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乎的风吹过他的眼角眉梢。玉树蒹葭,唯有笑意凉薄,“不去掉项链,你如何能有梦境呢?”
宁春草皱了皱眉,她的梦并非美梦,每次去掉天珠项链,就会坠入恐怖的噩梦之中,几乎无一例外。
纵然有时能预兆未来之危险,让他们能提前逃出危难。可这种突然被人去掉项链的感觉,就好像被人出卖和背叛的感觉一样。倘若他是提前告诉她,在她入睡以前光明正大的问她要走项链,她现在心中一定不会充满愤懑跟别扭。
“我有没有梦境,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宁春草鲜少这么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和他说话。
“哎哟,”车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怪声怪气的吆喝。“哥哥,我就说你这小妾了不得吧?这不过是灭了凤州的蝗灾,受了百姓跪拜而已。就敢如此跟你说话了,怕是已经忘了,自己是你小妾的事儿了吧?”
景瑢话音落地,随着而来的就是一阵嘲笑。
景珏的脸色黑了黑。
宁春草轻咬下唇,这景瑢真是讨厌,两人之间的气氛本就很差了,他更在外头火上浇油!
岂料景珏黑着脸开口,怒气却并非冲她,“滚——谁让你偷听我们说话?”
马车外头的笑声戛然而止,景瑢讪讪咳了两声。
“前头探路去。”景珏又吩咐道。
嘚嘚的马蹄声,越过马车,距离渐远了些。
景珏这才又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宁春草的脸上,“想起来了么?”
宁春草抬眼看他,恰落入他眼眸之中,四目相对,马车里的气氛,一时怪异极了。
“说了,你就还我项链?”
景珏眯眼,缓缓点头。
宁春草舔了舔嘴唇,“我看见刀光剑影的,有人死了,像是再抢夺什么东西……我们也被人围追,截杀,情况危急……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景珏静默看她。
宁春草急道,“真的只记得这些了,你快把项链还我。”
“若你的梦是预兆。如此危险,你还敢带着项链睡觉么?”景珏缓缓问道。
宁春草摊在他面前的手微微一僵。
景珏嗤笑一声,她手心里猛的一凉。
他收手回去,那碧翠缠绕着白练的天珠项链,就安安静静的躺在她手掌心里了。
宁春草收紧手指,将天珠项链握紧在手心。碧翠的珠子咯得她手心都微微发疼,她却没有丝毫放松。
“前头不远有个歇脚店,看起来还像个样子,要不要停下来打个尖?”景瑢带着气喘,疾奔回来说道。
“车上的吃食已经不多了,停下来也好。”程颐温声说道,“爷坐车也累了吧?”
景珏却是翻了个白眼,一言未发。
宁春草恰瞧见他不屑,甚至有些嫌弃的表情,这才发觉不对。
似乎自打出了凤州城,景珏就没有跟程管事说过一句话吧?不管程管事是向他请示,还是关怀关切他。他总表现出比往常更多的冷漠来。
“我也累了,咱们就歇一会儿吧?”宁春草将天珠项链在怀中收好,果然没有挂到脖子上去,放缓了声音,问景珏道。
“累了?”景珏挑眉看她。
宁春草连连点头。
“忍着。”景珏哼了一声。
这是跟她过不去,还是跟程管事过不去呢?
“干粮吃了这么久,停下来换换口味也好啊?爷都没有吃够么?”宁春草又道。
“是谁说,出门在外,不比京城,一路受苦,风餐露宿是应该的?”景珏勾着嘴角嗤笑道。
宁春草撇了撇嘴,“就算咱们一直坐车的,不累不饿,程管事一直驾着车,一口水未喝,粒米未进大半日了,也该停下来休息一时片刻了吧?”
外头驾车的程颐还没开口。
景珏便忽的从矮脚榻上坐直了身子,“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体恤旁人得很啊?博爱的很啊?可怜他,别坐车里,滚出去!坐在外头去!”
宁春草抬眼看他,见他玉面微红,乃是因气恼而微微涨红。
果然是冲着程颐的。
“程管事一路上对你照顾不周么?怎么得罪你了?”不知是不是相处的久了,对他的脾气也有所了解了,宁春草这会儿,竟一点儿都不害怕他,反倒笑着温声问道。
“他没得罪我,你得罪我了。”景珏僵着一张脸,别扭说道。
“那敢问爷,婢妾如何得罪您了?婢妾惹了您不开心,心中实在惶恐,您道出婢妾的过错来,婢妾也好纠正了,更好的伺候您不是?”宁春草笑着问道。
景珏眯眼看她,“你想知道?”
