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的。”她目光扫,看向众人,道,“他说你们是何家的奴才?”
几个何家庄的年轻人满面通红,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恼。还是赵大演开口道,“他们只是何家的部曲,并非奴籍。”
部曲无户籍、无土地,依附世家大族而生,确实不是奴仆。但因依世代附于人,地位极低,有时甚至还不如奴仆——譬如何邺这样的。主家打杀部曲也不会受罚。故而他们自卑于身份,但也确实如赵大演所说,部曲并非奴籍。
如意道,“那么,你们就是官府治下良民了。我即刻命南陵府来为你们入籍造册。”
何邺道,“你们不要被她骗了!正是有何家庇护,你们才免于赋税调役,旦——”
这次如意没有纵容他,而是厉声打断,“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何家的佃租是国赋的四倍!”她又说,“造册时把你们在何家庄租种的土地田亩并报上去,以后那块地就是你们自己的了。至于庄上何家私产,等明日查抄清点之后,就地瓜分。”
何邺浑身发抖,骂声不绝,“岂有此理?”
赵大演等人面面相觑之后,也忍不住问道,“你做得了这个主?”
如意笑,道,“我自然做得了这个主。”
赵大演又道,“就算你此刻能做到。可等孔蔡来了,你若打不赢,也不过是令庄上白动荡场。”
如意道,“官军自然能击溃叛贼。”她笑着问赵大演,“赵队主,你的志向就只在个何家庄吗?或者我不该问这么远,而应该问,在孔蔡率军袭来之前,你能拿下赵家庄吗?”
赵大演愣了愣。何家庄在他手里没错,但其实他并没有拿下赵家庄——他几乎每走步都要顾虑何邺会不会背后捅刀,想先发制人偏偏又投鼠忌器。当然何邺也对他无可奈何。
这小小的何家庄里有个环环相扣的死结,短期内他和何邺都解不开。
如意笑望着他,年少明亮的眸子自信又无畏,“只需你如我刚才所说的传令下去,你就能拿下何家庄。”她抬手指何邺,何邺恼得气息不济的怒视着他们,她却连看都不看,“他能有什么办法?”
赵大演不能不承认,这是釜底抽薪之策。谁来主持这件事都能最大程度的凝聚人心,区区个何邺算什么东西?
他先前所谓的拿不下赵家庄,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此等魄力与境界罢了——何家庄也许不大,但好歹也是数十顷良田,上万缗资财。她说分竟就分了。
赵大演心中已自觉着低她等了。
她却又带着那蛊惑人心的明亮目光直望过来,道,“而我接下去要说的才是正事——赵队主,我手中眼下有场远胜何家庄十倍的大富贵,我要拿来买你这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用军功博功名,这就是她所说的“大富贵”……
奶奶的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蛊惑了——就算此刻赵大演回想起来,也还是忍不住会怀疑他是不是被忽悠了。
事实上他当时确实忍不住质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别用生意人糊弄人。”而如意回答,“舞阳公主。”
他问,“堂堂公主,怎么会注意到区区不才的?”而如意笑,“还记得二月里你劫了次镖吗?劫镖的手法很利落。”
那个时候赵大演就觉着,这姑娘还是可以信的——至少她真的很有钱。
何况此刻他听到了孔蔡的打算,更是庆幸自己选择的明智——萧如意再不靠谱,也至少比这帮豺狼好多了。
夜色渐渐深,早已过了就寝的时间,四下只剩悄寂虫鸣。叛军驻次大部分营帐都已熄火,就连值守的士兵也忍不住哈欠连连。
赵大演打了个收拾,他身旁兄弟拢手在唇上,惟妙惟肖的学了声斑鸠鸣叫。随即四面八方,看似零散实则此起彼伏的传来连续的应声。不知是谁先拨动船桨,水面波起,梭子般在船后织起尾白浪。数十艘小船几乎同时从芦苇丛驶出,在零碎的划水声中,飞快而安静的向着叛军驻次驶去。
某条渔船上,如意摘掉蓑笠,抬手对顾景楼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而顾景楼无声的回应,“记得。”——今晚他的任务,是在混乱中趁机刺杀这只叛军的头领。
