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裳凤蝶忽然振翅飞了起来。蝴翼扑闪之间,它看到允央因为诧异而微微张开地嘴唇,看到赵元因为深情而认真闭起来的眼睛。
这只长尾金裳凤蝶在这对情意绵绵地人儿身边盘旋了几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是迟迟不肯离去。
它在飞旋间,微微触碰了允央垂在玉枕上芬芳柔软的发丝,故意掠过赵元那用金线绣着卷云纹的缂丝袖口,灵巧躲闪开了允央缠在赵元脖颈上的玉臂,最后它飞到高处,与赵元头顶累丝金冠上雄赳赳的赤金飞龙一通对视……
终于这只长尾金裳凤蝶好不容易找对了方向,悠然自得地往屋里最明亮的柳黄色烟罗纱窗那里振翅飞了过去……
☆、712.第712章 映水有兰香
经过修缮的映水兰香,面积扩大了不少,也增加了许多水榭亭台。这些亭台或以悬廊,或以小桥联接,一步一景,又彼此相通,来此赏景的人可以自由往来,走走停停,比在宫殿里举办的宴会轻松自在许多。
允央此时和绣果儿正呆在浮碧亭里,此亭建在一座小桥之上,下临潺潺碧水,亭南伸出了抱厦。
“娘娘,您看那边斗鸭正进行道关键时候,您怎么偏要来这么远的地方,能看清吗?”绣果儿手搭凉棚踮着脚尖,往熙熙攘攘的斗鸭方向看去。
“看不清才好!”允央手扶着亭子里的红木雕花阑干道:“你看他们斗鸭,不仅吵吵嚷嚷,还把好好的鸭子斗得羽毛乱飞,浑身是伤。真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看的?”
“娘娘,只有这样地激烈才有意思嘛!”绣果儿不赞同地说:“斗鸭不打架,那还看什么?它们要是你好我好,你来我往,双栖双飞,那还是斗鸭吗?那是鸳鸯!”
允央横了她一眼,不再理她,只管拿了一块藕粉豆蓉果仁糕在手里,揉碎了一角,洒到水里喂红尾巴的金鱼吃。
绣果儿见说服不了娘娘,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她拿起浅驼色纱绣舞蝶图棕竹柄团扇,伸直手臂遮在允央头顶上方:“娘娘好歹回到亭子里吧,这会子日头正毒,您这在里喂鱼,呆得时间长了被晒得中了暑热,那可如何是好?”
允央回头冲她一笑:“哪就有这样娇气?本宫又不是纸糊的!”
绣果儿见娘娘这般任性,也没办法,只好往前凑了凑,帮允央多遮挡点阳光。
允央正在专心地喂鱼,忽然发现周围的阳光越来越烈,不知不觉中已被晒了一身汗。再一转头,发现绣果儿虽然举着扇子,可是人却不知看向了哪里,根本没有发现允央早就换了位置,扇子却还在原地举着。
允央暗暗发笑:“刚说她懂事了些,片刻后就又分神了。这个丫头真是不禁夸。”允央还想到别处喂鱼,就走到绣果儿身边,从她手里轻轻地接过了扇子。
此时绣果儿才如梦方醒,不好意思地说:“请娘娘恕罪,奴婢走神了。”
允央盯着亭外的水面,轻描淡写地说:“罢了,你以前走神走得比现在厉害多了,今天已算是够好了。”
知道娘娘没生气,绣果儿低头悄悄吐了吐舌头。然后她靠近允央,神神秘秘地说:“回娘娘,刚才奴婢走神是有原由的。”
允央头也没抬地说:“本宫并没有怪你,你又何必到处找理由。”
“奴婢没有找理由,奴婢刚才真是在看荣妃娘娘来着。”绣果儿郑重其事地说。
允央握着糕点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她神色有些厌烦地说:“看她作什么?”
“娘娘,奴婢发现刚才荣妃娘娘还和贵妇们坐在水榭里面一边看斗鸭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颇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她也真是,这次本是娘娘您主办的欢宴,她倒是东蹿西蹿地说个不停,生怕大家都不知道她已经解除禁足回到古华宫了。”
允央眉心微微一拢:“这事你也别太计较了。本宫不喜热闹,她又长袖善舞,既然如此,就由她去吧。”
绣果儿眨了眨眼睛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本来她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说的好不热闹,可中雪珠忽然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马上就变了脸色,连走到她跟前和她打招呼的一位诰命夫人都顾不上搭理,就匆匆离开了。”
允央听绣果儿这样说着,也觉得有些蹊跷。荣妃今天来参加宴会,故意摆足了排场,端足了架式,生怕别人不知她自己和她娘家人又再次受到了皇上的器重。
本来这样的宴会荣妃都是以结交到更多的达官显贵为目的,可是今天斗鸭才开始了没一会,胜负未定,她还没有充足的时间表现,怎么就急着打道回府了?
