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来来往往培训的人员很多，又是封闭式培训，没人发现我是刚冒出来的陌生人。

    我东看看西看看，一个拖地大妈叫住我：

    “小伙子，你是什么部门的？为什么不去培训啊？年轻就要多努力啊，我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富x康里没日没夜的加班，月薪五位数啊……”

    “不好意思，我是xxx在线教育的，昨天公司有事没来，今天才过来培训。”我说。

    “哦，xxx在线教育培训啊，你怎么没来呢，昨天的课很重要的，还有几个领导来了，我就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自由散漫，还不是花父母的钱，啊，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想想你的父母……”

    “不好意思，我父母不在了。”我打断大妈的话。

    大妈一怔，好像被一块馒头噎住了，哽了半天才说：“xxx在校教育培训在305，培训已经开始了。”

    我点点头，向305走去。

    305是一个小教室，一个短发中年妇女正在上面讲课，我趁她不备，偷偷溜到冷夜旁边，冷夜坐在倒数第一排，正在偷看手机，我戳了一下冷夜。

    “上课看什么手机呢，啊，对得起送你来上学的老公吗？”

    “……”冷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领导发红包，规矩要说谢谢。”

    我拿过他的手机瞅了一眼，满屏都是“记得领导的好，记得领导的恩”“感恩大爱”“谢谢领导的红包，领导的红包闪烁着对勤劳工作的嘉奖”……

    我一阵恶寒。

    “你怎么来了？”冷夜发现我不舒服，便收起手机。

    “想你了。”我撇撇嘴，道，“想我没有？”

    “想。”冷夜诚实地说。

    “好，我是来救你出魔窟的……”

    这时，上面那中年妇女突然回过头来，冲我喝道：“那个小伙，哪儿来的？这是一百八十在线教育的培训课，不相干的人麻烦出去！”

    “我就是S市分公司的，刚入职一个礼拜，这周有点事，来晚了。”我冲中年妇女露齿一笑。

    中年妇女怔了怔，语气缓和下来：“哦，这样，那进来别说话，我们继续讲什么叫集体什么叫纪律。”

    我听了四十五分钟，除了告诉大家要努力，努力就有钱之外，一点实际内容都没有，宛如中学政治课，听得我昏昏欲睡。

    但令我惊讶的是，我周围那些人，却都听得聚精会神，还时不时争先恐后的鼓掌一波。待到老师讲完课，他们纷纷起立鼓掌，而还坐在原位的我，和站起来却没鼓掌的冷夜，被老师投来古怪的目光，她伸出手，示意大家可以停止鼓掌了。

    “你们懂得感恩这个词的含义吗？”老师盯着我和冷夜说，“感恩父母，感恩师长，感恩每个给你帮助的人。”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不懂感恩的人，非常可怕啊。”

    周围的人立刻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我和冷夜。

    我感觉这里气氛非常奇怪，一个个年轻人，明明外表看起来都很正常，行为却像是被洗脑了一样。

    我想，反正我也要带走冷夜，管他们怎么想。

    我站了起来，桌子咣当一声弹开，我拉着冷夜的手往外走。

    一个女生拦上来：“冷夜，他是谁啊，你不要被他带坏了，你还是我们集体中的一员啊。”

    又一女生过来拉冷夜：“冷夜，昨天晚上不是还说好以后要一起努力工作，努力打拼，证明自己的能力吗？”

    她们两个一边说，一边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我很相信因果。”老师忽然把板擦往桌上重重一放，“有因必有果，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是一个快速发展的社会，不跟上它的节奏，就会被它淘汰，大家都知道，现在工作机会越来越少，但是，真正努力的人，是不怕找不到工作机会的。你们可以走，可以离开这扇门，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机会不多，年华易逝。”

    老师这么一说，整个教室里的人都有点激动，或者说，惶恐，他们争先恐后地上来拽冷夜，想把冷夜从我手里拽走。

    我一脚踹开桌子，桌子飞了出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说：“不好意思，我相信努力会有结果，但是，往什么方向努力，怎么努力，我会用我自己的大脑判断。”

