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郁昀拍着楚维琳的背,道:“我相信,我们还有时间,能改变你三姐姐、姝表妹的一生,又怎么知道改不了常家的将来?”
楚维琳垂下肩,一言不发。
沉默许久之后,她听见常郁昀很轻很轻地问她,他说:“琳琳,你还想分家吗?”
楚维琳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而后又慢慢松开,低低应了一个字。
她想分家,这一次,她只想和常郁昀过平静日子,也希望楚伦歆过得舒心一些,不用日日与其他人虚以委蛇,不用面对大赵氏和长房那一堆乌七八糟的事情,但这也只是她想想而已。
老祖宗健在,常家没有到要靠分家避灾的那一步,又怎么可能分家?况且若还是前世一样的罪状,便是分家,也一样逃不脱。
这些道理,常郁昀也清楚,他只能低头啄了啄楚维琳的鬓角,道:“还是等我外放吧。”
外放……
这个事情好些人与楚维琳提过,也叫她满是期待,就看涂氏好了,跟在任上那么多年,比分家出去过得还要随心所欲。
这比分家有盼头多了。
楚维琳浅浅笑了笑:“好。”
这日梦魇过后,倒是每日睡得踏实了些。
兴许是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起来,口味也是隔几日就变上一些,没有再嫌弃那些油腻菜肴,叫身边伺候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夏日天亮得早,楚维琳怕日头,都是早早就出门去松龄院,等请了安之后又早早回屋里休息。
这一日却耽搁得有些晚了。
老祖宗起得迟了些,见外头太阳有些高了,便与楚维琳道:“郁昀媳妇在我这儿歇着吧,等下午再回去。”
楚维琳想开口拒绝,老祖宗已经吩咐段嬷嬷帮她在西梢间里准备好了软榻,便也就应下了。
午饭自然是一道用的,屋里丫鬟正摆桌,外头突然有些动静,段嬷嬷出去瞧了一眼,神色复杂地回来。
老祖宗睨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段嬷嬷垂手道:“三奶奶屋里的那个通房有身孕了。”
楚维琳诧异,心中满是不解。
常郁晓在娶徐氏之前屋里就有几个通房,其中也不乏有些本事的,但有大赵氏盯着,哪个敢不知好歹赶到还未进门的奶奶前头去?等徐氏进门之后,她更是盯得紧,怎么就出了纰漏了?
徐氏成亲几年,肚子都没有动静,前段日子老祖宗还与段嬷嬷商量着是不是停了几个通房的避子汤,但还没动作,那边竟然就……
“是哪个通房?”老祖宗皱着眉头问。
段嬷嬷道:“那个叫淳珊的,老祖宗可有印象?”
老祖宗蹙眉想了一番,点了点头。
淳珊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就是那个四房小厨房里做事的张妈妈的女儿,淳珊原是个二等,是常郁晓酒后胡来这才成了事,徐氏气得不行,还闹过一场,最后还是大赵氏做主留下了淳珊。
楚维琳也想起来了,张妈妈因着女儿颇受常郁晓亲睐,趾高气扬,来问水茯收银子时都相当不客气。
老祖宗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道:“去把郁晓媳妇和那个通房叫来。”
段嬷嬷去请,人来的也快。
楚维琳想了想,还是避去了西梢间里。
大赵氏带着徐氏和淳珊来的,这边刚进了东稍间,宝莲就溜进来与楚维琳道:“大太太面上不好看,三奶奶脸色煞青,眼睛却是红的,那个淳珊,左边脸上好红一个巴掌印。”
楚维琳低声问宝莲:“三伯人呢?”
