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维琳长长松了一口气。
楚维琬一举夺男,当真是太好了。可惜世子不在京中,楚维琬一个人安胎、生产,总算是能够安下心来了。
楚维琳让流玉从箱笼里取出一只盒子,打开给楚伦歆看:“这是我给小外甥准备的洗三礼。只是我这个样子,过去了也不方便,到要麻烦一众人照顾我了。叔母帮我给三姐姐吧。”
盒子里铺着红绸,摆着一块长命锁。
楚伦歆笑着点头。她来时就怕楚维琳逞强,她们姐妹感情好,她若一定要去崇王府贺喜,那还真不好拦着。只是那一日王府里定然是极其热闹的,这么多人一道围着,万一一个不留神出了什么事情,那可真是两厢为难了。
让鹦哥把盒子收起来,楚伦歆拍了拍楚维琳的手,道:“你只管放心,我一定送到。”
楚伦歆还要去松龄院里报喜,便让楚维琳好好休息,起身走了。
楚维琳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时不时会想,那个小外甥到底长的什么样子,楚维琬和崇王世子具是容貌出众之人,那孩子总是不会差的。
她想着想着就有些迷迷糊糊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婴儿就有些眼熟起来,她昏昏沉沉想了很久,猛得就浑身冰凉起来,那皱着脸大哭的样子与恒哥儿的样子叠在了一起,她甚至想起了前世进门后头一次从奶娘怀中接过只有两个月大的恒哥儿时的情景。
襁褓之中的孩子是那般小,那般软,她明明应该恨的,却对这么小的孩子恨不起来,只能怔怔抱着他,一动不动,老祖宗和大赵氏冰冷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她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
她想,她不愿意抱这样一个孩子,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她的父母都已经逝去,她为何要去养这么一个给她带来灾难痛楚的婴孩?
恒哥儿一直是奶娘带着的,可到底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怎么可能完全忽略掉这么一个孩子?不管喜还是不喜,她能听见恒哥儿哭了笑了,能瞧见丫鬟们把婴儿的衣物取进取出,空气里的奶香味浓得她浑身都不舒服了。
一年时间,她看着恒哥儿学会了坐着,学会了爬行,学会了依依呀呀叫唤。
奶娘是个很尽心的妇人,有几次也是壮着胆子与她说,恒哥儿虽不是楚维琳亲生的,但好在是这么小就跟在她身边,会养亲的。
奶娘教恒哥儿说话,指着楚维琳一遍遍教他叫“娘”,便是被老祖宗和大赵氏压得喘不过气,可看到恒哥儿挂着口水呀呀想叫一声“娘”的样子,楚维琳也无法完全硬起心肠来。
那时候,她想到的是江氏,是她的娘亲。
直到她怀孕。
楚维琳一下子放松了许多,她有了身孕,老祖宗总不会再那般苛责了吧,能松一口气,也是好的。
也许是要做母亲了的关系,楚维琳待恒哥儿也不像之前那般排斥了,甚至有时愿意陪着他一会儿。
直到那一日……
楚维琳孕中嗜睡,夏日傍晚闷热,她睡得并不舒服,宝槿替她摇着扇子,可还是添不了多少凉意。
“奶奶,奶奶!不好了!”
楚维琳猛然睁开了眼睛,宝莲跌跌撞撞冲进来,惨白着一张脸:“奶奶,恒哥儿落水了!”
脑袋轰得一声,楚维琳难以置信,叫两个丫鬟扶着匆匆起身,快步就往外头赶,宝莲噼里啪啦说着事情的经过,她根本听不进去。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身边时刻有这么多丫鬟婆子跟着,怎么会落水?怎么会!
院门口她见到了被奶娘抱在怀中的恒哥儿,两只脚湿透了,脸上头上倒还干净。
楚维琳的注意力都在恒哥儿身上,根本没来得及仔细问过底下人,大赵氏便领着人冲了进来,恶狠狠剐了她一眼。
她甚至还不知道恒哥儿的情况,就被大赵氏手下的几个婆子带到了松龄院。
老祖宗拍着桌子大发了一通脾气:“去院子里跪着,恒哥儿若有个好歹,你自己掂量清楚!”
楚维琳难以置信,惊道:“老祖宗,我挺着肚子怎么跪?”
一柄玉如意砸在她脚边,老祖宗眼神冰冷:“小赵氏,不要以为有个肚子就有了倚仗,我不管你能生几个,恒哥儿永远是郁昀的嫡长子,你生的,永远越不过恒哥儿!”
