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何人?”
“你骂了我家雯儿,快给她道歉!”
“什么?让本夫子给一个小丫头道歉……”
潘夫子跟韩健就谁应该道歉的问题争论起来,这声音一吵,到把一个正低头睡着的少女给吵醒了。少女揉揉眼睛,发现琴音停了,那弹琴的老夫子一身是水,正在跟楼上一位公子争吵,吵的很凶。
“这位姐姐,出什么事了?”少女转过头问杨苁儿。
杨苁儿看了少女一眼,再次蹙蹙眉。之前她就发现少女坐在旁边低着头睡觉,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她刚听说白天潘夫子公讲有人睡觉,结果晚上的琴会就被她碰上一个。
她心想,既然拿着请柬来听潘夫子的琴会,那就是对琴艺有爱好的人,怎么有爱好的人也能在这等场合睡着?
“出了点状况。”为了保持礼貌,之前杨苁儿没推醒少女,现在她也没出言责备。
“哦。”少女点点头,伸个懒腰,看上去很累的模样。
韩健跟潘夫子两个就好像是不同世界的人,吵架都吵不到一块去,一个侃侃而谈那些大道理,而韩健骂人也找不到词句。
“本夫子不跟你这等竖子计较!”最后潘夫子好像个凯旋者一样,一脸得意。
“你个老匹夫,你不跟本公子计较,本公子还要跟你计较呢!”韩健喝一声,“雯儿,把本公子的琴拿出来,本公子今天兴致也好,就在这弹奏一曲!”
楼下观众哄声一片,叫好者有之,觉得韩健有胆识,敢在潘夫子的琴会上跟潘夫子斗琴,这是何等气魄。不过更多的人只是纯粹起哄看热闹,他们可不觉得韩健的琴艺会有多高超。
众人只见之前被潘夫子骂过的少女,搬着一个大葫芦状的物体出来,之后又搬出一张椅子,那年轻公子抱着“琴”,往椅子上一坐,然后就开始胡乱弹奏起来。
潘夫子也不甘人后,回到案桌前,也弹奏起来。
登时两种琴乐声嘈杂在一块,可能其原本都有自己的曲调,但混在一起,再好的曲调也是杂弹,加上两个人又是在斗气,斗琴不是比谁的技法高明,而是比谁的声音更大。到后面,每个人都捂着耳朵,这简直不能称之为享受,而是一种煎熬。
“你大爷的,老子受不了了!”到最后,韩健自己都受不了这种难听的声音,直接把吉他摔在地上。
“嗙!”吉他被砸的七零八落。
潘夫子也停下快麻了的手指,兀自急喘着,像是刚进行了某种激烈的活动。
“就你行?”潘夫子抄起焦柳琴,学着韩健的模样摔在地上,琴弦立断,连弦柱也七零八落。
“哇!”全场一片惊叹。韩健的琴没人认识,连声音都很古怪,砸了就砸了,在场的人不会觉得心疼。但潘夫子的琴,可是何闻子的焦柳琴,旷世名琴,就这么砸了?
连杨苁儿都为此感觉到可惜。
但楼上那少女,却捧着砸坏的“怪琴”,一脸难过。别人都想,这应该是事主情深,主人的东西再坏的也是好的。旁人却不知,雯儿从小就听韩健弹奏吉他,这吉他给她童年带来很多美好的回忆。
韩健跟潘夫子的斗琴,看似以两败俱伤为结束,却见韩健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继而他从怀里摸出一件小小的物事,笑道:“老匹夫,现在你琴也砸了,可还有本事弹无弦琴?”
听到“无弦琴”,在场很多人提起一点兴趣。懂琴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无弦琴”的典故,据说是至高水平的琴艺大家,能在无弦的琴上弹奏出美妙的琴音。更多的人认为这只是一种假想和寄托,无弦琴本身不存在。
但却见楼上那年轻公子,将手上的物事放在嘴前,轻轻吹了一下,却有一种类似于琴音的声调传了出来。
“无弦琴?”
全场登时安静下来。
第十四章日月之辉
韩健手上拿着的是他自己制作的口琴,木质的外壳和金属的簧片,音质已经非常好。此时他放在嘴边随便吹奏了两个音,很准,他自己也很满意。
在场之人,都是来听潘夫子琴会的,其中也不乏琴艺乐曲大家,他们对乐器的见闻也算广博,却没人识得此为何物。时代到魏朝,已经有横笛出现,但却很少有人会吹奏,听过笛音的人也知道,横笛笛音的悠扬,跟此人手上拿着物件所发出的类似于琴音绵厚的音调有本质上不同。
韩健只是随便吹了两声,像是预热,很快他便停下,让在场很多想领教他“无弦琴”的人大感失望。
韩健转头看了眼正抱着损坏吉他一脸神伤的雯儿,道:“雯儿,这老匹夫说是你虫豸,你说说,你自己是虫豸吗?”