    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努力不是二十四小时工作，也不是头脑发直地参加这种除了号召努力没有一点干货的培训课！拿努力当幌子，传销也讲努力，他们不努力吗？但是用对地方了吗？我看你们的努力，就是浪费时间，让这些刚出来的大学生，把他们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你们投机取巧的什么金融产品、地产销售、在线教育上！你们连个核心竞争力都没有，不好意思，我看过了你们的公司介绍PPT，除了想捞一笔就走，我看不出任何做事业的诚意，你们用期权把这些没有社会经验的大学生套在你们公司，要么拿不到钱白干走人，要么为了钱套在那个什么金融产品里，”我顿了顿，周围的人仍然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只不过，他们的眼里有了动摇和怀疑，我继续说，“你们宣称努力，只不过是上层洗脑的一种方法，我并不知道你们的领导一年有几天在干正事，连个像样的公司规划都没有，如果一个人开始公开宣传一件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那他就已经做好了做任何坏事的准备！”

    教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把冷夜的手从两个抓着他的女生手里拽出来，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刚走出教室，我就听见老师歇斯底里大骂的声音，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她的咒骂，我和冷夜下楼梯时，老师带着两个保安模样的壮汉追了上来，她脸上凶神恶煞的样子，全然看不出是刚才那个满口“感恩”“因果”的道德楷模。

    “抓住他们！他们想逃走！”老师大叫道。

    两个壮汉跑了上来，冲我们挥了挥拳头。

    冷夜上前一步，拦在我身前：“殿下小心。”

    此时，那老师也跑到了近前，站在楼梯上，她用一种得意的神情看着我们：“集体规矩不容破坏，你们这些搅乱纪律的人，必须受到惩罚，现在上来，我还可以跟领导说说好话。”

    冷夜一动不动，我则“噗嗤”笑出声：“我们不干了，现在就走人。”

    “你们以为这地方，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老师冷哼一声，吩咐，“抓住他们！”

    两个壮汉走下楼梯，一边捏拳头，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我。

    他们俩倒是机灵，看出来我和冷夜谁好欺负了。

    我拍拍冷夜的肩膀：“手下留情，打死了不好办。”

    冷夜“嗯”了一声。

    那两个壮汉听见我俩的对话，不由愣了一愣，动作也变得犹豫起来。

    “还不快动手！”老师怒斥。

    左边的壮汉冲了上来，想来抓我。

    冷夜一手扭住他的胳膊，“咔吧”一声卸脱臼，手肘往前一顶，正顶在胸口，壮汉闷哼一声，往后就倒。

    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右边那壮汉见势头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来抓冷夜，冷夜并未躲闪，他抓住冷夜的肩膀，心中一喜，抬头却看见冷夜冷森森的目光，吓得一哆嗦。

    冷夜拎住他的前襟，将他拎起来，随手甩出去，仿佛摔一个枕头一样轻松随意。

    老师傻眼了，那张本来凶悍的脸上露出慌张神色，开始大喊大叫。

    又有几个保安从不同的角落里冲出来，咕咚咕咚的跑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扫了一眼，发现教室里的年轻人们也走了出来，但不敢上前，一个个面露胆怯，似乎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而那老师见自己这边势头又上来了，整个人又兴奋起来，脸涨的通红，激动地挥舞胳膊：“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我低声对冷夜说：“这种社会渣滓，让我为民除害了。”

    冷夜自动退开一步，我走上前去，来到老师面前。

    老师恶狠狠地看着我：“怎么，你还想打老师？”

    “老师你个头！”我一个耳刮子抽过去，“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一个洗脑的还敢自称老师？你要不要脸？”

    “你、你——”