宁春草点了点头。
他却忽而伸手,拽着她的肩膀,将她摔在矮脚榻上,翻身便压了上来,“一路上,你都没有好好的伺候爷,这么大的过错,你说,爷该不该生气?”
颠簸的马车上,马车外头还坐着个男人,马车边上还骑马跟着个男人。
宁春草实在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顿时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来,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在京城的时候,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了么?
这才离开京城多长时间,竟将他的本质都忘了。
“您别闹,有话咱们好好说。”宁春草伸手推在他的肩头上,语气放的很轻很缓。
景珏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爷现在不想说,只想做。”
“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宁春草笑的十分勉强,“马车上,婢妾……不习惯。”
“什么不都是从不习惯到习惯的么?”景珏笑容邪魅狷狂。
宁春草深吸了一口气,冒着风险,缓缓说道:“其实在凤州城的时候,您就生气了吧?不是生婢妾的气,乃是生王爷的气?”
景珏压下身子的动作一顿。
宁春草心头却更为紧张起来,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的紧盯着他。
景珏眯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气息。
“那歇脚店就在前头了,哥哥,到底歇是不歇呀?”景瑢又在马车外头问道。
景珏盯着宁春草,幽深的眼睛里,尽是危险味道。
“歇。”
他薄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外头响起景瑢的欢呼声。其实大家都累了,赶车辛苦坐车也辛苦,停下不但能有热汤饭吃,还能舒展下腿脚。
因怄气别扭,错过了这歇脚的店,还不知再走上多远,才能遇上呢。木呆节划。
宁春草缓缓吐了口气,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压在她身上的景珏,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爷?”
“把话说清楚。”
景珏垂眸看着她。
这话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救了凤州城,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虽说出了消灭蝗虫的办法,但若是不能既是将消息传回京城,朝廷不能尽快的做出反应,空有办法,却也解不了凤州的燃眉之急。”宁春草缓缓说道,“所以程管事不得不招出那信鸽来。”
景珏哼笑一声,玉面之上越发冰冷。
“程管事,倘若只是你的管事,或是王府之中普通的小管事,如何能握有信鸽呢?”宁春草看着他,“您知道了他是因为王爷的缘故,才同您一同上路,所以生气了吧?”
“我最恨被人欺骗,被人隐瞒着,恍若我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被骗的团团转的傻孩子一样。”景珏忽然语气幽幽的说道。
第91章 各有目的
宁春草一愣,这话,怎么听起来,是话里有话呢?“当年?”
“什么都不告诉我。或者干脆找个理由骗我。都当我是傻子,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景珏看着她,“你也觉得我傻么?我就傻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发现不了?”
“世子爷,您不傻,婢妾才是傻子,您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的话?婢妾听不懂啊?”宁春草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他,他个头高。浑身的肉硬的跟石头一般,压在身上,真的让人要喘不过气来。
景珏想来也并非真的有兴致在马车上和她上演一副春宫,见她脸都憋红了,也就就势坐直了身子。
“哥哥,下来喝茶吃些东西吧?”景瑢在马车外头叫道。
“你先用。”景珏坐着没动。
“所以,你还是在生气,生气程管事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您,他是奉了王爷的命,随您出京,奉了王爷的命,一路保护您?”宁春草身上一轻,连忙坐起,喘了口气小心问道。
景珏垂着眼眸,看不到他幽深的眸子里究竟都藏了什么。
“出了京城。没有人追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低声说道,“在官驿里。我要上房,挑剔饭菜,其实都是故意为难他,等着他不满,等着他抱怨。呵,可他竟然都照办了,一句不多说。”
宁春草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
“我就想着这么一路下去,也不错。只是当他叫出信鸽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像傻子一样被骗了,被愚弄了。”景珏有些不耐,有些烦躁的闭了闭眼睛。
宁春草连忙摇头。“情急的无奈之举,爷别放在心上啊!”
