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的一天。
顾家夫人,也是顾家小姐顾欣儿的母亲顾苏氏,正拉着一年不见的女儿问长问短,脸上笑容不断。
“欣儿,难得你回来。本来你爹要去接你,可是他朝中的事忙,腾不出空暇。呵呵,看看你,愈发出落的漂亮了。”
顾欣儿被母亲拉着手,微颔螓首,羞赧道:“哪有母亲这般夸赞女儿的?”
顾苏氏哈哈一笑,道:“今日潘夫子的公讲,你可是去了?”
“嗯。”顾欣儿点头道,“多谢娘为女儿准备了这么好的礼物。”
“那是你爹为你准备的。别怨你爹,虽然他待你冷淡,但这些年来,他也总记挂着你,时常在为娘面前念叨你。”
顾欣儿听母亲提及父亲,总觉得母亲脸上有失落之色,她知道,父亲身为朝廷大员,位高权重,而母亲则是年老色衰,早已不能入父亲的眼。
她幼时就听过传闻,说她父亲在外也养着女人。
“娘,父亲……是否好久没回来了?”
“嗯。”顾苏氏本不想说,但架不住女儿的追问,点头,“他总说忙,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就走。”
“那女儿就留下来,好好陪陪娘亲。”顾欣儿反拉着母亲的手,关切道。
“不用了。今晚,还有潘夫子的琴会,你去年不是就说想见识一下潘夫子的琴艺?知琴者,难得遇上知音,为娘怎能拂了欣儿你的心愿?”
“没事,女儿让镜儿那丫头去。她第一次来洛阳,到处走走也是好的。”
说着,顾欣儿起身,到外面把正在外面跟丫鬟们一起荡秋千的师妹叫了进来。
“师姐,你……真的让我去听什么琴会啊?”镜儿拿着手上烫红的请柬,脸色有些为难道。
“嗯。怎么,不喜欢?”
“可我……不会弹琴啊。”镜儿一脸委屈道,“以前师傅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对牛弹琴。师姐,你干嘛不自己去?”
“你去吧。我要留下来多陪陪娘,我会让几个下人跟着你,不会让你在洛阳城里迷路。”
“嗯。”
镜儿嘴上应了,心中却有些不快,心想:“师姐有娘陪,我没娘,所以只能去对牛弹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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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煮鹤焚琴(上)
杨苁儿临近黄昏时从南王别馆出发,至上灯时分,人已到翠扬楼门外。
华灯初上,翠扬楼门前挂着几盏红色灯笼,看上去有几分节日的喜庆,行人纷纷,却少有人能拿着请柬入场。
杨苁儿对侍从吩咐几句,她也要紧忙些入场,能参与潘夫子的琴会,机会难得,可能人之生平也仅有一次机会。杨苁儿也知道自己少有来洛阳的机会,更勿谈去河东之地。
很开阔的天井,已经坐满了来客。正前方挂着“风淡翠扬”的匾额之下,是一方小小的案桌,案桌上摆着一张古琴,潘夫子尚未现身。以杨苁儿对古琴的了解,知道那是失传已久的焦柳琴,据闻此琴是前朝琴艺大家何闻子的挚爱。何闻子为知音而断琴弦的故事,在知音人中广为流传。
“没想到焦柳琴真为潘夫子所有。”杨苁儿心里嘀咕了一句,在一方小小蒲团上铺着的软垫上坐下,而这也是今天参与琴会宾客最好的待遇。为了增加今日琴会听众的容量,翠扬楼特地将原本天井里的桌子搬走,换上一方方蒲团,只有前排待遇好的,才会有一方软垫。
杨苁儿坐下,四下观察了一下,这也是她的习惯,到一个陌生地方要清楚自己所身处的环境。二楼上,虽然每个房间外都挂着灯笼,但大致观来,房间里应该不会有客人。琴会开始之前,周围环境显得有几分聒噪,一些人正在谈论事情,杨苁儿听了听,似乎是白天潘夫子公讲,某家公子在道场里睡觉,鼾声如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在学子和士子中传播很快,到下午,已经人尽皆知。
杨苁儿听到如此“趣闻”,也只当一笑,她虽然也觉得“某家公子”稍微不可理喻一些,但她觉得,公讲这等事,谁喜欢听自然就认真听,谁不喜欢听睡觉也可。凡事不能勉强。
宾客差不多都到齐,杨苁儿身旁走过来一个刚入场身着士子服的少女,少女手上拿着请柬,正四下张望,等少女发现了杨苁儿,看到她身边有个空位,便在她身旁跪坐下来。杨苁儿看了少女一眼,觉得她很有灵气,只是在这等公开场合,神态局促了些。
“这位姐姐,问一句,琴会……何时开始?”少女等了一会,转而问杨苁儿道。
杨苁儿本来以为自己心急,没想到身边还有更急的,对少女一笑道:“人到齐,潘夫子差不多就出来了。”
“哦。”少女点点头,道,“谢谢姐姐。”
杨苁儿点了下头,她觉得少女很有礼貌。杨苁儿回过头,过了会,再看那少女,少女仍旧在四下张望。她却不知道,这少女不是心急何时琴会开始,而是心急早点散场,她好早些回去。
“师姐知道这是个苦差事,所以叫我来。”少女自言自语抱怨道。
“来了。”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翠扬楼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见潘夫子一身灰色布衣,从门口方向进来,绕过宾客席位,从侧面到了正前方的案桌之前。潘夫子并非一人前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中年男子,杨苁儿知道那是礼部的书记官,潘夫子作为河东名学,在京城的一言一行都会为外界所瞩目。