    “我本来不想打女人的，但我觉得你连起码的做人资格都没有，欺骗、恐吓、愚弄，你毁了多少人本该真正踏踏实实打拼人生的青春！”我又一个耳刮子抽过去。

    老师一屁股坐到在地，脸涨成猪肝色，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等着，回去我就端了你们这什么在线教育。”我拿出手机，放出录音。

    “集体规矩不容破坏，你们这些搅乱纪律的人，必须受到惩罚，现在上来，我还可以跟领导说说好话。……你们以为这地方，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一句句得意的话语自手机中传出，老师的脸吓白了。

    我知道他们这种公司最怕曝光，一旦曝光，闹大了，他们搞的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出来，牵扯到的就不仅仅是公司的生死存亡，很有可能还会让领导身败名裂，被某些圈子拒绝往来。

    “别、别这样，一切好商量。”老师哆哆嗦嗦地说，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

    前倨后恭，丑态毕露，这样的人我都不想和他纠缠。

    “可以商量，先送我们出去。”我微笑。

    手中举着手机，正面录下旁边陪着笑脸的老师，以及后面跟着的保安打手。

    我一边走，一边欣赏园区的风景，什么狗屁公司，占着这么好的地方。

    快走到门口时，老师突然大叫一声。

    两个保安分别从左后、右后方扑向我，目标都是我手中的手机。

    冷夜回身，一手一个，拿住肩膀，“嘭”地往起一撞。

    这力量可不小，两个壮汉当场就晕了。

    我侧脸冲老师一笑：“走的时候还给我们表演这么一场，真是让您费心了，放心，我们上传网络的时候，绝对不会剪掉您的镜头的。”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是逼死我啊！！！”老师“噗通”一下跪下，抓住我的裤腿不让我走，耍凶没用，开始耍赖。

    我踹开她，感到一阵恶心，这条裤子回去可得好好洗洗。

    “走了。”我一拉冷夜，头也不回地走出园区。

    回酒店的路上，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微博上，又买了几个风评不错的千万级大号，转了转，毕竟是造福社会的好事。

    大约被这种性质的公司坑的年轻人很多，大号转了之后，还没刷水评，就被各路义愤填膺的吐槽给淹没了。

    我又加了把劲，给它冲上话题榜。

    当晚开车回到家时，打开企鹅，弹窗就是——

    富二代体验生活误入传销组织

    我不由得笑了，这小编真会找话题点。

    一看下面评论，果然很多说：普通人误入传销组织，也就是被坑一把，富二代误入才能上新闻呢。

    但这毕竟是好事，揭露一个窝点，能拯救不少人呢。——也有人这么说。

    那家公司也如我所料的那般，很快就关闭了。

    和冷夜住过一个宿舍的同事给冷夜发了微信，感谢他把他们解放出来，又说当时培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为了和大家保持一致吧，就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判断能力。

    后来，我再问冷夜的同事怎么样了，冷夜说删了。

    我奇怪，干嘛要删？

    冷夜自从来到这边以后，就一向对我坦诚，说：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赶紧拉黑了。”

    冷夜笑了起来，但很快，又叹了口气：“你们这边有类似方天院的地方么？”

    “有啊。中x海保镖。但是你不能去。”我抓紧了他的衣服。

    “为什么？”

    “全封闭的，你就见不到我了。”

    “喔……可我觉得，我资质驽钝，恐怕只能做保镖一类的行当……”

    “你真的想去？”我的心揪了起来。

    “但我又不想离开你，”冷夜搂住我的腰，低下头，“要不然，我还是做你的贴身保镖吧。”

    “……”我被冷夜的鸡贼折服了，平时看他挺呆的，其实一点都不呆。

    “不要钱的，只要三餐就够，除了贴身保护你，还可以暖床。”冷夜卖力地推销着自己。

    “哪有白给你的三餐，”我笑嘻嘻地说，“先暖十块钱的床，我再考虑要不要雇你。”

    冷夜倾身将我压到在床上，一手撑在身侧，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孔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