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能说句话吗?”
“你说。”
汶锦咬唇忖度片刻,问:“父亲,我母亲还算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吗?”
“不是算是,而是一直就是。”海诚没考虑,直接就回答了。
“有父亲这句话,女儿的心就放到肚子里了。”汶锦轻叹一声,又说:“正如父亲所说,秦家人行事说话确实无礼无状。都说登门是客,可秦四太太及秦大人的几个妾室到了我们府上,一直辱骂我母亲,连我都骂上了。到人家府上辱骂主人,这是登门做客的礼数吗?遇到这种事,别说是我,就是有三分土性的泥人也会恼怒。我不想跟她们一般见识,可她们上门挑衅,我也不能一味退缩忍耐。父亲也知道朱嬷嬷最善息事宁人,这种事交由她处理,我母亲哪还有威望可言?”
即使汶锦在为自己辩白,有顶撞不愤的意思,海诚也挑不出她这番话有什么错处。他不是霸道的父亲、家长,女儿的话有道理,他没回避,也未斥责。
汶锦见海诚依旧无奈愤慨,悄声问:“父亲,你会休掉母亲吗?”
“你不是提出让你母亲与为父和离、你跟你母亲过日子吗?”
“我那是被逼无奈的言辞,母亲不知情,与她无关,女儿只是不想让他们再嘲笑父亲娶了商家之女。”汶锦愣了片刻,又问:“父亲,女儿能再说句话吗?”
海诚知道汶锦要说一番强有力的辩白之语,会触动他的心,甚至揭开他的伤疤,但他仍答应了。对于这个被害落水、得救之后性情大变、申明自己得河神点化的女儿,海诚生不出恶感。这并不只是父女亲情,更是他对女儿的认知与肯定。
“不管父亲将来会不会休掉母亲,至少是现在,母亲还是父亲的正妻,别人辱骂她,也是对父亲的侮辱,我绝不容忍。咱们府上是什么情况,我很清楚,父亲在夹缝中生存,确实辛苦。母亲被发配到庙里,仍用自己嫁妆和私产的红利出息供这一府上下花销。好几年了,这说明她没私心,也没和父亲计较。可有些人吃了别人的嘴不软、拿了别人的手不短,总想让父亲休了母亲,还要侵吞霸占母亲的私产。这种人连最起码的感恩之心都没有,更无宽厚可言,父亲以为……”
“绣儿,为父不会休了你娘,除非她亲口提出和离。你娘是性情中人,老太太让她到兰若寺带发修行,若她不愿意去,不想呆在寺里,没人能勉强她,为父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不管别人是否感恩,为父还是感激她的,她嫁给我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也背负了太多辛酸。你去看看你娘,陪她说说话,把话都说开。”
“知道了。”汶锦放下了心,酸酸的暖流在心间流淌。
海诚不会休掉周氏,他记着周氏的好,感着周氏的恩,这就足够了。叶姨娘和秦姨娘各显神通都想扶正,到头来,也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妄想争夺。
“父亲,谢谢你。”汶锦很郑重地给海诚磕了头。
“谢什么?”海诚长叹一声,笑了,笑得很欣慰,“绣儿,父亲之前对你关心不够,教导不多,好在河神……不说这些事了,你起来,陪为父吃晚饭吧!”
“不行,女儿说过要自己罚跪一夜,再说外面也有好多人都跪着呢。”
“让他们都起来吧!”海诚没让随从传话,亲自出去让众人起来,回房休息。
汶锦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是她想要的父亲,把心里话都说明了,她也轻松了。
第四十四章 掌家之权
相比程琛,汶锦感觉海诚更象父亲,虽然她与海诚相识还不到一个月。程琛风雅清逸,海诚谦和严正,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男子都是她的父亲,对她的熏陶影响大不相同。她历经生死,与他们结下血脉之缘,这玄妙缘法唯有天知道。
海诚在书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起床收拾完毕,就去了衙门。临走之前,他把几个管事叫到书房,说朱嬷嬷身体不好,从今天起,汶锦和卢嬷嬷协同朱嬷嬷一起管家。又交待说昨天没办完的事都交由汶锦处理,是赏是罚由她来定。
除了继续把好钱财关,家务事也让汶锦插手了,这就是那场糊涂官司的后继收获。卢嬷嬷是汶锦的心腹,两人协同朱嬷嬷管家,这说明海诚已对朱嬷嬷心生不满。若汶锦和卢嬷嬷自成一派,想把朱嬷嬷架空易如反掌。
这代表一府的掌家之权要易主只是时间的问题。
消息一经传出,拥护汶锦的人自是高兴,“墙头草”的心也慢慢坚定了。奴才总归有奴才的本性,主子自身难保,还有几个会始终坚定如一呢?
