之中。封建道德规范和纲常礼教蛮横无理地为李纹划定了两条道路:一是守节,二是殉节。不管走哪条路,唯独不能失节。
没有人去注意李纨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可能有人能理解。李纹之家,也同李统之心一般,平时多如死水一潭。除了李纨的贴身丫鬟素云和碧月之外,只有贾兰最能明白,寡母李纨的内心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这位青春守寡的荣府大奶奶的一言一行,就特别敏感、特别引人注目地体现着这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的体面。因此,除了丰裕的经济收人、优厚的物质待遇和别人的可怜、敬伏之外,李纨若是再企图得到正常的美满的家庭团圆、夫妻和美,岂非痴心妄想!
第四十一章 探望秦氏(3)
对于自己的母亲,贾兰还有更多想要谈论的。在这个外热内冷的大家庭里,除了他贾兰,也就没有人会如此滔滔不绝地来谈论李纨这样一个寡母了。
母子情深,何况还是单亲独子,李纨和贾兰成了彼此在贾府里唯一的依靠。因此对于母亲,对于她生活的过去现在,她内心的精神世界,贾兰必须是要去理解的。
通过学习和观察,贾兰渐渐明白,母亲李纨的生存环境是极其恶劣的。母亲出生的年代是理学最甚嚣尘的时期,女子本就已经极难做人,而贾兰的外祖父又是笃信理学的迂儒。
李纨是金陵名宦之女,其父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李纨后,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个贤女罢了。
终于熬到出嫁的年龄,贾府却是没落的贵族。婚后不久丈夫又死了,她陷入了最可悲的人生境地。青春丧偶,居家处膏梁锦绣之中,李纨竟如搞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小姑等针凿诵读而已。
母子连心,身为寡母李纨的唯一,贾兰总能够从心境上与李纨相通。贾兰记得,在心理学上,有这样的几个概念:挫折、挫折反应、焦虑、冷漠。
阻碍人们动机达到的客观情境和情绪状态统称为“挫折”。人的主观感受到挫折时,自觉不自觉地发生的不同类型的心理反应,称为“挫折反应”。挫折反应主要是攻击、退化、固执等外泄的形式,但也有内郁的压抑形式。挫折反应的内郁形式是“冷漠”和“焦虑”。
“冷漠”也可叫“压抑”,即对挫折表面上不露声色、实际上却深埋到心底的一种心理反应。“焦虑”是挫折导致的自我烦恼、不安。这两种内郁是最易引起疾病的极反应。挫折反应的内郁,导致严重的心理不平衡,对个人心理、生理都是有害的。
想到这些概念,贾兰难免对母亲的心理状况担忧起来。而事实表明,贾兰的担忧确实也是有必要的。贾兰注意到,母亲李执虽则日常膏梁锦绣、铁甘赓肥,虽则平时晨省昏定、挥洒谈笑,虽则表面心如括井、情根已断。
其实,李纨的心理正处于“冷漠”和“焦虑”的内郁形式,她的身心都在遭受着残酷的折磨和摧残,创伤日渐加深,已是心力交瘁。对孤子贾兰寄托着的朦胧的希望,是李纨顽强地,也是勉强地生活下去的最主要的动力。
李纨是荣府的长孙媳妇,在“诗礼簪缨之族”的贾府,物质生活优越,她无需操心生计,只要安分守己就可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
然而,贾兰却也能深切地感受到,母亲的不容易。身为媳妇,她要替先夫尽孝,侍候公婆、太婆婆。她既是慈母,有责任将儿子抚养成人以延续丈夫的血脉,又是严父,接替丈夫教导儿子,督其读书求仕以光宗耀祖。
身为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在荣禧堂抱厦住着的李纨,自觉地将这种责任视为其生存的基点来坚守。