“无奈之举?骗我都是无奈之举么?他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愿意告诉我什么就告诉我什么?不愿意告诉,就瞒着?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的眼,我不会看么?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景珏声音很低,但听得出低沉的声音里隐忍的怒气。
宁春草沉默了一会儿,马车里安静的只能听得见两人的呼吸之声。
半晌,她小心翼翼的开口,“爷,您到底指的是什么事儿?当年的什么事儿?能让您耿耿于怀至今?”
景珏侧过脸,看着宁春草,他看的十分专注,十分投入。她的眉宇,她的明眸。她的鼻梁,她的红唇。一丝丝一寸寸,他像是赏析着什么珍品古玩一般,看的仔仔细细。
宁春草心头乱跳,不知他又发什么神经,耳边却传来他低的不能再低,甚至带着像猫一般呜咽的声音。
“我娘死了。”他说道。
宁春草一愣,错愕看着他。
“十年前,我才五六岁的时候。”木贞讽圾。
这就是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至今的事?
“他骗我说,我娘是病死的,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我疯了一样去药铺,去西山,到处找药,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药,只知道我想要救我娘……”他缓缓说着,又移开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宁春草的眉头不由皱紧,一个五六岁,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要面对自己的母亲病故的消息时,都会痛苦的难以忍受的吧?他的反应也不算奇怪。
“可我后来才知道,我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他害死的!”景珏目光骤然变冷,玉面之上一层寒霜。
宁春草听得一愣,错愕瞪眼,“不可能……”
她下意识的开口道。
景珏转过脸来看着她,“你也觉得不可能吧?是啊,我也这么想,我的爹,怎么会害死我的娘呢?我去问他,我说,你骗我,我娘她根本不是病死的!”
宁春草不知怎的,竟微微紧张起来,纵然他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已经发生在多年前的事。可她竟在此时此刻无比的紧张。
“他竟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朝我吼,说我娘就是病死的!”景珏嗤笑一声,“你看,这就是做贼心虚吧?”
宁春草回忆起睿王爷的相貌,回忆起自己两次和他相见之时的样子,怎么都没有办法将“做贼心虚”这几个字,和他联系在一起。
“被人骗,被人愚弄的感觉并不好受。”景珏笑着说。
宁春草不由自主的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平日里温热的手,这时候,却微微有些凉。掌心粗糙的硬茧,更有些扎人。
“晏侧妃也和他一起骗我。我原本以为晏侧妃和我一样,是被他欺瞒了的,后来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是知情的,她一直都是知道的!”景珏笑了笑,面庞却在这笑容里,越发显得清冷至极,“她竟比旁人都更会装!骗了我那么多年!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宁春草恍惚明白了,为什么晏侧妃会说,世子原本很听话,可是越大越不服管教,甚至故意和她对着干了。
也许,就是因为自己一直信任,一直当做盟友的人,突然间才发现,她跟自己并不在一个阵营里。
这种感觉,也许就像是她安心的睡着,却在沉睡之中,被信任的人偷走了保命的天珠项链的感觉吧?被背叛,被辜负……
回忆起来,就相当气闷的感觉。
“都过去了,何至于念念不忘。”宁春草缓缓说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景珏嗤笑一声,“过去了?不,没过去。”
宁春草侧脸看他,“什么?”
“我娘是被人杀害的。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找到凶手,可毫无头绪。”景珏说道,“他骗我,我也骗他,公平得很。他不是一直以为我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么?当我把杀害我娘的凶手带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宁春草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孩子,让人怎么说好呢?
“你出京城,难道是为了寻找凶手?”
景珏闻言看她,“你觉得可能么?”
宁春草翻了个白眼,“反正一定不是为了我。”
景珏闻言嗤笑,“怎么就不是为了你?不为你,何必一出京城,就直奔青城山的方向?”
宁春草转过脸来,认真看着他,“我也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不喜欢被人耍弄的感觉。眼下是个机会,你不如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离开京城,陪我上路?也好过以后知道真相,彼此不愉快。”
“什么真相?怎么不愉快?”景珏收敛笑意,暗沉的眼眸带着压迫之势,定定看着她。
“你真是为我出京城的么?”宁春草吸了一口气,问道。
景珏缓缓扬起嘴角,“对,为了你。就算不是为你,只要你到了青城山,找到了你想要寻找的答案,难道不好么?”
宁春草笑了笑,“好。”
话音落地,她就要起身。说是停车休息,可两人一直坐在车上,说了这么久的话,连口热茶都没喝到嘴里!这是什么停车休息?
她还没掀开马车帘子,手就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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