再气闷,再愤怒,她争不过老祖宗。
跪在院子里时,她知道这都是算计,大赵氏就是抓住了常郁昀不在府中,楚伦歆回娘家去的这一刻,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人敢帮她,闹不过吵不过,只能跪在这里。
意识渐渐模糊,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楚维琳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暖阳色身影时,她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了地上。
回到常府知道了情况的楚伦歆几乎是冲着进了松龄院,眼瞅着楚维琳倒下去,她催着婆子们扶楚维琳起来,入眼的就是她藕色长裙上那刺目的血色。
楚维琳醒来时是在自个儿的床上,房间里血腥味浓郁,几乎难以呼吸,宝莲和宝槿红肿着眼睛,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地说不出一个字。
本能的,楚维琳伸手去摸肚子,原本起伏的肚子平平的,她一时有些发愣,而后恍然明白过来。
她感受不到那个小生命了……
没有了……
眼泪一瞬涌出,她婆娑望着赶回府里刚刚冲到她床边的常郁昀,痛哭出声……
夜色深沉,常郁昀回来得有些晚,晓得楚维琳身子不适,睡了一下午,他轻手轻脚走进内室。
躺在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是噩梦缠身,口中不停喃着什么,常郁昀不放心她,在床沿坐下,轻声唤道:“琳琳、琳琳。”
楚维琳惊醒,猛然睁大了眼睛喘息。
内室里没有点蜡烛,她视线涣散,许久才能看清身边的常郁昀。
她一时想不清什么前世今生,分不清今夕何夕,那痛彻心扉的经历还盘旋在脑海里,楚维琳的睫毛颤了颤,猛得抬手拥住常郁昀的脖颈,呜哇哭了出来:“孩子没了,孩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坦白(二)
楚维琳的动作让常郁昀一时莫名,听清楚她哭喊的是什么时,他浑身僵硬,瞬间回忆起前世那一刻。
那一刻不仅仅是楚维琳的噩梦,对常郁昀也是如此。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很多事情改变,彼此心情也应当是变了的,结果却是他想岔了。
那些恐惧是埋藏在心底里的,在这样相似的时刻,楚维琳的意识深处还是会想起那些。
楚维琳口中喃着,宝槿几个听见了,急急进来,见楚维琳抱着常郁昀一直哭,面面相窥。
常郁昀半俯下身子,把楚维琳抱在怀中,冲几个丫鬟摇摇头,示意她们退出去,而后他一下一下顺着楚维琳的背后,低声安抚。
哭出来就好了,总比憋在心中强,听她断断续续说恒哥儿,说老祖宗,常郁昀心情复杂。
他猜到楚维琳亦是重生而来,他也等着她想通透了再来告诉他,却没有想过,楚维琳会在这种情况下吐露真言。
常郁昀低头不住轻吻她的额头,楚维琳哭得久了,整个人有些缓不过气来,呼吸亦变得急促。
“琳琳,没事的,”常郁昀柔声安慰,轻轻掰开楚维琳绕在他脖颈上的一只手,牵着她往下覆着她的肚子,“你看,孩子在的,他还在的。”
楚维琳脑袋有些空,一遍遍感受着肚子的弧度,她才有些清明过来。
那是梦,前世的噩梦……
这一次,没有恒哥儿,没有小赵氏,她是原配。她肚子里的就是嫡长子,她没有跪在松龄院里……
喜悦和解脱从心底涌起泛上,忽然之间就疲惫极了,她躺在床上闭目大口喘息。
常郁昀缓缓起身,点亮了内室的蜡烛,又回到床边坐下。
楚维琳把自己从那噩梦中拉出来,蜡烛光明暗正好。只是她哭得久。眼睛有些痛,她缓了好久才适应了这个光亮。
而后,她看着常郁昀。四目相对,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望着她。
怜惜、心痛,那些情绪一下子就把楚维琳缠绕其中,她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寒气。慌忙避开常郁昀的视线。
她说漏嘴了。
上一回她蒙混过去了,这一次呢……
楚维琳知道。常郁昀早就起疑了,只是她不想去提那些往事,便是他说出了他的秘密,楚维琳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
她一直都在逃避。
可到了现在。她一边哭一边说出的那些话,还能再逃避到哪里去。
“我……”楚维琳的嘴唇动了动,刚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垂下眼帘。
常郁昀暗暗叹息。抬手帮楚维琳理了理额发,道:“不着急,你眼睛都肿了,先梳洗一番,稍稍缓口气,一会就用饭了。”
楚维琳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常郁昀没有逼她,叫她安心不少。
娉依端着水盆进来,宝槿替楚维琳净了面,又伺候她更衣,见她的确精神些了,才放松下来:“奶奶,刚才吓坏奴婢了。”
楚维琳挤出笑容,道:“我魇着了,没事的。”
娉依退出来,压着声与常郁昀道:“爷,奶奶中午喝了些粥,还未撤桌就全吐了,五太太过来时,奶奶瞧着倒还好,可这会儿歇个午觉又魇着了,是不是要请岑娘子过来看看?”