在公众场合里,贾兰总能看到,祖母、太祖母在哪里,母亲就出现在哪里。哪怕是热热闹闹的喜庆日子,母亲都是在静静地侍侯着,没有话语。
贾兰的堂婶王熙凤是隔房贾赦的媳妇,却被李纨的婆婆王夫人借了来理家,有宠有权,光彩照人,而李纨却对她一点恶紫夺朱之心也没有。
王熙凤是婆婆的侄女,婆婆更加偏爱,李纨也是理解的。但这其中的理解,更多的是,作为一名寡妇的认命和妥协。
贾兰将心比心,也是慢慢才体会到母亲的心境,或许这就是那个时代贵族之家的寡妇,常态之下古井一般的生活吧。侍亲养子,这种生活可用来明示李纨安分守己的秉性和修养,或者说是她的生存基点,对这个基点的坚守是其身份、地位、声誉、待遇、价值的保证。
李纨明白“恭近于礼,远耻辱也”的道理,在失去了丈夫贾珠之后,李纨以守礼尽责为自己获得了安全,赢得了尊贵。人们同情她,上自贾母下至族人,没人敢轻视她,在这一大群的大家庭里,李纨为自己争得了相对尊贵的生存环境。
在诗书官宦大家的荣府,富贵双全,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寡妇,随分从时、老实安分就是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比贫寒之家的寡妇为生计,也不比那不愿守或夫家不让守的寡妇求生活再嫁。李纨的守节牌坊其实是更坚固地立在她本人的心坎上的。
寡妇的身分和地位,使她必须时时事事瞻前顾后,倍加谨慎小心。在这个封建大家庭中,她和一切人的关系,都是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不即不离。对婆婆和太婆婆,她谨守家规,不越大礼。婆婆和太婆婆虽然也喜欢她,但这种喜欢,仅仅是从悲叹夭亡的长子长孙出发而施予的并不包含真挚感情的同情而已。
对小姑以及客居在大观园里的年轻姐妹们,她只是随声附和,以礼相待。姑娘们也从来不找这位寡妇大嫂子的任何麻烦。对丫环、小厮们,她既不无端苛求,更不无端责备。在奴脾们的心目中,她是一位菩萨似的奶奶。对自己的独生儿子贾兰,也说不上特别疼爱,只是机械地尽着做母亲的应尽的义务而已。
总之,在错综复杂、矛盾重重的家庭关系中,她从不考虑利用某种关系达到某种目的,更不考虑为了实现某种企图应当采取某种手段。一切只是应景,只是走过场而已。
这个年轻的寡妇,对人世间的一切,似乎统统失掉了兴趣。她在无可奈何中迎寒来,送暑往,在无限寂寞中伴随着星移斗转。就这样,让美丽的青春和宝贵的生命在生活的长河中悄然消逝着!这就是李纨的生活轨迹。
贾府举家上下追求着安富和尊荣。李纨是少数的几个清醒者之一,她从不焦躁,自始至终坚守着她的生存基点。无论家里发生什么变故,她都一如既往地孝敬长辈,严格训导儿子。一个“寡妇失业的”,没有谁可以商量,连个可靠臂膀也没有,除了好好当儿媳做大嫂之外,就是为儿子的将来出息早做筹划。
第四十二章 宁府寿宴
贾兰的父亲贾珠,在贾兰出生后不久就病逝了,可以说,从贾兰出生到贾兰进学,都是母亲李纨一个人在对其进行教育。
出生在像贾府这样的贵族中的男孩子,若不是天性使然,则极有可能成为纨绔子弟,更不用说成长在单亲家庭中的贾兰了。
而事实上,贾兰也的确并不像他的父亲贾珠那样,天生是一个爱读书、会读书的好材料。
贾兰从小就顽皮好动,在贾兰三岁的时候,虽然已经学会了说话,可是每次李纨教他读三字经,贾兰却总是分神,无法集中注意力。
更加令李纨担忧的是,赵姨娘生的那个小叔子贾环,比贾兰大了两、三岁,成天带着贾兰四处玩耍,让贾兰更是没有了一点读书的心思。
李纨不禁意识到,一旦她稍不留意,贾兰就有可能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成为第二个贾环、第二个贾蓉,甚至是第二个薛蟠。
可是,以李纨的好脾气,她又怎么能治得住贾兰顽皮的野心呢!