想到这里,允央往离斗鸭水面最近的楼阁望去,果然找不到荣妃的影子,不仅如此,连她带过来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宫女也一并没了踪迹。
允央沉默了片刻后说:“兴许荣妃去更衣了,一会就回来了,也未可知。”
“荣妃不会回来了,妾身刚才看到她神色不安地乘坐着凤辇匆匆离去。妾身与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她竟然没有看见,径直走了过去。”一个清郎的声音在亭子边上响起。
允央急忙转头去看,原来是辰妃带着宫女走了过来。
“妾身年老昏聩,误了时间,才会在宫宴上迟到,还请贵妃娘娘降罪。”辰妃一走进浮碧亭就曲膝向允央行礼请罪。
允央忙上前扶她起来:“自家姐妹不必这样客气,姐姐正值盛年,何来昏聩一说?这是本宫第一次主办这么多宾客的宫宴,来早来晚都是给本宫的面子,本宫感激还来不及,如何能降罪?”
辰妃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向来大度体贴,妾身自愧不如。”
允央请辰妃在亭中坐下,让绣果儿端上了雾峰茶与新鲜的玛瑙葡萄。然后,允央有些歉意地说:“说起来,妹妹还真是有些难为情呢。姐姐托付妹妹的事,妹妹还未曾替姐姐办妥。”
辰妃抿了口茶,淡淡地说:“贵妃娘娘说的可是睿亲王与霓川郡主的婚事?”
“正是。”允央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总能找到时间和皇上说上话,可是没想到皇上昨日非常繁忙,本宫根本就没有机会和皇上提起这件事。其实本宫与姐姐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期冀此事顺顺利利,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几个字如同烙铁一样,烫着辰妃的耳膜。
自从允央住进长信宫后,皇上就与她朝夕相处,再也没有去过其他妃嫔那里。
这算不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允央见辰妃听自己说完话后,忽然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心里觉得好生奇怪。于是她问道:“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事?不妨直说。”
☆、713.第713章 露零寒沁骨
面对允央的提问,辰妃扶了扶头上的揖米珠灵芝纹金簪,不露声色地说:“妾身并有没什么其他话,只是想说,贵妃娘娘不必太着急。毕竟霓川还没有随皇后回来,睿亲王戍边的任务也没完成。”
允央想了想也是,倒是自己太过心急了:“本宫看到睿亲王对霓川情深意重,只想着他们两个能和和美美,所以就想早一点向皇上禀明,没成想皇上最近国事繁忙,倒是没回禀成。”
辰妃听到这里,低头拿起薄如宣纸的玛瑙茶盏,没有饮茶,只是看了看便放下了。
允央眉梢一挑,诧异地问:“姐姐可是不喜欢这种茶,妹妹叫人换了便是。”
辰妃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少见的淡淡红晕:“回贵妃娘娘,与茶无关,只是这个玛瑙盏令妾身想起了许多往事。”
允央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有话要说,而且可能还是关于赵元的。从本心来讲允央并不想听,但是从地位来说她已是贵妃,还住进了长信宫,若有妃嫔来向自己诉苦,她并不能当面推脱。
于是允央拿起浅驼色纱绣舞蝶图棕竹柄团扇放在胸前,手指不安地捻着碧玺扇坠道:“不知姐姐想起了什么往事?”
辰妃目光幽深地看着允央:“贵妃娘娘不必紧张,妾身只是想起有关扶越小时候的事情。一些小事而已,无关紧要。”
见辰妃最终什么也没说,允央暗暗松了口气,可是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的作法并不得体。皇上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辰妃就是想直接面见皇上也是合情合理,自己孩子的婚事,何必非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浮碧亭里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当中,允央不愿听辰妃提到皇上,而辰妃也真的退让了,顺从了,只是安静饮茶,没有再说话。
此时,浮碧亭外传来了一阵叫好之声,想必经过好几轮的厮杀,斗鸭终于有了结果。
辰妃放下茶盏,站起来行礼道:“回贵妃娘娘,臣身一来到映水兰香就前来拜见娘娘,还未与其他宾客打招呼。既然斗鸭就要结束了,那妾身先过去与相熟的几位命妇说句话,不知可否?”