“三爷?”宝莲摇了摇头,“没瞧见,大概是不在府里。”
东西梢间隔得也不远,徐氏的哭声时断时续传过来,老祖宗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她哭得更凶了。
闹腾了小一个时辰,大赵氏才让人把脱力的徐氏抬上了软轿,凉凉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淳珊,转身走了。
楚维琳等了一会儿,宝莲被唤了出去,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她一面摆桌,一面道:“老祖宗累了,想先歇一会,奶奶不能饿着肚子,便让厨房里热了热,奶奶先用吧。”
楚维琳点头,老祖宗正是气恼的时候,她不用过去触霉头,再好不过。
等用了饭,宝莲把东西送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已经打听清楚了。
照淳珊的说法,徐氏每次送去的避子汤她都是喝了的,并没有故意躲避,突然有了身子她也很意外。
徐氏不信她这些话,常郁晓与这几个通房混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些年避子汤喂下去,根本没有出过差池,怎么偏偏叫淳珊给赶上了。
老祖宗不想听她们这些质问来解释去的话,仔细问了淳珊肚子的情况。
淳珊的胎也浅,她胆子小,发现葵水迟了就吓得不行,偷偷去找了岑娘子,岑娘子是个胆大的,当即就打了包票,淳珊不敢瞒着就告诉了徐氏。
徐氏自不肯留这个孩子,可这种事情既然被老祖宗知道了,她就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了,只能听着老祖宗吩咐。
老祖宗多少有些矛盾,见大赵氏并不出声,她突然就想起了空明师太的话。
香火都是命中有数的,损得多了,自然就亏了……
之前她一直盼着几个孙媳能争气些,但一直没有动静,淳珊的这一胎要是损了……
淳珊怀上这孩子就是在大赵氏抬举了红笺之后,这么一想,越发觉得这肚子金贵起来。
老祖宗一心要保下这肚子,又怕徐氏背地里动手脚,干脆把淳珊留在了松龄院里养胎,无论男女,生下来就行。(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变化(一)
楚维琳躺在榻子上,正巧能瞧见院子里。
段嬷嬷吩咐下去了,底下人自不敢怠慢,帮着把西跨院收拾了一番。
淳珊只是个通房,本就是丫鬟身,身边也没有伺候的人,见松龄院里几个小丫鬟忙碌,她不想烦劳别人,又插不进手去,一时无措地站在西厢房外的游廊下,看着小丫鬟们进出。
葛妈妈从倒座房里出来,寻了段嬷嬷说了几句,段嬷嬷转身看了淳珊一眼,冲葛妈妈点了点头。
“妍翠、绿娥,”葛妈妈唤了一声,把两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叫到了跟前,“等西跨院收拾好了,你们就好好伺候淳珊姑娘,等孩子落了地,那可是要抬举的,你们辛苦小一年,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好处,去给你们姑娘见礼。”
妍翠眨巴眨巴眼睛,话未出口就被绿娥拖住了,绿娥福身谢过葛妈妈,把妍翠拉到一旁:“你糊涂了!”
妍翠噘着嘴,道:“还姑娘呢,你见过大着肚子的姑娘没有?”
“小声些!”绿娥瞪了她一眼,“我们两个什么身份,就是这松龄院里的三等,我们靠一步步熬上去,就一定能成一个一等?跟着姑娘,等她成了妾室,我们再不济也是个体面丫鬟了。”
妍翠依旧不高兴:“能有多体面,到底是个妾身边的。”
绿娥见妍翠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催着她先过去给淳珊见了礼。。
淳珊被留在松龄院里,多少有些忐忑,见突然拨了两个丫鬟给她,怔了怔神。她见过主子摆谱,却没有做过一日主子。不晓得如何是好,只能点了点头,便不吭声了。
西梢间的南窗正对着西厢外游廊,楚维琳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淳珊的模样。
淳珊中等个头,长得清秀,只是脸颊上的红印子没有消退,瞧着倒是挺招人怜的。她身上没一件像样的首饰头面。楚维琳猜,便是常郁晓给过她一些东西,在徐氏跟前当差做事。淳珊也没有胆量戴在身上。
楚维琳看了几眼,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她这些日子都是早起,午后小憩一个时辰。这会儿正好倦意袭来,便闭着眼睡了。
宝莲蹑手蹑脚搬了杌子在榻子边坐下。轻轻替楚维琳打着蒲扇,她是好奇性子,时不时就留意外头动静。
松龄院的西跨院空了好些年了,从前是老祖宗爷的一位生养过庶子的妾室的住处。那妾室病故之后,那院子便没有人住了,虽说平日里还是有人手清扫的。但总是比不得日日住人的地方,清扫打理也费了不少工夫。
“哎呦喂!我的小姑奶奶呦。你怎么就站在这里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急切又关心,宝莲循声望去,来人是张妈妈。
张妈妈小跑着到了淳珊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见她脸上红肿,心里不由把徐氏恶狠狠骂了无数遍,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竟然对怀了三爷骨肉的淳珊动手动脚,咒她一辈子都怀不上!
淳珊没想到张妈妈来了,小声道:“西跨院还在收拾,我就先站在这里了。”
“你个榆木脑袋!”张妈妈训道,“你如今可以双身子,是顶顶金贵的,便是西跨院没收拾出来,哪儿不能先坐会儿躺会儿?唉,可有人伺候你?”
