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窃窃私语,允央正在纳纱宫灯下拿着一本库房名册在找着什么。
饮绿端了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默不作声地将一盏燕窝松子鸡羹摆在了允央面前。只是在放下羹汤时,连着叹息了两声。
允央抬眼扫了饮绿一下:“出什么事情了,唉声叹气的?”
饮绿难过地撇了下嘴道:“回娘娘,宫里有传言说旋波公主……薨逝了。是今天下午的事儿,听说公主是因为沾染了痘症才会走得这样急……刚才的皇上与敏妃娘娘已经赶往公主府了。”
“据说,敏妃娘娘一见到公主的牌位,当时就晕了过去,人事不醒,这会子已被送了矜新宫,太医院的医生都在往那里赶呢。”
允央合上名册,忧伤地说:“当母亲的人才能体会,看着自己的骨肉离去时,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
“本宫的扶皖不过来到世上几个时辰,本宫每每想起心里还如油煎火烹一样,何况敏妃的旋波已在膝下长了这么大。”
“罢了,这个时候本宫是不能去矜新宫的,去了也只能添乱。”说到这里,允央对饮绿一招手:“你去多宝格上取下来药盒子,里面的朱红锦盒里放着三颗龟龄丸,你把这些包好了,一会给敏妃送过去。”
“这个龟龄丸是……净尘大师从民间搜集来的一个奇方,最是养肾藏血,强身健脑,滋补骨骼。如今敏妃受了巨大的打击,正是万念俱灰的时候,这会子吃什么补药都来不及,不如让她进些龟龄丸,或许能让敏妃早一天走出忧郁。”
饮绿拿来了龟龄丸,低声地说:“娘娘,您别怪奴婢多嘴。这汉阳宫中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妃嫔之间互赠东西是绝不会入口的。您是一片好心,可是这些龟龄丸送过去,敏妃多半就要将它们扔到一边,娘娘的一片心意也就白白浪费了。”
允央长出了一口气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倒是本宫想得简单了。这样吧,拿纸笔来。本宫将这龟龄丸的方子写下来,与龟龄丸一并送到矜新宫。”
“敏妃纵然不喜欢本宫送的龟龄丸,但她应该会拿着本宫写的方子请太医来看,若是太医通过了,她也可以拿着这个方子去配药了。无论如何,本宫都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伤心过度也于事无补。”
☆、433.第433章 恨悲风时起
允央话音刚落,就听外殿传来赵元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送什么好东西去矜新宫,朕来看看。”
接着,内殿帘栊一响,赵元带着一身料峭的寒气走了进来。
允央一边屈膝行礼,一边应道:“回皇上,臣妾这里有一些龟龄丸,之前在早产后服用过,觉得此药提神静心,养肾藏血的效果很好,所以想让宫人给敏妃送过去。”
赵元听罢,摇了下头:“朕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会什么都不用送过去。敏妃那里有十来个太医守着,什么药都不缺。这个龟龄丸你若觉得吃着好,就自己留下,不用老惦记着她们。”
见赵元这么说,允央只好低头回答:“臣妾谨遵圣命。”
赵元来到罗汉床上坐下,刘福全赶紧过来给赵元脱下黑犀牛皮缀古玉黄缎衬里厚底靴。赵元脱了鞋后拽了一个秋香色海棠双鸟纹妆花软垫放在腰下垫着,有些疲倦地对刘福全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刘福全走后,允央也对饮绿道:“你去溢芳斋端一碗川贝桔红雪梨汤来。”
允央看着赵元周身的寒气,就知他没有乘暖轿而是骑马过来的。于是,允央拿了一个葵形红铜暖手炉放到赵元怀里。
没想到,赵元却将手炉推到了一边说:“朕从不用这些女人用的东西。你要想让朕暖和,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坐过来。”
允央脸一红,转身要躲开,却被赵元一把拽到了怀里:“你怕朕冷,却不肯来暖和朕,可见是个口是心非的。”
允央听着赵元的声音里透着丝丝的沙哑,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已有心火郁结。
赵地感觉到允央的犹豫,用脸颊蹭着允央的蝉鬓道:“琢磨什么呢?吞吞吐吐的。”
允央有些不安地说:“皇上,今夜是不是应该歇在矜新宫呢?毕竟敏妃现在最需要人安慰。”
赵元听罢,轻轻松开了环着允央的手:“按理说,是应该这样。只是朕更惦记你,况且敏妃现在昏睡不醒,朕即不会诊脉又不会开方子,留下也是枯坐无趣。”
允央见他这样说了,自然不能再劝,只好莞尔一笑。
“倒是你。”赵元忽然抓住了允央的手,一脸忧心地说:“旋波与净尘都是因发现隐遁派的玉璧而遭到他们报复。现在朕最担心的就是你。”