汶锦正翻看一本黄历,看到卢嬷嬷喜气洋洋进来,她勉强笑了笑。
朱嬷嬷卧病在床,海诚让她们协助朱嬷嬷当家主事,这就等于把权利交给了她们。这是大事,值得高兴,应该庆祝一番,可汶锦却高兴不起来。
“姑娘怎么闷闷的?可是有什么事让姑娘烦心了?”
“没有。”汶锦摇摇头,放下黄历,说:“我想挑个日子去看看太太,想起我和太太已有两年不见,至亲骨肉疏离淡漠至此,我心里酸涩难安。”
卢嬷嬷叹了口气,问:“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太太?”
“把府里的事打理清楚,把歪风邪气刹住再去,我也要跟太太有个交待。”
“难为姑娘了,姑娘对太太一片孝心,太太自会把姑娘当眼珠子疼。”卢嬷嬷感慨了一番,拿出一些旧账本来看,又跟汶锦念叨她的打算和安排。
周氏不“祸害”她,她就感激不尽了,把她当眼珠子疼可让她消受不起。
“嬷嬷先把旧账放一放,我们把昨天遗留的事处置妥当。”汶锦不想挖朱嬷嬷的旧账,有些事难得糊涂,有些错误是人都会犯,自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卢嬷嬷合上账本,尴尬一笑,“好,老奴听姑娘的,姑娘打算怎么做?”
“我想想。”汶锦冲丫头们微微一笑,“你们多说一些开心的事,别总闷着。”
几个丫头听到汶锦让她们说开心的事,很兴奋,刚叽叽喳喳几句,就被卢嬷嬷训斥了。房间里又安静了,丫头们轻声细语,汶锦则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荷风见汶锦心事重重,笑问:“姑娘知道后天是什么日子吗?”
汶锦心里一沉,身体不禁轻颤,她抓住桌子,才稳定了。后天对于她来说是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她今天闷闷不乐,就是想到后天以及与之相关的许多事。
到后天,程汶锦母子就死去三十五日了,那天是她和儿子的五七之祭。这是一个祭祀新亡者的大日子,亲戚朋友都会登门悼念,与主家共悲同哀。
那一天,谁会真心哀悼他们母子,为他们落泪伤悲,都不重要了。死而重生的她会在这一天为自己、为孩子洒一把泪,从而鞭策告戒自己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她才能报仇,才能把害她的人踩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姑娘,你怎么了?是奴婢说错话了吗?”荷风一脸惊慌给汶锦擦眼泪。
“没有,你没错。”汶锦自己擦干眼泪,又挤出几丝笑容,说:“后天是罗夫河两岸的民众祭拜河神的日子,听说每年这一天都很热闹。我一想起百姓因罗夫河水灾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却还要大张旗鼓巨资祭拜,心里就难受,就想哭。”
“姑娘心软,这里的百姓确实可怜,他们每一季都要祭河神。”
汶锦愣了一下,问:“往年都在哪里祭拜?”