雯儿一脸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不知韩健话中何意。
“少主,您别生气了。那老匹夫……老先生说奴婢是虫豸,奴婢觉得没什么,其实当虫子也没什么不好……”
在场的人无不一笑,心说这小丫鬟太实诚了,也不懂事。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韩健要为自家小丫鬟找回场子,树立她信心,可惜小丫鬟为了息事宁人不给主子惹麻烦,甚至承认自己就是“虫豸”。
虫豸分明是骂人的话。
“虫豸之光,安能与明月争辉?”
虽然在这句话里“虫豸”说的是萤火虫,但萤火虫还有个名字,狗屎虫。
韩健瞪了雯儿一眼,喝道:“你不是虫豸,没有人是虫豸!人生来,就是平等的。谁看不起别人,其实就是瞧不起他自己!”
韩健这一句好似令人发醒的话,在翠扬楼四面墙之间回响。以魏朝文化的开明,尚且不能达到人人平等的境界。韩健只是让雯儿重拾信心。
“雯儿,你可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唱词?”韩健又问。
“嗯嗯。”雯儿马上点头。
韩健瞅了眼潘夫子,冷笑道:“那就让那老匹夫见识见识,到底谁是虫豸之光,谁是日月之辉!”
韩健再次把口琴放到了嘴边。
在场的人开始躁动起来,他们都不明白韩健到底要做什么。手上明明有传说中的无弦琴,却说让潘夫子见识一下小丫鬟的本事。难道弹奏无弦琴的不是此人,而是那小丫鬟?
“呜……”
一声很悠扬的类似于琴音音调响起,随之又响起几个明快的音节,几个音节串连成很清扬的乐曲。声音响起地说突然并不突然,因为楼上那年轻公子已经提前预告过,但声音响起,还是有很多人吓了一跳。无弦琴终究还是响了,不是弹的,是吹奏的。
音调很悠扬,几声串成一个小节,就在听众领略这一小节曲调魅力的时候,琴音突然一顿。就好像开篇结束,要转而进入下一段。
继而,雯儿开口了,把众人对琴音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韩健所吹奏的,也不过只是一曲的前奏,他摆低身份,只是为给雯儿清唱来伴奏。
雯儿立在那里,双足扣起来,双手搭在一起摆在自己身前,就好像个侍立在旁听候主人命令的小丫鬟,可当她开口随着曲调演唱,她原本低着的头也抬起来,人突然好像换了个人,变得很自信。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雯儿随着曲调而演唱,完全是之前韩健教她的,以前她也跟着韩健的口琴乐声唱过很多次。只是以前只有韩健一个听众,这次却有这么多人看着,她唱了一句,突然又变得有几分不自信,一句之后便没了后音。
而那悠扬的琴音,仍旧在继续中。
韩健听雯儿唱了一句便不唱,他并未停下吹奏口琴,而是一边吹奏一边鼓励地对雯儿点点头,雯儿鼓了鼓勇气,仍旧没唱出来。
此时在翠扬楼里的宾客,已经没人还坐在那看热闹,每个人都站起身,目光凝视着楼上这对奇怪的主仆。虽然雯儿刚才只是唱了一句,却已令每个人内心感觉到一种震撼,在魏朝中,原音的伴奏是从来不存在的,而传说中“无弦琴”所发出的曲调之悠扬,也令他们感觉到一种窒息的陶醉。
韩健所吹奏的,只是口琴入门所基本要学会的曲调,《送别》,这曲子很简单,吹来吹去也不过是几段在反复。等他吹完一遍,他稍微一听,用带怒的目光瞪了雯儿一眼,雯儿被韩健这一瞪,吓地缩了一下,她很怕被韩健责骂,等曲调声音再起,她终于鼓足勇气跟着曲调完完整整把词唱出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就好像一个悠远而遥长的故事,全部都融汇在这无尽哀思和想念的曲调中,对亲人,对老友。众人听着听着,便将自己涉身在这曲调中,想象着黄昏下长亭送别的景象,“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当念及亲友或远在天涯,或阴阳永隔,听者的眼旁也不禁多了两行泪,就像曲调所唱,好像只有一壶酒,一场清梦能把这思念之心化淡,却又怕今宵梦寒,醒来仍旧思念不止。
雯儿的嗓音很好,低音时能把曲子的故事脉络发展连贯下来,而到高音时,能将曲子的精髓升华出来。再加上这世界无人听过的“口琴”婉转曲调的伴奏,音乐的魅力毕露无遗。
从来没有一个曲子,能令人引起如此多的遐思。也从来没有一个曲子,能让人听到忘记悲伤而全是悲伤。等雯儿唱完最后一句“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韩健口琴声也随之而止。翠扬楼内外寂静一片,没人叫好,也没人起哄,有的只是一个个心中充满感怀的人,偷偷用衣角擦拭眼泪。
韩健吹奏完,很满意效果。雯儿扬着头,好像个歌唱家一样,把自信全都找了回来,而听众那边也领略了“虫豸”和“日月之辉”的差别。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终于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静。潘夫子一副气急败坏,人已经往楼上冲了去。
“靡靡之音,靡靡之音!尔!不过是靡靡之音!”