“虽然汉阳宫的守备一向是铜墙铁壁,禁军亦是大齐最精锐之师,但隐遁派行事向来诡绝残忍,朕就算在淇奥宫加派了人手,也还是放心不下。”
允央在看过了净尘的碎骨弩伤口后,要说不胆战心惊那是假的。可是此刻,她丝毫慌乱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为赵元宽心:“隐遁派一向信奉因果,之前臣妾刚经受了丧子之痛,他们或许觉得臣妾已受到了上天的惩罚,没准会放过臣妾一马。”
赵元听罢将信将疑,最后一摇头:“那些亡命之徒怎会这样好说话。你又在宽朕的心。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假话,真是太容易骗人上当了。”
允央摇了摇赵元的胳膊道:“皇上不用担心臣妾,毕竟汉阳宫戒备森严。倒是这个隐遁派如此猖獗,皇上不得不防啊。”
赵元神色凝重地垂下眼睑:“对于隐遁派必须斩草除根!朕的两个孩子已被他们戕害,对于这些凶残没有人性之徒,朕绝不会手下留情。”
“如今,对于隐遁派的清剿已经开始,先从洛阳周边一一排查,然后再扩大到整个大齐国的土地。只是,”赵元焦虑地叹了口气:“这一开始清剿的效果,除南嗣王与鸿国公所带领的队伍初战告捷外,其他各路人马的表现都是差强人意。”
“隐遁派能在中原蛰伏这么多年,触手伸及到大齐国的方方面面,可知这些人都极有手段,擅于伪装又能熟练地相互策应。所以能在洛阳抓住他们的人,就是从南疆新调来的,隐遁派势力还来不及渗透的原来鲁国兵马。”
赵元听罢,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这时他翻开了允央放在炕桌上的淇奥宫库房名册,看了两眼说:“爱妃在找什么,可是淇奥宫里缺什么了吗?”
允央道:“当然不是。臣妾想从库房里找到一件铜鎏金的无量寿佛曼荼罗,献到旋波公主灵堂中。”
说到这里,允央也是颇为感慨地说:“扶皖下葬的当天,旋波遣人给她这个没有谋面的弟弟送来了一盏翠玉的佛法长明灯。她的宽厚与好心肠,本宫一直都记得。”
说起旋波与扶皖,赵元愈发伤感与自责起来:“她们都是好孩子,只是身在皇家,表面上看是富贵齐天,实际上却常常要面对这些阴损的对手。说到底,一切都是由朕而起。”
“朕在得到大齐江山之前,也曾对阻碍朕前行的人毫不留情,杀伐无度。现在想起来,甚为懊悔。《大智度论》中说:‘诸余罪中,杀业最重。’可知是因朕当日业障深厚,而今才会殃及到子嗣福报,使旋波与扶皖年纪轻轻便水流花谢撒手尘寰。”
“朕也常常祈祷上苍,罪孽皆由朕起,上天若要惩罚可以直接找朕,何必累及子孙?”
允央看到赵元的神情悲愤之至,眼圈又开始泛红,不由得心疼起来。她拿起手里的鹅黄色忍冬纹纳纱帕子帮赵元压了压太阳穴上凸现出的青筋,然后说:“皇上不必自责太过,皇嗣意外夭寿,皆是因为那些谋权窃国者使出诡计残害所至。皇上您切不可伤心过度,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他们此时最盼望的事就是汉阳宫中自乱阵角,湎于悲伤无暇他顾。这样一来,他们便有喘息之机,可以暗地里招兵买马,为大齐国制造更多麻烦。”
赵元听罢,沉默了片刻道:“你呀,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而且明白的道理也太多。有时,你糊涂一点,无理一点,把烦恼多推到别人身上几回,自己反而不会过得那样辛苦。”
☆、434.第434章 佛光普润照
这一夜,赵元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经常喃喃自语,含混听不清,大多是些自责的话。允央见他辗转反侧锦被全被踢到了一边,就一直留着心。这一夜,允央醒了很多回,为赵元盖了四五次的被子。
这样折腾一通,允央也是睡意全无,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睡梦中的赵元还在微微蹙着眉头。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地压了压赵元的眉心,好像想把他此时的忧愁化开一样,只可惜赵元的眉头和他的性格一样强硬,允央尝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于是她泄气地把手收回来,低头在赵元的眉心轻吻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赵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仔细看时,又像是错觉。
反正已经睡不着了,她索性从黄花梨月洞门罩架子床边拿过一件柳绿色素羽毛缎缀缕空玉鱼扣的夹衣披在身上,回头又给赵元掖了掖被子,这才慢慢起身出了疏萤照晚。
此时已快天亮,睡在外殿的饮绿也起来收拾停当了。她服侍允央洗漱之后,悄悄地问:“娘娘,您要不要先进一点汤羹呢?”
