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江道:“你是说‘散功方’。”
“你还算是有些见识。”梅娘说,“这‘散功方’虽不致人伤残,但却会使人在数日内武功尽失。你吃下去的药,渐渐发了药力。”
“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司徒江连说三句“想不到”,他怎么都想不到跟了自己三年的心腹竟会出卖自己,这时只觉得自己浑身功夫所剩无几,气若游丝,只剩下站着的力气。他忽然又道:“既然你买通了他,为何不索性毒死我。”
梅娘道:“毒药都有些味道,你以为你会看不出?”
“好,既然如此那你动手吧。”他仰天长啸,“不做人杰便做鬼雄!”
梅娘抬起手,直直点去。不过她点的不是司徒江,而是倒在地上的刘云水。刘云水甚至连反应都没有,便被点昏过去。
“我叫应子梅。”她转过面,还是在笑,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悠悠伤感。
应子梅?这名字在司徒江的脑海中打转,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而且印象非常的深。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番场景。那一天,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郭松仁。
那天雨很大很大,他刚取到了“千里毒虫方三头”的项上人头。他拎着血淋淋的人头钻进一家林中客店。而店主人是强盗头头,店里的伙计也都是强盗。
可他拎着方三头的头颅,店里的强盗全部吓破了胆不敢上来招呼。还是掌柜的胆子足些,上来问过了司徒江,给他备齐了酒菜。
几杯热酒下肚,司徒江便觉得浑身上下说不上的舒服。筷子还未落下,门外又钻进来两人,一男一女。他们浑身上下湿的不能再湿,就像是刚从湖里捞起来的一样。
男人相貌较丑,长得一张马脸,女人却美若天仙下凡,凡尘的雨水竟似不能沾染到他的肌肤,就算已经变成了落汤鸡,她看起来还是这么的高雅,这么的让人心动。
店里的绿林强盗自然都是好色之徒,多数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女人,他们嘴里流下的哈喇子甚至比外头的雨水还要大。可那掌柜的却目不转睛的瞧着男人的面目,忽然大叫一声“郭松仁!”疾步奔出店铺,丝毫不顾外头的瓢泼大雨。
那时强盗最怕的不是黑吃黑,而是郭松仁。郭松仁嫉恶如仇,绿林好汉碰到他全没好果子吃,江湖之中甚至没一个黑道不恨透了他,即便那时他才初出江湖。
所以就算外边下着刀子雨,这店主人还是会逃出去,至少在他看来,刀子雨总比郭松仁来的容易对付。
于是,店内的小强盗们也一哄而散,不小的店铺里只剩下了三人,郭松仁与那女子,还有默默喝酒吃菜的司徒江。
郭松仁看了一眼司徒江,拉着女人走到他面前。
那时的司徒江虽未见过郭松仁,但郭松仁名头却早已如雷贯耳。他也万万想不到,自己与郭松仁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郭松仁,时而用余光去瞟站在其身后的女人,这女人实在太美了,他极力克制自己,但奈何不争气的眼睛总要注意到她。
郭松仁问候了他一句话,但他好似全未听到。也不知是这女人太迷人,还是外头的雨声太大。直到郭松仁拍了一拍他的肩,他才反应过来。
郭松仁一脸笑容,可司徒江并不想给郭松仁好脸色看,只听“砰”的一声,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了台面上。
他想吓一吓郭松仁,看看他的胆量到底如何。
“好!”郭松仁却大声道,“方三头为非作歹,滥杀无辜,早该有这下场。在下郭松仁,还敢问侠客高姓大名。”说完,拉着女人在桌旁的长凳上坐下。
司徒江当然惊奇,郭松仁不愧是郭松仁,突然看见这么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却不受惊吓,而且还能分辨出是谁的头颅。不过更令司徒江惊讶的却是这个女人,任何女人在忽然看到一颗头被摆在桌面上必然会花容失色,可这个美丽的女人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他不禁好奇起来,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刁难一下,“这酒这菜都是我的,你们要吃自己点去。”店里明明没了人,又能向谁去点,司徒江话中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
