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备,一头撞向了床栏,当下血流如注。
她这一撞,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了必死的决心。待太医诊治时,她已没了性命。
太后赶到时,皇帝已经被略微收拾了一下,不再是先前衣不蔽体的模样。
姬央也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发髻有些歪,只簪了一根簪子。他面无表情,正帮皇帝擦拭着脸颊。
太后看着孙子,忍着泪意,问道:“你父皇,真的是去了?”
姬央点一点头:“是。”
太后双目微阖,有眼泪流出。她沉默了许久,才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你父皇驾崩,你是太子,你要忙的事,还有很多。到底该怎样,你还要拿出个章程来。”
“皇祖母?”
“你是太子,是储君,你父皇不在了,你就是新帝。这种事情,还用我老太婆教你?”太后厉声说道。
姬央心中一凛,连忙施礼:“是。”
姗姗而来的皇贵妃程氏在听到太后厉声呵斥太子的话时,心下一悸,难以置信。她来不及去看大行皇帝,而是怔怔地问太后:“太后……”
不是的,皇帝说过的,他若百年以后,皇位由姬然继承的。他说过,他活着不能立她后,他死后,定要许她一个太后的名头。
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太后只对姬央说道:“叫人去请丞相、太傅……”末了她又说道:“对了,让人去叫老二老三回来吧。把老四也叫来吧!你父皇,真是荒唐!”
方才太医含蓄说了皇帝的死因。太后听得眉头直皱,冷笑不止。原本的悲痛被愤怒所代替。
“那个女人呢?”
太医一呆,知道说的是曹嫔,连忙答道:“臣无能,曹娘娘已经随皇上去了。”
太后一口气憋在胸口,心说这女人倒也聪明。太后见过曹嫔,知道其模样类似皇贵妃。她深深地看了皇贵妃一眼,神色莫名。
皇贵妃此刻心情复杂,皇帝常说,她是他一生挚爱,他曾许下她种种,他最终却死在了别的女人床上。
她现下没工夫怅惘感叹,眼看着周遭的人隐隐有默认姬央为继的趋势,她心中惶急,问道:“王公公,皇上可留下什么密旨不曾?”
皇帝说过的,姬央永远都是太子。皇帝从来都没想过让姬央当皇帝的。他属意的储君只有姬然一个。皇帝应该留下了什么物件来吧?
王公公一怔,一脸为难之色。皇帝自忖身体康健,常常感叹,再活过二十来年不成问题。他哪里会去立遗诏?
皇贵妃怔然后退半步,那是没有了?她瞬时泪如雨下,也是,也是,他怎么会想到他会死在今日,还是死于马上风!
今天是她的生辰,他前两日,说了要陪她,原来就是这般陪的。
太后大约是听到了她的话,面无表情,说道:“莫非皇贵妃手上另有密旨?”
皇贵妃摇头垂泪:“臣妾,没有。”她只觉得荒唐莫名,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嘴唇翕动,想说出皇帝平日里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说了又怎样?谁会相信?看太后的样子,分明是站在了太子一边的。皇帝不止一次说过,太子地位不变。那是太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谁会心生怀疑?何况,姬然还在宫外,这先机早就失去了,更遑论远在皇陵的信王英王。
皇贵妃自己都迷茫了,皇帝做这一切是有意还是无意?难道真是外间传言那般,是为了给太子铺路?
她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说道:“不是的,不是的。皇帝明明是厌憎太子的,皇帝再三强调太子地位不改,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是想掩天下人的耳目……”
可是,这些她知道,说出来,旁人谁又肯相信呢?