因此,为了不让贾兰这株苗子长歪了,身为寡母的李纨可谓是花尽了心思,用尽了方法,尝尽了苦头。
为了把贾兰教育好,她甚至不惜在贾兰面前,隐藏起自己知书达理的一面,而佯装成一个泼辣厉害的严母形象。
这样一来,李纨这才管住了贾兰的顽皮,渐渐教会了贾兰读书写字。
时光荏苒,贾兰越长大便越懂事了,加上时常听太祖母提起母亲李纨时,总说她是个寡妇失业的,于是也渐渐明白了母亲的不容易,那顽皮的性子也就慢慢改过来了。
贾母把这寡妇与失业两词相连,实际上正寓示着李纨遭受过的两次打击。第一次是贾珠之死,第二次则是她失去掌握治家大权的工作。
按理说,荣府治家权本应属于大嫂子李纨的,但王夫人却将治家权转交给了内侄女凤姐。
即使如此,贾兰心里是知道的,母亲李纨并未因此对婶子王熙凤有任何的不满与嫉妒。李纨心里也清楚,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尽管也不乏精明之处,但杀伐决断的王熙凤可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是弊窦丛生的荣府得以按常规运行的不二人选。
李纨和王熙凤都是荣府玉字辈的媳妇,她们的性格是多么不同啊!一个出身于国子祭酒的诗礼世家,在弦歌声中成长,一个出身于专管外事外贸的金陵王家,在势利的冰水中泡大。一个是竹篱茅舍自甘心,淡泊自如,清心寡欲,一个是机关算尽太聪明,暴决态唯,欲壑难填。一个表里如一,以诚待人,宽厚和平,尚德不尚才,不管天下兴废,一个嘴甜心辣,明火暗刀,尚才不尚德,定要东风压倒西风。
虽然自己丢了治家大权,但李纨并没有对权力失去所有的兴趣,尤其是为了贾兰的未来,毕竟她们娘俩可是荣国府的小主子。
世职承袭的问题在宁府是不存在的。贾代化有两个儿子,但长子贾敷在八九岁上就死了,自然由次子贾敬袭官。如今贾敬已把世职传给他的独子贾珍。贾珍也只有一子贾蓉,死后当然由他接班。
在荣府,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贾代善早已去世,大夫人肖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踢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
如果传贤或者传爱,本该由贾政袭官。史太君自然知道丈夫一向的心意,况且她自己也是偏爱小儿子,不喜欢大儿子的。于是,世职承袭的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贾赦有两个儿子,长子贾琏,次子贾琼。贾政有三个儿子:贾珠、宝玉、贾环。贾珠和宝玉是正出,贾环是庶出。既然邢夫人无儿女而贾赦无前妻,则贾琏、贾琼皆庶出可知。
只要史太君健在,分家就谈不到。姐妹和弟兄都按大排行排序。贾珠是珠大爷,贾琏是琏二爷。宝玉等还小,暂时还不称爷,再说老太太怕她的宝贝孙子不好养活,吩咐众人都只叫他宝玉。
贾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贾琏则不肯读书。事情很清楚,不论传嫡传长传贤,贾赦手里的世职将来都势必要传给贾珠。
然而,贾珠留下一子贾兰死去后,形势有了变化。贾琏比宝玉大,宝玉潦倒不通世务,贾琏虽也不肯读书,但于世路上好,是懂得机变言谈的。
所以宝玉虽占了个“嫡”字,贾琏却占了“长”和“贤”两个字。况且世职毕竟在贾赦手里,看来传给儿子大有希望。
谁知,不知是老太太的主意还是贾政夫妇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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