郭松仁却不生气,反道:“兄台只管吃,我只想与兄台成个朋友。”
“你见到谁是不是都想交朋友。”
“我只交该交的朋友。”
司徒江每句话都要激一激郭松仁,可郭松仁却全然不理他这一套,放开胸襟侃侃而谈。他的身上就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牵引旁人的心绪。两人话说多了,自然说道点子上去,连司徒江自己都没发现两人竟越聊越投机,到后来已把酒言欢变成了朋友。而那女子从始至终都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不插一句话。
这么美得女人毕竟能牵动男儿心,司徒江还是忍不住问郭松仁:“郭大哥,这位可是嫂嫂。”
郭松仁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应子梅。”
……
时光转瞬即逝,眨眼竟是二十余年。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她,但她的身姿久久不能拭去,直到有一日听到了她去世的消息。
可她还是会若有若无的出现在他的梦中。这或许也是他想杀死郭松仁的原因。
司徒江凝视着眼前的应子梅,他忽然想起应子梅那时去后堂做了几道小炒,味道妙不可言,另外还做了两道甜点。他才记起,原来自己是从那时候开始爱上甜点的。
无论面临怎样的对手,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可现在连他自己都未发现,嗓中的声音竟不断发颤,他道:“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应子梅笑了,“你好像记起我了。你看我像是死人吗?”
她又道:“郭松仁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他的身上有一股别的男人没有的味道。”
“所以当初你才会与他在一起?”
“没错,但他却是一个没有野心的男人,我虽迷上了他,但却讨厌没有野心的男人,所以我离开了他。”
“没想到他骗了我,当初他还和我说你死了。”
应子梅吃吃的笑了,她抱着自己的肚子,笑的略有夸张,“那是我骗了他,我用假死避开了他的耳目,他倒以为我真死了。”
“那你为何还要他死?”
应子梅说不上来了,他怔在原地,过了半响忽然又说:“我就想要她死,我恨他。”
一般来说,女人如果说恨一个男人,往往就表示他爱这个男人。如果女人说要杀死他,那可能就有两个原因。其一便是恩怨情仇,世事无常总会有许多恩怨纠葛。其二,便是男人抛弃了这个女人。
如果郭松仁没有抛弃应子梅,她为何又要杀了他?先前这几句话也不过是梅娘信口胡诌的而已,试问郭松仁若没有野心,还能有今日吗?司徒江懂,但他未说。有的话还是藏着掖着比较好。
“你也了解郭松仁,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司徒江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我不清楚你是在为谁做事,但你还是算错了,你要拿我至少也要在我杀了他之后。你现在对我下手,还能拿什么去对付他?”
“你以为仅凭你这点人手,杀得了郭松仁吗?”梅娘走到了石墩前,指着棋盘,道:“妄你跟了郭松仁十余年,却连他有多少底蕴都不知道。”
司徒江也缓步走来,再见应子梅,他竟连什么都不愿去想,甚至先前的所有计划都被他抛在脑后。他道:“我又如何不知?聚义盟之中有丐帮与数十散门对他尽心尽力,这里少说也有千人上下。”
应子梅卓有兴致的看着他,道:“不错。”
司徒江接着道:“郭松仁身边有十三护卫,更有无鼻道人与江白鹭两位绝顶高手。单是这些人便可横扫少林、武当之外的所有门派。”
应子梅的眼睛笑的有些弯了,她道:“也不错。”
“在江南武林中,他还培养了一匹武功不弱的年轻人,这些人对他誓死效忠。”
应子梅的眼睛几乎快变成月牙了,“没想到你连这个也查出来了。”
她在石凳上坐下,目光瞧着棋盘,道:“可除此之外呢?”
司徒江也坐下来,一双眼却紧盯应子梅那明亮的眸子。她的眸子闪闪发亮,就像黑夜中璀璨的明珠一般。
他试探的问:“你的意思是,郭松仁的势力不止如此?”