皇帝忽然驾崩,最先得到消息的朝廷重臣,匆忙进宫。皇帝已逝,当下最要紧的便是立新君,以及料理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既有储君,皇帝崩逝,自然该由储君继位。顺理成章,毫无疑问。更何况,前不久,皇帝刚表示了对太子的尊重与信赖,言犹在耳。
当下,太后下旨,朝臣奏请,请新帝继位,安抚人心。
姬央笼手于袖,略一沉吟,应承下来。
大行皇帝的遗体被放进棺木中,大殿里乌压压跪了一片,哭声震天。
皇贵妃胸口一阵钝痛,心头茫茫然一片,也不知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看着自己迟来的儿子,见他双目红肿,惊痛交加,仿佛不能接受父亲的故去。皇贵妃垂泪,仿若有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的肉。她低声泣道:“然儿,你父皇他,你父皇他……”
姬然不待母亲说完,便泪流满面。他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先是母亲的人,继而是宫中的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好端端的,生龙活虎,怎么会突然去世?
宫人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他心中疑虑丛生,他痛哭一场后,来拜见母亲,想知道真相。
皇贵妃也不想替皇帝遮掩了,她压低声音,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马上风。”
姬然原先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他咬牙道:“马,马……”
马上风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一向敬重的父皇,竟是死于马上风么?他很是难堪。
皇贵妃抱着一丝侥幸,低声问道:“我儿,你父皇可曾留下什么与你?”
姬然不解,他思忖了一下,突然明白了母亲眼中的焦急与期待。他心下一悸,正色道:“父皇留给儿臣一颗忠心。”
言毕,不等皇贵妃答话,他便稍作挪步,跪行到姬央面前,口称万岁。
大殿有瞬间的寂静。
姬央默了片刻,低声道:“四弟……”算是应了他的称呼。
姬然内心一片平静。今天的事情太过突然,直到此刻他脑袋还有点懵。但是他心里明白,父皇过世,首要的便是立新君。
往日有朝臣暗暗支持他,父皇也屡屡暗示。他也不是没想过那个位置。——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父皇驾崩时,大哥已经仙逝。现在大哥犹在,他又怎会生出旁的心思?他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新君。
皇贵妃的身子颓然倾下,泪珠顺腮滑落。然儿,你可知道,你这一声万岁出口,就相当于承认了姬央是新帝,你可就再也没了半分争的可能。
按说做个闲散王爷,也许能一世无虞。她的心不大,她不是非要做太后不可。她担心的是她的儿子。
姬然曾经是大行皇帝最宠爱的儿子,皇帝又不止一次暗示过要将皇位传给他。焉知新帝不会心中忌惮,怀恨在心,继位之后伺机报复?
是,人人都说姬央是谪仙,不问尘世。可还有人说他会早夭呢,现下还不是好好的?他都要继位为帝了,看来之前的种种传言颇多有误。那么,谁知道他会不会为难然儿?
皇贵妃向大行皇帝拜了一拜,暗暗祈求,你若真的在天有灵,就多多保佑然儿。我可以不在乎你的言而无信,只求你保他平平安安。
……
初时还有人担心景王有异心,然而待见得景王自己先认了新君,不由得松了口气。大局已定,纵使是在外的信王与英王回来,想来也不会再有变故了。
123
信王英王收到太后旨意,来不及多想,连夜赶回京城。待他们风尘仆仆赶到宫中时,大局已定。
父皇驾崩了?
信王在守皇陵时,因为心里有气,也曾恶毒地腹诽过,他怎么不去死之类的。但是当他真正见到大行皇帝的遗体时,他却半点快意也无,有的只是难过与茫然。
他的母妃高氏悄悄拉着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儿,你大皇兄继了位,拜了你父皇之后,快去拜见新皇帝吧!”
她知道儿子有雄心而少计谋,生怕他犯浑,便把“新皇帝”三个字咬得极重。
信王呆愣愣的,他与父亲不过是半月未见,谁承想竟已阴阳相隔。母妃话中的深意,他也未曾细究,只老老实实跪在棺木前,磕头痛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后知后觉想到新帝一事。
是了,他们说继位的是太子。
他素来是有贼心的,不满于父皇对老四的偏心。回京路上也曾想过若有可能,定要斗上一斗,争上一争的。
他琢磨了一下,他是不是错过了最佳时机?他现下说他有疑问,还来得及么?他想了一想,他也是皇子,问一问也不打紧。他还未起身,就遥见那边英王已经向姬央行礼了。
他刚生出来的念头被生生压了下去。罢罢罢,老三老四都认了,那是太子,元后嫡出,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立为了太子,二十多年来,父皇虽没指过什么差事,但是姬央储君的地位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争什么?以他现在的人脉本事,他拿什么争?