等全场安静下来,杨苁儿隐约听到有些袅袅的琴音,似乎从楼上方向传来,只是声音不太真切。那琴音,似乎也并非是普通的琴,杨苁儿竖起耳朵想仔细听一听,结果潘夫子的琴音已经响起。
潘夫子举行琴会,不需要有任何开场白,他只需要坐下,把琴抚弄,就能制造出世上最美好的琴音。等潘夫子的琴音响起,杨苁儿耳朵无暇旁骛,很快就被潘夫子如清泉流水一般的琴音所吸引。
潘夫子的琴音,很讲究礼法,从开篇,到雅,再到颂,继而琴音也就是整场琴会的全部。在场的听众,不但有普通官家学子,还有很多琴界名家,这些名家除了来领略潘夫子高超的琴艺,其实也是一些挑剔的听众。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要是潘夫子的琴声出哪怕一个音的错误,他们也会挑出来。
潘夫子今天的状态很好,似乎并未受今日公讲某家公子酣睡的影响。就在全场听众闭目进入到潘夫子琴音中那超脱于世外的灵域空间之时,突然有不太协调“吱嘎”一声传来。
杨苁儿睁眼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楼上方向,是一间客房的门被打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从门缝探出头来,往四下瞧了瞧,然后又把门关上。不过门关的不严实,房间里面那原本很细微的琴乐声,也逐渐变得刺耳起来。
琴乐,讲求的是一种境界,不能受外音的打扰。潘夫子本来状态很好,琴弹的也是没有任何瑕疵,但他用心弹琴,也最怕受到外界声响,尤其同是乐音的打搅。两种琴音,虽然好像都在按照各自的乐调在走,但互相干扰,令对方的琴音都出现了一定偏差。很快,潘夫子已经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继而连一小段也出了错。
这时候听众们也纷纷睁开眼,抬头看着楼上,想把楼上弹琴干扰潘夫子琴音的“罪魁祸首”找出来。可惜那人躲在房间里,并未露头。
潘夫子脸色稍变,就在他想停下琴音,先把这有人弹琴干扰的事解决了,楼上那弹琴声突然停止了。可能是对方觉得这么“对弹”根本就是互相找不痛快,于是对方先停了。
潘夫子听到楼上的琴音停了,他脸色才稍微好转,而他弹出的琴音,也变得正常起来。
“吱……”门又打开了,还是个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次她蹑手蹑脚走出来,往楼下看了看,发现没人瞅着自己,才稍稍松口气,“吱嘎……咣!”把门关好,迈着脚步下楼来。
“吧嗒,吧嗒……”少女每走一步路,脚下便会一响,原来是她穿着的是木屐,走到木质的楼梯上会发出一声声的声响。
潘夫子睁开眼瞪了眼那不知深浅的少女,正心想哪来这么多捣乱的,白天有个莫名其妙睡觉的公子哥,现在又是名少女。那少女下了楼,转进侧门,应该是进后院去了。
少女很美,很多少年见少女消失在侧门,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本来一场好好的音乐会,竟被个少女给打搅了,潘夫子手底下琴音也稍显乱了些。
很快,那少女又转道回来了,这次她抱着一个木盆,木盆里盛满水。等少女发现很多都在看着自己,稍微低下头,显得有些慌张。
“吧嗒吧嗒吧嗒……”很急促的脚步声,少女抱着一木盆的水上楼去。也许是她太慌张,也许是木盆里的水太重,等她到了最后一级阶梯,脚下一绊,只听“噗通!”“咣!”声响,少女直接摔趴在地,而她本来抱着木盆里的水,也就此打翻。
“哗……”
弹琴弹的好好的潘夫子,被直接淋了个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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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煮鹤焚琴(下)
“嘣!”琴音的最后一声响,是潘夫子把琴弦给挑断了。此时他浑身淋水,手依旧屈起僵直在弹琴状。
木然怔了半晌,他才意识到琴弦断了。
潘夫子忽地立起身,抬起头,却瞅不见头顶上的少女。
在他看来,身上淋水事小,焦柳琴出状况事大,这焦柳琴平日里他待之如亲儿子一般。此刻的潘夫子,一副被惹恼的老牛状,四下寻摸一番,似乎要找家伙事上去拼命,等他稍微冷静下来,也没找到趁手拼命的家伙事,他才走出案桌,抬头瞪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女。
少女也正是雯儿,此时她被摔的气晕八素,一脸委屈,贝齿咬着下唇,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身子也快缩成一团。
被这么多人看着,雯儿低下头,歉意道:“不是故意的……”
“尔,哪家下人?”潘夫子怒而指之说道,“把你主子叫出来!”