一连几个“靡靡之音”,潘夫子似乎想用自己的权威,把这曲调定了性,维持传统琴乐的正统地位。
第十五章斯文扫地
潘夫子急冲上楼梯,直朝韩健扑了过去,双手作出掐脖子状,就好像要把之前吹奏出“靡靡之音”的韩健给掐死。等他冲到韩健之前,却并非用手去掐韩健,而是伸手去夺韩健手上的口琴。
韩健一闪,潘夫子扑了个空。等潘夫子再去夺,韩健把长剑提了起来,连剑带鞘指着潘夫子,想威胁他别靠近,却未料潘夫子老命都不顾了,疯子一样去抢口琴。韩健见这老匹夫威胁不住,飞起一脚,直接踹在潘夫子肚子上,潘夫子吃痛,登时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呜呜惨叫。
“打架啦!打架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然后整个翠扬楼里乱成一片。众人纷纷挤上楼梯,要去“劝架”,斯文人顾脸面,遇上打架的他们还是愿意出口不出手的。等这些人上了楼,潘夫子却也在地上缓过来,起身再去抢口琴,背后出口的也变成出手的,劝架也变成了拉架。这次不须韩健动手,潘夫子再想前冲,却已经被人扯着衣领往后拽。
“夫子,靡靡之音事小,面子事大!”“夫子,为了咱河东学派的名声着想!”……
“哪个浑人抓着本夫子衣领,哎呦喂!”潘夫子一声吼,人直接仰摔在地。
楼上乱成一片,楼下却有一人兴冲冲,提着笔,完成他未竟的工作。此人便是白天被潘夫子教训了一顿的书记官。
书记官心想:“总算让我碰上潘夫子出糗的时候了!”
大笔一挥,纸上也记录下翠扬楼里的“盛况”。
“夫子言,尔之靡音,乃乐界之耻,胡音盛而汉音衰……哪个踢本夫子屁股?对曰,就踢你怎么着了?时而此人手抓夫子衣发,拳而加其身。夫子以头撞其胸,言,我撞死你们!对曰,撞就撞,看谁脑袋硬……”
本来是潘夫子找韩健抢琴,你来我往,劝架的最后变成挑事的,拉架的变成打架的。
到后面已经成了打群架。支持潘夫子的和看潘夫子不顺眼的在楼上大打出手,而潘夫子也成为打群架当中的一员,被人打的最惨的也是他。一场琴会,最终也演变成学派之争,这些平日里之乎者也挂在嘴上,主张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斯文人,今天也再不顾什么“君子”,该出手时就出手。
楼梯和二楼走廊本来地方就不大,被一群人拥堵着打架,空间也很狭窄,才出手一会工夫,已经有不少人从滚下楼梯,或直接被挤下二楼走廊摔在一楼地面上。
此时二楼架打的热闹,楼下更多人在瞧热闹。杨苁儿便是旁观者一员。她先是看着楼上打群架的众人摇摇头,却也见那始作俑者吹奏出无弦琴音的年轻公子,已经抽身事外,站在一边旁观,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此人突然发现了她,还对她点头笑了笑。
杨苁儿白了此人一眼,神色中多有责备之意。她心想可能是此人跟东王小郡王混在一起久了,沾染了一些纨绔之气。恨屋及乌,杨苁儿虽然对东王府的人缺乏好感,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在琴乐上的才华造诣,刚才那一曲的旋律,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
楼上的一场群架仍旧在继续,杨苁儿走到那摔毁焦柳琴前,看着地上被摔毁的绝世名琴而感觉可惜。当年何闻子为知音而断琴弦,今天潘夫子却为一时意气而将其摔毁。杨苁儿从这点上就看出哪个是爱琴的,而哪个只是徒有其名。她正俯下身伸手把焦柳琴提起来看看是否能修复,旁边一双手也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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