高氏悄然松了口气,低声在他耳畔说道:“你还没回府吧?你媳妇儿没什么事儿,肚子里的孩子也很好。就这样吧!”
她说到“就这样吧!”已经隐隐带了哀求之意。她儿子有几斤几两,她心里清楚。她生怕他糊涂,做出什么不该的事情来。
信王一听这话,不免就想起了他被赶到皇陵的缘由。他当日要娶王妃薛碧菱,除了她不算丑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父兄手握重病。他原想过,将来要向他们借兵的。是以成亲多年,他对她一直忍让,莫说侧妃侍妾,连个美貌点的婢女都没有……
所以说,他在她跟前受的委屈都白受了?
过了好一会儿,信王才对母妃高氏说道:“母妃放心,孩儿懂得。”
……
英王早就知道了皇帝的死因,也听说了老四已经向姬央称臣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他原本还想看看老二怎样,谁知道这个浑人一进来就,就跪了下去,竟像是把一切抛之脑后。
他们这四个已经成年了的皇子中,老大是太子,身份尊贵。老二有外家和岳家倚仗,老四有父皇宠爱。唯独他,所能倚靠的资本最少。心比天高,奈何命不如人。那俩人都认了,他还能怎么办?还不如表示忠心,日后也许还能多得些益处。
太后看他们兄弟和睦,心下稍慰。
……
皇帝突然驾崩,好在一切皆有定例,只管比照着前例来,虽然宫里宫外,忙成一片,但好歹未出大的差错。
太后身体有恙,皇贵妃因为悲痛,数次晕厥过去。
顾嘉梦与女眷一起在内殿哭泣。
她嫁入东宫才数月,因为皇帝曾言说她八字会与人冲撞,她很少在宫中闲逛,那些年轻的妃嫔,她大多都不识得。其中还有怀了身孕的,月份尚浅,悲痛疲惫,哭晕过去。
顾嘉梦也怔怔的,如在梦中。她与皇帝交集不多,谈不上有多悲痛。但是一个人失去性命,难受是难免的。梦里皇帝是死于两年后的冬日,不该是这个时候。
她心底隐隐有些小庆幸,皇帝提前崩逝了,一切都不像梦中那般。太子好好的,信王和英王也没有相斗。她在女眷中,看到了已经显怀的信王妃。
信王妃比梦中早有孕两年,信王活着,她和她腹中的胎儿也好好的。
含山公主握着顾嘉梦的手,她似乎用了不少力气,顾嘉梦被她攥得眉头直皱。
顾嘉梦瞧着公主脸上两道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心下一悸,低声道:“公主……”
公主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手,轻轻叹气。她喃声说道:“父皇不在了,不在了……”
如同魔怔一般。
顾嘉梦大惊,忙握了她的手,在她耳畔道:“公主,公主!”
公主身子一僵,良久方道:“无事。”
顾嘉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说,无论皇帝待皇子们如何,他待公主一向是很好的。希望公主不要太悲痛,要保重身体。
……
国不可一日无君。众臣请命,太后下旨。太子顺利继位,因为大行皇帝丧期,一切从简。
新帝尊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其生母费氏为皇太后,其妻顾氏为皇后……
时值夏日,虽然皇帝的梓宫是金丝楠木所做,宫中又有冰块。但是还是应该早日下葬。
陵墓早就建好,大行皇帝下葬。
在给先帝商议商议时,竟有大臣建议“灵。”
姬央当即变色。谥法说,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这可不是什么好字眼。纵然先帝晚年重色信鬼神,但并不意味着他只能得一个“灵”字。
早有人知道不妥,再去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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