第八十章 (上)
姑孰。
前几日的惨重损失加上营中流言蜚语,导致李斛营中士气低迷,不断出现逃兵。
李斛已经不敢大规模的攻城,这几日只安排骑兵不时侵扰萧怀朔扎在江北的船队——骑兵打水兵,当然是你打不着我,我也追不上你。不过虚空对放几波弓矢,隔靴搔痒番罢了。
战事看上去已进入相持阶段。
但转机其实已悄然来临。
萧怀朔收到南陵的战报,是在这天的傍晚。
展开纸卷的时候他的手都有些抖,那短短的瞬他脑中思绪万千,甚至连如意被俘的情形都短暂的设想过。以至于那行字映入眼中时,有那么会儿他甚至失读了。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后方大胜。
何家庄庄主赵大演协助南陵守军伏击了孔蔡的军队,孔蔡军队死伤惨重,死于火攻、水淹着无数。孔蔡本人中流矢而死,剩余的军队无路可逃,天明时束手就擒。
如意给赵大演和顾景楼报了首功。
萧怀朔为南陵城设想的万全之策是坚守不出——南陵城的城墙总归是能抗阵子的,只要抗到他在前方大捷,危机自然解除。
他其实很害怕如意过于积极的应对,因为冒进意味着风险。他更希望如意能安稳的待在危险触及不到的大后方。
但是如意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萧怀朔捏着那薄薄的张纸,心口大石落下的同时,他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那姑娘就像匹野马,他已然松开缰绳让她尝到肆意驰骋的滋味,恐怕以后再也约束不住了吧。
他看到信末,如意为赵大演报功请赏之后,又写“南陵的危局已然解除,当趁势东进收复宣城,为前方大军助力”,不由就想,你看,得寸进尺了吧。
但是这个姑娘已然证明了自己,他若继续阻拦下去,她大概只会疑惑他为什么这么蛮横吧。
他提笔回信,“准。”
字落下,外间传来长长的声“报——”,令官掀帐子进屋,匆匆道,“义兴战报,东线大捷——”
萧怀朔猛的起身,亲自上前将战报接到手中,眼扫过,面上仍带喜色,眼眸却猛的深。
——东线大捷,徐仪突出重围,全歼宋初廉军。但徐仪本人不慎中箭坠马,步战斩杀三十六人后,身负重伤……
义兴城。
徐仪从昏迷中醒过来,只听外间嘈杂吵闹。
他起身欲分辨声响,然而轻轻动,便扯动全身伤口。他倒吸了口冷气,却并没有呻_吟出声。只暂缓片刻,便撑着铺褥强坐起身来。低头见上身赤_裸,新旧伤痕交错,当胸横扎的圈绷带上血渍犹新,自左及右足有半尺长。他不欲人见其重伤,便扯了床头长衫披在肩头。方稳声问道,“外间谁在吵闹?”
短暂的寂静后,徐仪听外头有人吩咐,“将军醒了,快去请大夫过来!”——似乎是张贲的声音,顿了片刻,那声音又道,“顺路也给公主殿下送个信。”
外头那行人似乎又要上前,徐仪听闻铿锵声长剑出鞘声,伴着张贲的呵斥,“将军营前,谁敢再造次!”那行人方才消停了。
随即张贲自外头进来——大战已毕,他铠甲上脏污仍在,显见是自战后至此日直没去休息。
徐仪问,“怎么回事?”
张贲见徐仪神志清醒,早已长舒了口气。然而还是故意做出愤懑的模样,扬声道,“三吴郡守们派来探视将军的使者,不过让他们等了会儿,就在外头吵吵闹闹的,恁的烦人!”
——东吴阵线松散,说是结成同盟了,可徐仪率军在前头顶着叛军,顶了两个多月,后防补给统共来了回,送来不足三日的军需。朝他将叛军击溃,身负重伤了,后方的“使者”却争先恐后的来了。打的什么算盘,徐仪如何想不到?
虽如此,徐仪依旧笑道,“倒是我伤得不是时候,让他们久等了。暂请他们去厅堂等候,容我先更衣起身——”
他话说得沉稳清晰,外头人如何还听不出来——他虽确实是受了些伤,但掌控局面依旧不成问题。
立刻便有人扬声道,“将军且自歇息,我们不过是奉主君之名前来劳军。晚些时候再来求见也是……”话尚未说完,语调便变,匆匆躬身行礼道,“公主殿下。”
随即琉璃的声音传来——这位公主养在闺中时便以尊贵娇蛮著称,此刻更是将这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直接扬手便摔东西,“劳军?你们也真敢说,本公主啃了两个月树皮了,这会儿把贼子打回去了,你们也来劳军了。知道树皮是什么味儿吗?!”