应子梅轻轻一笑,夹起一枚黑子,放在了司徒江先前犹豫不决的位置上。她没有回答司徒江的问话,反而道:“若你方才不犹豫,早早就能赢下这盘棋。可现在我们已离开棋盘,所以这棋只能算和哩。”
第六十章 不速之客
司徒江也低下头,静静的瞧着棋局。棋道之中,千变万化,每一手棋都会改变下一步的顺序,棋错一招,便可能满盘皆输。
人生难道不是这样?
摘下面罩的应子梅仿佛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冷酷高艳的梅娘,而变成天真烂漫的姑娘。她忽然低下头,发出一声轻叹。似乎在为司徒江惋惜,又似在为自己叹息,为自己的人生叹息。
她忽然记起了与郭松仁闹翻的那一天,她盼望郭松仁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可郭松仁却坚决不愿。所以最后两人分道扬镳,因为她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通常女人有野心并不是一件好事,汉朝的吕后是这样,唐朝武则天也是。吕后歹毒,为保政权不择手段,其死后吕氏家族近乎被覆灭。武则天虽然名垂青史,但她却失去了一个女人应有的一切。从某些方面来说,女人就不该有野心。
不过令她愤怒的不是郭松仁的决绝,而是郭松仁在三年半前创立了聚义盟。当年自己的苦苦相逼都换不回他的一句同意,可他却为了一己私利而创办了这江湖最大的势力。所以她恨,恨得咬牙切齿,因为她发现自己在郭松仁的眼中什么也不是。
若是当年没有遇到郭松仁,没有这么多的痴心妄想,也没有野心,自己是否早已有了孩子。自己的孩子或许也像李有财、孙暨他们一样,年少成名,叱咤武林。
可时光永远不能倒流,事实也没有如果。
她忍不住又轻叹一声。
她羡慕,她非常羡慕那些年轻的女人。有时候,她甚至会羡慕那些结婚育子,在家穿针绣花的农家女子。
她虽有这些女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权,也有让她们无比嫉妒的花容月貌。可她还是羡慕,她也曾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可在不知不觉中,她总会望着远处,望着那些粗手粗脚的农家女。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得到一些东西,是不是就必定会失去另一些东西?
人生又是不是这样,只能在无尽的得失中度过?
应子梅忽然站起,转过身去。“你走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伤感,“现在走还来得及,你快快走。”
“我为何要走?”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的冷冰冰,那是只有梅娘才有的声音。“你以为仅凭你这点人马,加上一些江湖杂碎可以轻取郭松仁吗?”
“有青城、华山等派助力,何愁不敌郭松仁,更何况我早已买通江白鹭。郭松仁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中。”
“你还是太低估他了。”应子梅缓缓的摇了摇头,她又将身子转过来,紫纱挂在面上,掩盖住了那绝世容颜。
“棋已落下,你再不走就迟了。”
“什么棋!”
“哪来这么多废话。”应子梅猛然一拍石墩,偌大的石台竟被这一掌劈的从中断裂,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跳跃起来,撒到桌上,散到地上。
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双手放在胸膛前,冷声道:“你快走罢。”
司徒江盯着她的眼,道:“我不会走的。”语声一顿,忽又道,“除非你与我一同走。”
“那是不可能的,我早已是别人的女人。”她的身子悠悠飘来,伸手点上了司徒江的穴道,司徒江立马昏晕过去。她瞧着司徒江的面目,喃喃自语:“为何你这么傻,我——我又如何能看着你死。”
情愫,真实的情感。人和人之间总会有这个东西在,它能使人做出很意外的举动,也能使人坦然面对,使其贯彻一生。
叶已落,月偏西。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也是一个特殊的夜晚。
在这个夜晚里,多数人仍是做着与往常相同的事,做着与往常相同的梦。这里来了很多宾客,不过他们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喝酒,换了一个地方睡觉而已。
特殊只是对于少部分人而言,他们或许彻夜未眠,又或许经历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夜晚。
朝阳从山的那边斜斜升起,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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