淳珊点了点头,叫了妍翠和绿娥过来。
张妈妈啧啧两声:“这么小两个能顶什么事情?才学了没几年规矩吧?知道屋里怎么伺候人吗?总还要一个晓事的婆子来的。”
绿娥低着头不说话,妍翠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张妈妈,我们两个是葛妈妈拨给姑娘的,我年纪小不懂事,真没有贴身伺候过主子,别说你不放心,我自个儿都慌得厉害,就怕一不小心怠慢了姑娘这般金贵的身子,不如你和葛妈妈说一说,让她拨个得力的?”
张妈妈一怔,她没料到这小丫鬟竟然敢回嘴,她是四房的人,柳氏跟前都有几分体面,何时被小丫鬟顶撞过,可要真去找葛妈妈说道,她还真没那个能耐,一时之间只能恶狠狠瞪了妍翠一眼:“不识抬举!”
妍翠撇了撇嘴,她还真不稀罕这抬举呢!
张妈妈不理妍翠,只问绿娥:“怎么能叫姑娘站在这儿?日头大,中暍了可怎么是好?”
绿娥的确是疏忽了,闻言也不敢辩解,只好上去扶淳珊,道:“姑娘,先去奴婢屋里坐一会儿吧。”
淳珊看了一眼张妈妈,冲绿娥点了点头。
张妈妈却依旧不满,皱着眉道:“你有自个儿的屋子没有?”
绿娥是个三等,住的是大通铺,那个地方,张妈妈看不上眼,可她到底不是松龄院的人,不好对其他丫鬟婆子指手画脚,便只吩咐绿娥:“你去瞧瞧,哪个姑娘妈妈方便,让你们姑娘先坐下来吃些茶。”
绿娥哪里会有这样的胆子,她就算是被拨给了淳珊,一时也不敢在松龄院里摆谱,去求人,她真不知道去求谁。
张妈妈以为绿娥不做事,嘴上越发不好听了,声音也更加大了起来。
宝莲一直瞧着那边动静,张妈妈大呼小叫,说的话连她都觉得好笑,只是这动静一大,楚维琳睡得就不怎么踏实了。
这个张妈妈,真是晕了头了!
宝莲不满,干脆放下蒲扇起身往外走,可段嬷嬷在老祖宗跟前,葛妈妈此刻也不晓得去了哪里,她想寻个能主事的人出来,眼睛转了一圈也没寻到。
“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还指望你们伺候好姑娘?”张妈妈提声道。
宝莲叫她的声音闹得头大,想到楚维琳还睡着,快步过去,压着气,道:“张妈妈。我们奶奶在歇午觉。”
张妈妈没想到宝莲在这里,干巴巴笑了笑:“宝莲姑娘在呢,这有身子的人呐就是嗜睡,奶奶歇午觉真是要紧事,我们姑娘也是双身子,别说躺着了,连坐一坐的地方都没有呢。”
宝莲素来不喜与人说些置气话。道:“西跨院不是在收拾了吗?妈妈等一等吧。”
“姑娘这话说的。我等一等算什么?我们姑娘不好等呀。”张妈妈转了转眼睛,问道,“五奶奶那儿。能不能先让我们姑娘坐一坐?反正西跨院也收拾好了,也就一会儿的工夫。”
这般厚颜,饶是宝莲也没有想到。
淳珊脸上白了白,拉着张妈妈的袖子摇了摇头:“娘。这怎么可以。”
张妈妈怒其不争,瞪了淳珊一眼。又与宝莲道:“对了,姑娘知不知道,水茯姑娘的那个弟弟,啧啧。就今儿个早上偷溜出去耍,结果撞倒了人,害得人家腰间的一块玉碎了。说是要赔三十两银子呢!水茯姑娘哪会有这么多闲散银子,姑娘与她说一声。我的钱要给我们姑娘采买些东西,可匀不出银子借给她了。”
宝莲只觉得胸口一闷。
从前水茯借张妈妈银钱的事情她是清楚的,最后一回来讨要时,张妈妈趾高气昂,别说水茯有气,她们一个院子里当差的,多少都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
且不说水茯家里是不是出了事情,便是真缺钱,哪里还会去和张妈妈开口?张妈妈说这话,是故意旧事重提,想叫宝莲知道,上一回楚维琳都不会把她得罪惨了,想叫宝莲让上几分。
宝莲气得肝疼,明明是奶奶直接了当解决了张妈妈,怎么叫张妈妈说起来就像是奶奶让着她几分了?
真是给脸不要脸!
宝莲怒极反笑,道:“是该采买些东西,淳珊姑娘双身子,自是与原来不同了。只是我们奶奶歇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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