“祭拜的地方离咱们家的庄子有十里远,在石林郡境内。”荷风看了看卢嬷嬷,又说:“好多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他们还会舍银祈福。家里死了人的都去那里祭拜,亲朋中有病人或日子不顺的人家也会去求河神赐福报平安。”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汶锦也看了看卢嬷嬷,笑着说:“一会儿我把昨天留下的事处理完毕,再把府里的杂事理出头绪,明天就去庄子里。我看朱嬷嬷病得不轻,府里的事就劳烦嬷嬷一人打理了,等我回来再让嬷嬷放松休息。”
“姑娘千万别说劳烦老奴,会折了老奴的福气。”卢嬷嬷给汶锦施了礼,又说:“姑娘这些日子除了给老爷没日没夜画图,就是被杂七乱八的事情包围,确实没一天轻松。老奴这就派人给冯勇传话,让他早做安排,姑娘在庄子里多松散几天。兰若寺也在石林郡境内,姑娘要是能把时间安排开,直接去看太太也行。”
“知道了,我会安排。”
有婆子来传话,说来回事或请示的大小管事都在正院的门房里等汶锦和卢嬷嬷。汶锦吩咐的丫头一番,又跟卢嬷嬷商量了几句,就一起去了门房。
今天管事们要回话或请示的都没大事,汶锦看卢嬷嬷处理,边看边学,两人不时商量几句。事情很快就处理完了,她们决定趁热打铁,处理昨天遗留的问题。
昨天汶锦下令打王婆子三十大板,刚打到一半,王婆子就乞求告饶,供出了许多事,也咬出了许多人。王婆子的口供写得详实具体,而且人证物证齐全。不管有诬告汶锦之事,还牵出了许多陈年旧事,阴谋算计令人齿寒心悸。
汶锦就要拿那些事、那些人开刀,不管她们如何狡辩自保,都打得她们落花流水。只要海诚不护着秦姨娘,她就如同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和主心骨,败局已定。
二姑娘海珂的奶娘、管事嬷嬷、两个大丫头,秦姨娘房里的管事嬷嬷都牵连其中了。先一人打了二十板子,让她们各自供述之后再对质,由不得她们狡赖。
秦姨娘失了丈夫的欢心,丢了娘家的脸面,也顾不上高傲矜持了,直接哭得昏天黑地。过了一会儿,小丫头来报说秦姨娘昏倒了,需赶紧请医问药。
汶锦让人请来罗州城的好大夫给秦姨娘诊治,也下令不许秦姨娘再踏出院门半步。相比叶姨娘被海诚禁足,秦姨娘的跟斗栽得更大,短时间内也羞于出门了。
海珂在后花园弹琴赏景,她的心腹下人被抓被打,秦姨娘昏倒就医,好像都与她无关一样。她对下人说犯了错就是听凭处置,抵赖狡辩、求情讨饶都不明智。
心腹臂膀被断,再培养一批出来至少需要两年,海珂怎能无动于衷?凭汶锦对她的了解,要么她以退为进,保全自己,要么她另有打算,暂时隐忍图谋。
“秦姨娘不象叶姨娘那么霸道狂妄,没想到她却谋划了那么多坏事,真是不能单看表面。她现在病倒了,不能按规矩惩治她,就这么放过她吗?”
汶锦正翻看下人的口供,轻哼道:“按规矩惩罚她又能怎么样?她的丫头婆子交待的事不少,哪一件也不严重,还能把她赶出去或者交了官府不成?把这些口供抄一遍给朱嬷嬷,原件由卢嬷嬷保管,等老爷回来,让老爷另行处置。”
秦姨娘谋划的事不少,哪一件都无关根本,惩罚也就是禁足或罚月银。秦姨娘做下的事都与海珂无关,不管她是真没参与,还是漏网之鱼,都要放过她。
真是便宜她了。
“卢嬷嬷,我不在府里这几天,你找人盯好二姑娘,别再惹出是非。”
“姑娘放心,别看老奴隐忍了这几年,再拉出来使唤,保证好用。”
汶锦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心里暖暖的轻松,连满腹的仇怨悲凉也渐渐淡了。
她的过去属于程汶锦,她的现在和将来都属于海四姑娘。只要她以后能活得好,就已足够了,过去的怨恨不会成为她的束缚,只能激励她勇敢往前走。
“姑娘,二姑娘派人来传话,请姑娘饶三姑娘这一次,三姑娘不是咱们房里的人,做得太过,咱们这一房会给人留下把柄,将来被老太太拿捏。”
“放了三姑娘主仆倒不是不行,只是……”汶锦狡黠一笑,跟卢嬷嬷低语了几句,“这件事让嬷嬷去做,将来黑锅也由嬷嬷背,是不是显得我太没担当了?”
“姑娘想多了,做奴才的就是要为主子出谋划策,除了做事,还要替主子善后。”卢嬷嬷注视汶锦,轻叹一声,“这些事交给老奴,姑娘尽管放心就是。”
目送卢嬷嬷出去,汶锦心里感慨良多,却也迟疑嘀咕。卢嬷嬷给她做教养嬷嬷不足五年,是他们到了西南省才卖身到府上,那时候,周氏已去兰若寺带发修行了。这几天跟接触多了,怎么就感觉卢嬷嬷跟周氏和她都非一般的熟悉呢?
海珂和秦姨娘的得力下人都被重打了一顿,发卖了,过几天再买新人给她们使唤。海琳主仆被放出来了,这一顿修理,她们主仆老实得都象换了芯子一样。
第二天午睡醒来,汶锦主仆收拾完毕,才起程去了庄子。
庄子离罗州城不远,一路畅通,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
“所在车马行人全部就地停下,给运送贡品的车辆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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