听到眼前这生气的老头提及“主子”,雯儿更慌张,她伸出双手摆了摆,都快哭出来,道:“都是奴婢的错,跟少主没关系。老先生,您罚奴婢便是……我我我就是出来打盆水,回去给少主洗脚……”
少女说完,在场之人,不管是相干不相干人等,都在掩口偷笑。
琴会这等庄严雅静之所,打搅了琴艺大家潘夫子弹琴的是个小丫鬟,还是用一盆洗脚水。大雅遇上大俗,场面何其精彩,有好事者心想:“好歹是盆干净的水,若是洗过脚的,事儿可就热闹了。”
此时的潘夫子已经被彻底激怒,他也忘了细想这琴会怎有不相干人等在楼上,还能堂而皇之地叫个小丫鬟出来打洗脚水。他全部心思认定,今天肯定有人捣乱,先是公讲有人酣睡,刚才有人以莫名其妙的琴音来干扰他弹琴,当下又找个小丫头来扫他颜面。
虽说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魏朝各家学派之间争锋,互相砸场子的事也并不鲜见。潘夫子自然就想,今天的事跟学派争锋的事有关,这是瞧河东学派名声太响,来闹事的。
潘夫子指着少女吼道:“尔乃虫豸,岂有跟本夫子说话的资格?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潘夫子火气大了点,说话的口气也就重了,至于斯文不斯文的他也不在乎了。雯儿在东王府里虽说是个丫鬟,但她背后有韩健撑腰,从也没被人如此喝斥过,闻潘夫子喝骂,她“哇!”一声哭出来,抹着泪转身推开门进去了。
众人纷纷想,这是私逃,还是进去请救兵?
众人思绪未断,便听到一个声音在高喝:“岂有此理!”便听房门“咣!”一声被踢开,一个衣衫不整,甚至连鞋袜都没穿的少年,提着把长剑便冲出来。
此人虽说年轻,却一脸凶相,立在门前四下环视,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自然而然要逼其目光。这股气势,便是见惯了场面的人也觉得心下发凛。
“是谁?”少年喝了一声,正是闻听雯儿被欺负,为雯儿出来讨回公道的韩健。
韩健原本在房里弹吉他,谁知道有琴音与他吉他音相冲,他便没心思弹,下午游览洛阳城也有些累,他便要早些安寝。雯儿出去打盆水回来给他洗脚,也是很自然的事,谁知道雯儿去了没多久,就哭着回来说被欺负了。
“那个老先生骂人的样子好凶……他说奴婢是个虫豸,少主,虫豸是什么东西?”
“虫豸,就是虫子……”
韩健没空暇跟雯儿解释,揣起剑便冲出来,他倒是想看看谁胆敢在翠扬楼闹事。雯儿乖巧可人,对他服侍又尽心,韩健早当她是小妹妹一般。外人欺负到雯儿头上,他觉得,这再不出面那就成孬种了。
韩健一股恼火出来,目光四下兜了一圈,才逮着浑身是水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潘夫子,见到潘夫子灰头土脸入斗败公鸡的模样,韩健也不由撇撇嘴一笑,他开始有点理解潘夫子为何要跟一个小丫鬟置气。
被人浇一盆水,这惨样他都险些没认出来,这就是今日在道场上正襟危坐的河东名学。
“呦!潘夫子?您老不去公讲,怎到我翠扬楼地界,来洗凉水澡?”韩健一边笑着,一边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潘夫子见到韩健之前全然一股怒火,见到是之前在道场公讲时候睡觉的年轻公子,他气稍微理顺些,也在想,这到底哪来的毛头小子,三番两次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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