常郁昀背手站在窗边,外头月朗星稀,他颔首道:“去请,问起来就说是平安脉,多余的不要说。”
老祖宗这几日也有些不适,若听说了,难免牵挂,越发损了身子。
娉依会意,让人去请了岑娘子。
岑娘子速速来了,诊了脉,又问了几句日常起居饮食,道:“奶奶,一切安好,您莫要担心。”
楚维琳慢慢点了点头:“我晓得,是我太紧张了。”
岑娘子调整了安胎药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出去了。
晚饭依旧是以清淡为主,为了兼顾营养,上了一盅鸡汤。
晓得楚维琳吃不进油腻,厨房里也是费了心思,鸡汤慢慢炖出来,去了顶上一层油花,肉早就烂了,也一并取出,只留下青菜和枸杞,颜色也是好看。
楚维琳晓得那是鸡汤,浅浅尝了一口,入口还算清爽,这才皱着眉把一盅都喝完了。
等撤了桌,时间倒是还早,楚维琳不想闷在屋子里,干脆与常郁昀道:“出去走走,免得积食。”
其实她吃得很少,别说积食,半夜里能不饿就不错了。
常郁昀知道她心情,两人也不走远,就绕着霁锦苑附近走动。
楚维琳只低头看路,走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才发现到了采芙院附近。
那座院子在漆黑夜色中只能瞧见淡淡轮廓,这是吴氏从前的院子。
成亲前,她还偷偷从宜雨轩溜出来,和常郁昀在此处说话,也就是一两年过后,这关系又不同了。
楚维琳深吸了一口气,夏日夜风依旧暖和,吹在身上有股粘腻感,她示意跟着的丫鬟都退开些,抬起头道:“早上的时候,三姐姐生了个儿子,叔母告诉我的时候,我很高兴。”
常郁昀半低着头看着楚维琳,虽然是从楚维琬的事体开口,但他清楚,楚维琳想说的是什么。
“前一回,你在宜雨轩里问我,为什么不能让三姐姐与宣平侯府扯上关系,并不是崇王府就一定好,而是宣平侯府绝对去不得,这一次,死的是赵涵欣,前一次,死的是我三姐姐。”楚维琳说到这里,想起那时的楚维琬,神色戚戚。
常郁昀没有开口,楚维琳需要的是倾听,他只要听着就好。
“下午躺在床上时,我就在想,三姐姐新出生的儿子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想到了最后。脑子里就全是恒哥儿的模样,我……”楚维琳吸了吸鼻子,干脆前倾了身子,额头抵在常郁昀的胸口,喑哑着道,“我是真的怕了的。”
常郁昀几乎没有见过这般示弱的楚维琳,她会急会恼会哭。却极少直白地表现出依赖。
轻轻抬手抱住楚维琳。常郁昀柔声道:“琳琳你比谁都明白,前世已经是前世了,你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醒过来了就过去了。”
楚维琳眨了眨眼睛,睫毛擦过常郁昀的衣衫,她觉得不太舒服:“有些过去了,有些没有……你也是明白人。五年后,怎么办?”
五年后。是他们之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前世时,常家抄家,常郁昀流放,楚维琳毒酒死在地牢之中。那么这一世呢?
“大赵氏不是我设计的……”楚维琳叹息,这句话她前世死前曾经说过。
赵氏一族被扣了大罪。
原本只是朝堂争斗中站错了位,虽有牵连。但也不至于到了灭族的地步,可却从大赵氏这里寻到了赵氏一族通敌的罪证。不仅仅是赵氏,连常家都一并连累了。
楚维琳从秦大人那里知道了会有这个结果,但那些陷害大赵氏的经过,她一并没有插手,也轮不到她插手,因而到了现在,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与秦大人一起害了大赵氏。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87页 当前第
121页
目录 上一页 ← 121/28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