允央亦站起来说:“姐姐请便。”
辰妃正要离开之际,允央忽然又叫住了她:“姐姐若是喜欢这种玛瑙茶具,本宫让内府局给你送过去一套。”
“谢贵妃娘娘美意。”辰妃回过头云淡风轻地说:“当年妾身刚诞下扶越时,皇上还是四品的戍边将军,府内用度与现在无法相提并论。”
“皇上年少得子,喜出望外,问过妾身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妾身当日年纪小,也没有什么顾忌就脱口而出,想要一套贵妇人家才有的玛瑙茶具。当时皇上的俸禄还不足以支持这么奢侈的开支,于是皇上便应承以后一定会满足妾身这个心愿。当时,妾身自然欢欣雀跃,满怀期待,此事就此便放下了。只是这一等就二十年了,皇上登基之后,命内府局送到重鸾宫里的珍宝玉器不计其数,当中也有许多价值远超一套玛瑙茶具的。”
“妾身今天说这话,贵妃娘娘可能不信,但这却是真的——妾身从没有在重鸾宫里见过一套玛瑙茶具。皇上早就把这件事忘了,或都他根本就没有想记住。”
允央第一次听辰妃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很想维护皇上,可是从心里讲她又真的感觉到辰妃很可怜。
“贵妃娘娘不必为难。”辰妃眼圈微微泛红,但是却依然平和地笑着:“这几年的理佛,让妾身明白了许多道理,也看放下了心里的痴嗔之念。一直以为扶越的出生会让妾身拥有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皇上心门的钥匙。现在才明白,妾身确实有一把钥匙,只是一直走在一条无门无窗,狭长的巷子里。手里拿着钥匙,却要天天面对厚厚的高墙,妾身这一生便要这样过去了。”
允央没想到辰妃能这样坦然地对自己揭开心里最深的伤疤,没有哭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这样轻轻的说着。
这反让允央愈发不自在起来,她动容地说:“姐姐陪伴皇上二十年,皇上对你怎会没有情意?况且还有睿亲王这般出众的皇子时时为皇上分忧,饶是皇上没有记得当年之约,也是因为国事繁忙所致。况且以皇上的智慧,也许会在姐姐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姐姐切不要自怨自艾,只要你还在汉阳宫中,主位重鸾殿,皇上的心意已经十分明白了。”
允央这话听着平淡,却让辰妃非常意外。
她重新打量了一番允央,然后行了个礼道:“贵妃娘娘虽然年轻,但是气度却令人刮目相看。但凡得宠的妃嫔,无一不希望旁人愈加倒霉,自己愈加恩厚,贵妃虽在专宠之时,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出没有炫耀,也没有安慰的公允之话,妾身还真是没想到。”
允央抬手扶起她:“你我皆是后宫之人,切不必说专宠这样的话,古往今来,谁能一世专宠于帝王面前,只怕万里无一。一时专宠的人却是比比皆是。当年姐姐诞下扶越时,不也是专宠吗?从这个角度看,本宫与你又有什么不同?哪有炫耀之理?”
本来辰妃说出心里多年的积怨后,脸色黯淡又憔悴,可是听允央这么一讲,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此一时彼一时,她们两个只是占据赵元生命的不同阶段而已。宋允央虽然身为贵妃,宠冠六宫,没有到最后,谁又知道皇上心里最在意的是谁?
想到这里,辰妃神色缓和了许多,眉间的幽怨也消散了大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在贵妃娘娘面前说了这许多不得体的话,实在惭愧。妾身已然这把年纪了,扶越都快要成为新郎官了,妾身却还在计较这些小女儿时说过的话,真是轻重不分,好赖不懂了。若非贵妃娘娘宽厚体量,只怕又要横生出多少枝节来。”
☆、714.第714章 乍寂西风起
允央得体地一笑:“姐姐多虑了,妹妹并不这样认为。姐姐心里有事,说出来最好。今天你把心里话一说,才知自己以前却是想错,自寻烦恼了。”
辰妃忙低头道:“贵妃娘娘教诲的是。”
看到辰妃走远了,绣果儿才走到允央面前说:“娘娘,您刚才的那几句话说的太好了,若是换了皇后与荣妃定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允央疲倦地抬手揉着眉心:“就你话多,且安静会儿吧。你还要陪本宫到前面接受贵妇们的敬酒呢。”
待饮过贵妇们敬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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