琉璃似乎被打断了,转身轻声漫语的对来者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房门打开,给徐仪诊断的大夫背着青囊,身后童子提着木箱进屋里来。
而外头琉璃的语调再度高亢起来,“别打量着徐将军脾气好,就以为人人都是蠢的。要劳军不是?铠甲呢?金帛呢?钱粮呢?牛羊呢?什么都不带你们也敢说来犒军……”
似乎有谁辩解,“昨日送来了两百头肥羊……”
琉璃句话赌回去,“今日赢的若是宋初廉,你敢用两百头羊打发他?你们也别觉着本公主欺人太甚,自己在心里算算账,若是义兴城这些将士没啃着树皮把宋初廉击溃,你们这些人还有命没有。若是将士们知道你们如此吝啬财物……”她略缓了缓,道,“人要知恩图报,才能你好我好,你们说是不是?”
片刻后,她挥了挥手,吩咐道,“送使君们回馆舍休息。”
似乎有谁争辩了句,“可是徐将军——”
琉璃道,“徐将军对你们客气,你们也不要蹬鼻子上脸。这军营里,只有徐将军说他想见谁的,没有谁命令徐将军即刻见他的。”
大概是营外卫兵也厌烦了这些人,怒目拔剑。沐血而胜的士兵自带股凌厉肃杀的气势,瞬间就将这些躲在大后方的使者们吓得退。立刻就再没人敢多说句话了。
这些人终于悻悻然退下去了。
琉璃进屋里来,见张贲看着她笑,脸上不由就红,捉着发辫别过头去,道,“我本性贯这么粗鲁,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张贲笑道,“这些人都是华胄豪门的喉舌。你今日得罪了他们,日后名声还不知得传成什么样。”
琉璃道,“名声有什么用。你不敲打敲打他们,他们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张贲道,“你就不怕敲打过头,他们狗急翻墙?”
却是徐仪和琉璃同笑道,“他们真有这份胆量就好了。”徐仪又道,“还是得抽空见见他们,略作安抚。”
——琉璃做了恶人,他再去做好人,有些话就更容易说了。徐仪很承琉璃的情。
大夫替徐仪仔细检查过,又为他更换绷带。侍奉的小童手脚不够伶俐,琉璃便上前接过剪刀来,规整将麻布刀裁开——这两个月她身处义兴,为激励官民,亲手做了许多事。缝过衣衫皮甲、裁过绷带、扎过草人——早年她阿娘下多少苦功夫将她养得尊贵高雅,不染烟尘。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到底还是回归了烟火红尘。可奇怪的是,她当年免不了被人取笑是牧羊女生养,如今她身旁却少有不敬重她的。
她将绷带递给大夫,见徐仪头上缠了绷带,将右眼遮住,便问,“眼睛还好吗?”
——这却是旧伤。
其实也没那么旧,是三天前的傍晚。彼时城中弓箭用尽,难以阻挡叛军攻城的阵势,城墙上攻进来不算少波敌军。徐仪身先士卒,琉璃也亲自上阵激励士兵。等这波叛军被杀尽之后,徐仪右脸颊已被砍了刀。有人说是为接应琉璃而伤,但彼时局势太乱,琉璃自己也不清楚。徐仪自然更不会说。
此刻琉璃问起来,徐仪只抬手摸了摸,道,“能觉出光暗,想来没什么大碍。”
琉璃踯躅了片刻,道,“我会帮你治好的。”
徐仪反倒笑起来,笑了片刻,才认真说道,“在战场上,这都是常有的事。”
琉璃肩膀不由紧——却是记起了当日情形。她并不后悔当日亲自上阵——就算她生于安乐,十几年来过的又尊贵又愚蠢,她心中也是有热血和责任的。可是……那种血肉横飞、性命挥舞在乱兵刀锋上的场面,她已再也不愿经历,甚至连回想都不愿意。太可怕了,那不是她能忍受的生活。
而那日她所见的那个浴血奋战的将军,她敬重他、畏惧他、服从他……可她也确实清醒的意识到,他不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笑意清浅、眸光温柔的白衣少年。
——那时他刀斩下,鲜血淋漓满身,赤红的眼眸里凶狠的光芒闪都不闪,宛若地狱杀神。
大夫叮嘱徐仪,他身上的伤起码要静养个月。徐仪笑着点头称是。
待送大夫出去,他便又问张贲,“我睡了多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3页 当前第
69页
目录 上一页 ← 69/9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