允央摇摇头说:“不必了。你去传话,让溢芳斋备下早膳,记住要全素的。”
饮绿应了之后,出去张罗了。
允央立在书案旁边,想到无量寿佛曼荼罗在送到公主府之前,自己应该写一段悼念的文字放到佛像里面。
原来,大齐国有一个习俗——就是贵胄富足的人家里,如果有人去世,不能亲自到场吊唁的亲人,可以送来一尊佛像摆在灵堂之上。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这尊佛像代替自己为亡者守灵,并且也借佛像来引导亡者早登极乐。
允央铺开一卷月色素绫,提笔写道:“公主仙去,痛心疾首。献佛宝像,瑞光普润,离苦如乐,得妙净果。亡者归真,香魂眷佑,大齐国祚,永隆康泰……”
还没写完,就听身后传来赵元的急促的咳嗽声,允央一惊,赶紧回头,不知何时,赵元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允央还没发问,赵元满是歉意地先开了口:“吓你一跳吧?”
允央摇了摇头,放下笔,扑到赵元怀里抚了抚他的胸口道:“皇上咳嗽的倒像是比昨天更重了些,想必是您心火太重的缘故。公主与扶皖的仇自然要报,但要想拔除这个绵延了千余年的邪派,还需从长计议,尤其此时他们还躲在暗处。”
赵元听罢勉强一笑:“倒是你,操心太过。凡事有朕,你不要多虑了才好。”
赵元沙场纵横,刀林剑雨经历无数,但对于这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阴损手段却是毫无办法。他生性不爱报怨,但一连失去了两个亲生孩子,他却连凶手的样子都不知道。
他一生从未吃亏至此,所以心里憋着一股怒火,发又发不出来,压也压不下去,郁结在五脏之中,引得肝胃蕴热,身倦胸闷,头重咽干,肺痛久咳。
允央知他心结,明白再劝也没什么效果,只好说:“皇上先请洗漱更衣,臣妾为您熬一碗冰糖竹叶茯苓羹来。”
赵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有劳爱妃了。”
待允央端着冰糖竹叶茯苓羹进来时,赵元已盘腿坐在炕桌前,专心看着刘福全新送来的几个折子。允央轻轻把放着甜羹的银鎏金寿字碗放在赵元面前时,赵元的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折子,只是表情异常冷峻,想来折子上没有写什么好消息。
允央暗暗叹了口气,没敢多问,刚坐下来,就见赵元把手里的蓝绸面折子重重掷到了桌子上:“毫无头绪,毫无头绪!这些禁军不知这些年是干什么吃的,连查了这么些天,洛阳城都翻了好几遍了,竟然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甚至连隐遁派的用品工具一件都没发现。难道说,这些人前天刚杀了公主,转眼间就化成白烟消失不见了吗?”说到这里,赵元气得用手指关节狠狠敲了敲炕桌。
允央见赵元气得脸色铁青,也明白了他这几天为何越来越烦燥的原因:“皇上,先别动气。此事或许真的是难以寻迹呢?隐遁派一向神出鬼没,他们互相用暗号来传信,如果没有找到他们的固定暗号,那在洛阳这么大的都城中找人,真的是如大海捞针一般。”
赵元听罢不以为然地说:“你呀,想简单了。禁军是什么人,专门负责皇城安全的精锐之师。虽然他们不明说,但是朕也知道,禁军每年都要花大笔银子养着混在洛阳城中三教九流里的各种探子。”
“这些人别看平时里吊儿郎当的,可都是打听收集消息的高手。别说找到一个派别了,就是今天城东李家裁缝店做饭时用了几块焦炭,只要禁军想知道,不出两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会稳稳妥妥地出现在禁军将领手里。”
允央神色也开始严肃起来,她语气沉重地说:“照这么说来,禁军不是查不到,而是根本不想查?”
赵元眼中的寒意更加浓烈了一些:“虽然朕不想承认,但现在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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